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何日君再来 ...
-
黄包车夫脚码放得快,经过门口时碰倒了一束花,盂里的水泼洒在青砖地面上。
祝小庭的花店开在法租界的梅花弄里,他用闲钱盘下转角的店面,漂洋过海托人西洋的墨绿色遮阳伞,请人安在门口,防止上海的烈日将他的宝贝花儿晒蔫了。
装在盂里的高档鲜花是富豪太太才消费得起的东西,仅仅是被碰碎的白瓷盂,也是黄包车夫跑一个月车才赔得起的价钱。
黑色包边的玻璃门被推开,祝小庭打着扇子出来,洋装解开了领口的扣子,露出他雪白的脖颈来,项上吊着一根细细的项链,是前些天金满元的大师傅亲手打的小银锁,全上海只有两只,一只在梅少生的小女儿身上,另一只竟是在他这里。
车夫知道,越是地皮价高的地方,这样的男人就越常见,叫做兔爷,长得漂亮又会来事,专陪来做生意的洋人和想尝鲜的大老板的,平日里开个店听听戏打发时间,吃穿用度无不讲究,比小姐太太还金贵。
“啧,碎了。”祝小庭把手里的檀香木折扇收拢,发出轻轻的啪的一声,他皱了皱眉头,“碎碎平安。”
见车夫仍站在原地不动,脸颊被晒得发红,汗顺着脸颊落到他挂在颈上的白毛巾里,祝小庭有些嫌弃地用手里的折扇推推他的肩膀,“侬还立在这里哇?快跑车去呀,又弗要侬赔的。”
车夫还是发怔,祝小庭的上海话声调更软,每一句都像在娇嗔撒娇,听得他想起了家里坐在小马扎上一边扎鞋花一边骂小孩不听话的老婆。
“我来赔吧。”
车篷里钻出一个戴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的男人,有点不伦不类地穿着深灰色长衫,饶是这么热的天,也不见腋下领边有不雅的汗渍。他示意车夫放下车头,跨下车半蹲捡起那束花,小盂是碰倒了,花堪堪倚在一侧,没有沾染到地上的尘土。
“正好去做客,没来得及买礼物。”男人温和地笑,把花递给祝小庭,说,“麻烦帮我包一下。”
“去宁噶屋里就带一束掉地上的花呀,侬有意思的。”祝小庭用扇子掩嘴一笑,推开门请他进去,还回头看了一眼车夫,“弗进来啊?要抬轿子请侬进来是伐?”
租界里的沿街店铺都是新盖的楼房,挑高很高,顶上带拱,受路边老树的荫蔽,空气里暗暗浮动着凉意,一进门,日头下暴晒的暑气就减了几分。天花板上悬下来一台黄铜吊扇,慢悠悠地转着,不知是自身太重转不快,还是店家刻意为之。
屋内角落里高矮错落摆着不少花,都叫不上名字来,但融合成一股奇特的清香。
祝小庭从木质柜台后抽出两张淡粉色的包装纸,把花茎的水分擦干,分散在纸上排列位置,怎么也不满意。他转身从在花丛里扫了两眼,挑出几支粉红洋桔梗穿插进去,这才用玫红色丝带把花扎好。
“放清水里还好养五天的。”祝小庭把花递给男人,抬眼瞥窗外被晒得发白的路牙,抱怨似的,“天气真是热煞。”
男人微笑着接过花,放在鼻下闻了闻,对他说:“是不太舒服的。花很漂亮,谢谢你,多少钱?”
“我弗差侬那点钞票。”祝小庭在一把包着软布垫的木椅上翘着二郎腿侧坐下,语气里没有半分客气,“反正掉地上了,我也弗好意思卖给宁噶,侬觉得可以么侬就拿去好了。”
“来而不往非礼也。”男人也笑起来,对祝小庭伸出手,“在下黎郁之。”
祝小庭对他的之乎者也不感兴趣,眼皮也没有抬,目光先落在了黎郁之的手上,手很大而手指修长,让他想起小时候够不到十度老是弹错音,被钢琴老师打手心的日子。他礼节性地同他握了握手,兴致阑珊:“哦,我叫祝小庭。”
下午两点钟,正是祝小庭平时午间小憩的时候,今天刚在后间里脱了外衣,门口就是一阵响动,害得他不得不跑出来查看情况。现在瞌睡又跑上来了,脑袋昏昏沉沉,不想同别人绕话头,只想把旁人都赶出店门。
好在黎郁之并不纠缠,十分爽快地笑了笑,道过谢后就推门离开了。
晚上他嫂嫂要替他介绍一位刚从日本留学回来的中央观象台气象员认识,他下午三四点光景就关了店门,特意回家换了一身衣服,没想到那位先生读书太过用功,首先读成了凸眼秃头,一副圆边挂脖眼镜,送了一首带有他名字的藏头诗,讲话酸腐,全然不像留过洋的人。一顿晚饭食不知味,他同嫂嫂抱怨,嫂嫂边笑他,边哄他以后一定替他找个演员一样既会说话又高大俊美的 。
第二天佣人叫他起床的时候,他刚从噩梦里醒来,梦见那个书呆子成了牛头马面,举着一沓酸诗同他表白,害得他大清早就坏了心情。外面天闷热阴沉,看样子不用过午后就有一场大雨,祝小庭最厌恶雨天溅起的泥水弄脏鞋帮和裤脚,便贪懒躲在家里,看了半日的闲书。
再过一日,他才懒洋洋地预备去开店。司机将他送到花店时,送花来的小贩已经等在店门口了,大捧大捧的花束分门别类用新鲜花叶隔开,还带着露水,是清晨从城外的花圃里摘来的。
祝小庭打开店门,吩咐他们把花搬进去。隔壁西式裁缝店里的小学徒小方偷跑出来,脖子上还挂着皮尺,神神秘秘地同他说:“祝先生,前天傍晚有位黎先生来找你,我说你关店早,回家了。”
十二岁离家当学徒,小方今年不过也才十四岁,天天烧水擦地、量体裁衣也没磨去他的少年顽皮劲,他只说了一个话头,眼巴巴地等着祝小庭追问。
他发旋旁的头发随着他抬头一颤一颤的,祝小庭看着觉得有趣,顺着问他:“然后呢?”
“然后那位先生就向我师父问你的电话啦,我师父没说。”小方学着他师父的样子摇头,“电话哪能随便给,黎先生就给我一张名帖,还写了两句话,让我转交给你。”
回头正听见师父叫,小方把一方小小的便笺和名帖递给他,逃似的奔回店里去了。
祝小庭随手把东西放进上衣口袋里,戴上手套,从柜台下拿出小瓶和修剪花枝专用的大剪刀,一枝一枝地剪去带泥土的根,插进彩色珐琅玻璃瓶里。
花店开在租界里,来光顾的人并不多,几个熟客都是外国太太,约好了一周送两次花,祝小庭乐得清闲,多得是侍弄花的时间。
古铜雕花的挂门风铃叮叮咚咚响了,祝小庭背对着门,头也懒得抬。他的店里什么都不缺,当然也不缺进来参观一眼的过路人,起初他还努力笑着给外行人介绍一番,时间长了便连假装也懒的了。
“祝老板早上好。”身后的声音低沉,像以前在游轮上听过的男中音歌唱家,“黎某等你的电话等得好辛苦。”
祝小庭摘掉棉布手套放在一边,边站起来边问:“等我?”
“对,等祝老板。”黎郁之找了把闲适的椅子坐下,笑道,“倒不是我没有耐心,实在是我姐姐催得紧,我这才上门来‘寻花问柳’了。”
“侬撒意思啊?”祝小庭听得糊涂,只觉得不是好词,语气不善。
黎郁之也不恼,还是笑:“看样子,是祝先生没看那张便笺了。”
祝小庭才想起来口袋里还有一张便笺,伸手摸出来。
便笺是铜版纸压纹,捏在手里厚实有质感,上面用钢笔写着:“我姐姐很喜欢你的花,可否请你日后派送当季鲜花,每周两次。”
下面附了一行地址,是几条街外的一处法国军官住宅,一片都是金发碧眼的洋人。
祝小庭看了看黎郁之,黑发凤眼,高鼻薄唇,除了一身洋装,从头到脚没有半分洋人血统,不知怎么竟会有个洋人姐姐。
好在祝小庭并不喜爱窥探别人的隐私,只是把他的规矩说给黎郁之听:“花由我来配,花钱一月一结。”
黎郁之并不介意他的公事公办,压了一张钞票在柜台上:“多退少补。”
“好。”祝小庭看也不看那张大面额钞票一眼,把钱扫进抽屉,里面压着几块银元和钞票,却并不上锁。
“祝老板很有意思。”黎郁之摩挲着下巴,饶有兴趣地问,“并不在乎钱财,侍弄花是你的爱好吧?”
“侬蛮会看人的。” 祝小庭耸耸肩算是接了这句话,继续坐下修剪白兰花的花枝。
黎郁之走到他身边,手指轻轻触碰过紧紧闭合的花瓣,好奇道:“这花怎么搭配?还都是些花苞。”
“个么白兰花弗是配来卖的。”讲到他有兴趣的话头,祝小庭语气有些上扬,“花苞剪下来喷喷香的,我放店里香香用的呀。路边上有些阿婆带着小篮卖的,一串一串蛮便宜的,买回屋里可以香好几天的呀。”
“那可惜了,我刚来上海,还没有见过。”黎郁之语气带着遗憾。
祝小庭带着打量的意味回头看了他一眼,黎郁之今天没有穿长衫,是很贴合周遭氛围的洋装,从衬衣到马甲西装外套,穿得一丝不苟,配他的金丝边眼镜,显出几分成熟气派的洋气味道,偏偏他讲话宽厚爽朗,着实是个有魅力的男人。
“没带口袋巾啊。”祝小庭心想,手下剪了一枝两朵并蒂白兰花的花苞,转过身。他坐在椅子上,黎郁之站在他身后,他仰起头,将花枝斜插在黎郁之左胸前的口袋里。
“送侬的。”祝小庭伸手拍拍他的口袋,确定花不会掉出来,口气带笑,“连白兰花都没见过,可怜相哦。”
“祝老板又送了我花,我该怎么报答你?”黎郁之低头看了一眼胸口两朵白色的花,问,“我请你去看戏吧?”
“侬想去撒地方看?”祝小庭抬眼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这个人实在是会讨巧,他的花店门口贴了两张时新的戏剧海报,店里的留声机放的是外国戏剧的唱片,他全看在眼里了。
黎郁之思考了一会儿,才笑道:“去辣斐德路吧,那里闲杂人等少一些,若你愿意,可以上二楼包间看,就不怕旁人打扰,吃茶和瓜果点心也方便。”
祝小庭坐直身体抽了个懒腰,问他:“最近有撒新片子伐?演来演去个么两部。
”
“当然是有的,听说最近有舞台剧叫天鹅湖,很不错。”黎郁之直视祝小庭的眼睛,问,“不知道祝老板是否赏脸呢?”
“个么今朝夜里阿拉一道去。” 祝小庭把手套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地抽出来,慢慢地笑起来。他直到自己生得好,在中学就有男同学在运动课上抢着替他挡脏兮兮的足球,他对别人的示好并不陌生。黎郁之的手段不高明,眼里明目张胆地写着“我想同你约会”,一副你今天不答应我明天还会来的样子,但他长得帅气,举止绅士适度,并不让人觉得讨厌。
辣斐大剧院有一方舞台,大幕拉开,灯光落下,跳的是一出沙俄的芭蕾舞剧。祝小庭倚在真皮沙发里看几个舞蹈演员在台上折磨自己的脚尖,看到情深处没忍住落下两滴眼泪来。他素来是感性的人,不信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的鬼话,随心所欲惯了,只是将旁边的黎郁之吓了一跳。
黎郁之很快叫来服务生,拿了一块热毛巾给他擦脸,祝小庭没接,沉浸在表演的共情里。祝小庭任由黎郁之挥拿起毛巾,用一角将他脸颊的泪擦干了,指腹似有若无地揩过他的耳垂。
从剧院里出来,起了晚风,没有白天的闷热,让人惬意不少。祝小庭的手背在身后,边走路边踢砖地边的小石子,显得心情很好的样子。
“怎么哭了?”黎郁之把他换到路的靠内一侧,问,“感动还是伤心?”
“啊呀,哪能说得清哦?”祝小庭抬头,没有半分羞涩的样子,面对他倒退着走路,“人总是要哭一哭的,不哭要憋坏了的呀。”
路灯在后方,正好照得祝小庭睫毛的阴影在眼下扑闪,他刚哭过,眼里带着浓重的水汽,眼眶微红,生出顾盼生辉的感觉。
黎郁之想到什么似的笑起来,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猜你前世也是开花店的吧。”
“侬撒意思嘛。”许是晚上的祝小庭心情好,比白天温和许多,“人哪有上辈子的。”
“怎么不能有呢?‘前世卖花,今生漂亮’。”黎郁之伸手替他摘一根落在鼻尖的纤长睫毛,“你没有听说过吗?”
“嘁。”祝小庭就是不说话的时候嘴角也有带翘的弧度,此刻微微笑着,像一只清纯的狐狸,“个么我下辈子啊漂亮的呀。”
黎郁之朗声笑起来:“那是必然的。”
祝小庭家教严,他那个操碎心的大哥还给他设了门禁,管家天天在门口等他回家。黎郁之送他到家附近,同他约了下一次去崇明岛看日出。
嫂嫂见他进门,从窗前盈过去,半责备半关心地问:“个么晚才回家,做撒去了呀?哥哥伊要担心死了。”
“看芭蕾舞剧去了。”祝小庭老实回答道。
“同哪个男宁啊?还老帅的哦。”
祝小庭瞥见嫂嫂脸上狡黠的表情,明白过来。
“侬先弗要给我介绍其他男宁了吧。”祝小庭难得有些羞赧,刚刚黎郁之轻轻留下晚安吻的地方似乎在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