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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日留痕 ...

  •   十二月的天黑得早,墙上挂钟才指向“五”,窗外已经压下暗沉的暮色。学院办公室在学校地图的一角,小楼下的路边停着一辆凤凰牌自行车,明晃晃的二八大杠和平脚撑,不像这个时代的东西,是保安大叔的宝贝坐骑。

      宁楚把目光收回来,硕士论文的初稿被他加满批注,可那个永远低着头不敢看他的女生,从来只会嗫嚅着说“我知道了”,然后交过来一堆汉字的排列组合。

      窗外站着人。

      一只硕大的单肩包,宁楚偏头看。还有那个男生侧过身给自己加油打气的一声“呼”。

      偶尔深夜躺在床上的时候,宁楚会思考自己是不是太不近人情,所以总让那些学生害怕。他总是收获遥远而敬畏的目光。

      班上一个偶尔才来上课的男生,只有他会坐在教室的第一排,明亮专注地看着他,甚至会小小的鼓掌。于是宁楚很大发慈悲地没有在他缺课的时候点到,算是一种别样的知遇。

      门上响起敲门声,是那个男生。

      叫夏子安。

      夏子安的眼神在办公室里转过一圈,才落在宁楚身上,似乎很惊讶:“ 宁老师戴眼镜也太帅了吧,我都没认出来!”

      还没等宁楚开口问,他就从单肩包里抽出纸和笔:“老师您好,我是英语系的夏子安,辅修法律系课程,我上学期的刑法就是您教的。我来是想申请缓考,因为我……”

      分明不紧张啊,说得这么清楚。宁楚笑着看夏子安的眼睛和颊侧若隐若现的酒窝,突然有种不可名状的愉快。

      太阳。宁楚在冬天傍晚很不合时宜地想到这个词,还有学校论坛里无数赞美夏子安的帖子。

      他也不太像这个时代的东西,穿宽大的花色衬衫和飞行员夹克,打着和背包颜色相映衬的领带,语气里保有已经不太多见的十分的诚恳和真挚。

      所以他爽快地在申请表上签字,亲手打破学生们中流传的法律系宁老师从不接受缓考的条例。

      “谢谢老师。”夏子安把申请表叠进包里,双手攥着包带,眼睛湿漉漉的,“老师您戴眼镜真的很帅,辛苦您以后一定要多多戴眼镜!”

      “那我考虑考虑。”宁楚笑起来,合上电脑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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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一节国际法课上,夏子安没有来。

      讲过所有考试范围,答疑时间却没有人敢提出问题。教室里坐满不同专业的学生,有人悄悄抬眼看他。宁楚把眼神扫过去,学生立刻慌乱地低下头,装作认真地翻看课本。

      宁楚背手站在讲台前,眼睛里没有波澜。

      下课铃响的十分钟前,阶梯教室后老旧的玻璃门被推开,发出尖锐的吱呀声。全班都在这一刻回过头去,或许是接受迟到那么久的注目礼的缘故,夏子安不好意思地吐舌头,快步走到第一排,把相机包放在桌边。额前头发被汗打湿,将散未散,落在脸两侧。

      奇怪的是,夏子安一到,教室里流动的生气好像随着他的到来逐渐生发出来。夏子安转身朝后座的同学问考试重点和大纲,几个同学七嘴八舌地一通吵闹,一张纸条终于等到他来,传到他手里,承载着半个班级人的希望。

      夏子安举手站起来,宁楚微微颔首示意。

      “考试会出课本的原题吗?”

      “老师会拉及格线的兄弟姐妹们一把吗?”

      “我们能不能开卷考啊?”

      “老师有女朋友了吗?”

      最后一个问题念出口,班里一阵凌晨三点一样的寂静,宁楚看见夏子安明显的愣神,和教室角落里埋得越来越低的几颗脑袋。

      “暂时……没有。”下课铃刚好把他的话冲得支离破碎,宁楚合上课本,“下课。”

      大多数同学没听清,互相追问。

      夏子安眨眨眼睛,朝宁楚小小地做了个鬼脸。

      其实后来谁也记不起来,那天到底是谁起头哄他们拍照。夏子安站在讲台前,宁楚身边,后面是满教室的学生。宁楚第一次在他们脸上看见那么生动的表情,第一次和夏子安挨得这么近,肩膀之间只有十公分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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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完寒假回学校的时候,宁楚意外地发现空了很久的顶层有新的住户,洗涮晾晒着一大堆床单被罩,还在落下一件夹克外套,正好搭在他的阳台边,像是五十岁男人的款式。大概是哪个理工科教授吧。他把外套和便签条装进袋子里,挂在楼上的门把手上。

      教职工小区的房子老旧,隔音不好,隔着一堵墙,连来人在楼梯里吹口哨和脚步声都听得一清二楚。宁楚听见有人哼着迈克尔杰克逊的Smooth Criminal上楼,又噔噔噔一阵旋风一样冲下来,把门铃按得叮咚作响。

      “ 宁老师在吗?我是夏子安,宁老师在吗?”

      宁楚打开门,有些惊讶地看见夏子安提着衣服站在门口。他叽里咕噜地开朗道,我就知道是你诶因为你的板书我看了很久啦这个字条一看就是你我果然没有猜错!

      “要进来坐坐吗?”宁楚侧身让出一条通道,夏子安一边惊呼“真的可以吗”一边进去,顺手把冷风关在门外。

      在看见宁楚铺得整整齐齐的深灰色被单的时候,夏子安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失去了做客的兴趣,像一朵缺水蔫巴的玫瑰一样迅速枯萎了。

      “我把被子给洗了。”夏子安兴致缺缺地把矿泉水瓶在手里翻来倒去,“晚上怎么睡觉啊,我家连沙发都没有。”

      夏子安转头看到客厅的大沙发上,眼神簌得亮起来:“老师我可以睡你家的沙发吗?”

      因为第一次独立居住没有经验的夏子安洗掉了所有床上用品,宁楚在夏子安搬出宿舍准备独立生活的第一天被迫自愿收留了他。

      可惜孤家寡人宁楚也并没有能多出一床被子铺在沙发上,夏子安被安置在床的左边,乖乖地只露出头,头发蓬松地搭在眼前。

      宁楚不习惯身边突然多出一个人,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夏子安也还没有睡,在被子里窸窸窣窣了一阵,翻过身对着宁楚。

      “老师你名字好特别哦。”

      “为什么国际法这么难啊我背不下来。”

      “老师你说人死了意识会去哪里?”

      “……”

      天快要亮了,宁楚听见楼下退休老师晨起锻炼的关门声。夏子安有些瞌睡,却依然不依不饶地扯着他的被角,天南海北地不肯停下。

      宁楚伸手覆盖住夏子安的眼睛,眼睫毛擦过手心有细微的痒。

      “快睡觉,不然上课要犯困了。”

      “老师跟你聊天真的好有趣啊,我以后……”

      只有困意袭来才会让夏子安有一丝精力不充沛的低电量状态,夏子安嘟哝了两句,闭上眼睛下意识地蹭了蹭宁楚的手心。

      宁楚很久很久以后才明白,从一开始夏子安于他就是特别的,从那双亮又湿润的眼睛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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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蓝旗营161号的门外,低饱和度的彩色霓虹灯低调地宣示这里也是一间CLUB,宁楚不觉得酒吧陌生,却隐约与进进出出的乐队成员和青春万岁的学生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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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师要来看我们乐队的LIVE吗?”

      夏子安手里捧着酸甜的菠萝咕噜肉敲开宁楚家的门,宁楚从冰箱里拿出盒子蛋糕礼尚往来,随口问,明天要做什么?

      “啊明天我要去彩排因为后天有一个演出我们乐队要去。我们乐队你知道吧……”

      夏子安语速很快,兴奋地用塑料小勺子把盒子蛋糕戳得乱七八糟,发现宁楚只是不说话地看着他,笑起来露出酒窝,问:“老师要来看我们乐队的LIVE吗?”

      他又很快补充:“我们的表演很靠前的,你不用在那里待到很晚,也有别的有名的乐队会去,你之前说你去看过草莓音乐节,我觉得你可能会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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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宁楚在几个似乎是自己学生的注视下推门走进去,夏子安穿着短袖T恤坐在台下的转椅上转来转去,看见宁楚的瞬间立刻跳到他身边,热切地打招呼。

      看这就是我老师宁楚。

      是不是超帅超温柔。

      他声音特别好听,像冬天出太阳,雪融化以后可以渗进别人心里。

      那天夏子安流露出和平常不太相同的活泼,那是宁楚第一次知道,原来夏子安和音乐融合在一起,会有那么强烈的化学反应。

      天使。

      宁楚发现自己居然很俗气地把这两个字写了在纸巾上,墨迹洇形成粗糙的毛边,酒吧里喧闹的热空气让冰饮杯子上凝出的水珠很快滚落,把笔墨彻底晕开。

      夏子安背着巨大的白色翅膀,赤脚站在舞台中间,喉结因为喝水而上下滚动,握着立麦唱歌,在曲终的时候睁开眼看向宁楚,轻轻向台下道谢。

      神爱世人。

      世人也爱神。

      场上意外地响起“宁楚”的呼声,宁楚在有些入迷的状态里不意外地看见夏子安在台上笑看他:“今天我们乐队的free talk时间,有请我们学校的最帅老师——宁、楚!”

      “给大家唱一首歌可以吗?我没有什么有趣的故事。”

      盛情难却。

      宁楚低头上台,台上的光线太亮,他眯着眼睛,显得台下的人影影绰绰。

      “等一下。”夏子安突然喊停,从口袋里摸出卷成一团的领带系在宁楚眼前,“这样会好一点。”

      台下响起带有起哄暧昧的嘘声,夏子安两手捧着麦克风,像捧着珍贵的心脏:“大家不要讲话,安静地听他唱——”

      眼前覆盖着夏子安的领带,好像是黑底牛奶盒的款式,和他之前的黄色衬衫很合称,有木质淡香水的气味。宁楚听见键盘手敲下第一个音,他摘下领带缠在指尖。

      他很想看夏子安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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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概是银河系流星化身的最帅老师这个夏子安送给他的名字噱头太足,宁楚居然也能收到不少演出邀请,这以后夏子安总是缠着宁楚,希望他再去做客场嘉宾。

      夏子安的LIVE HOUSE宁楚都会去,偶尔串场帮他唱bridge,也会在键盘缺人的时候顶上。

      “宁楚你太厉害了吧”这句话,夏子安不过讲了三百遍而已。

      夏子安就像蚂蚁一样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表演道具、衣服配饰和生活用品搬进宁楚的房间,张牙舞爪地把演出过后的宝丽来照片贴在门口小黑板最显眼的位置上。

      夏子安的大胆有些僭越,又让人难以拒绝。

      鸠占鹊巢。

      鹊说,欢迎光临。

      夏子安有无数奇怪的理由留宿在宁楚家。

      牙膏用完了可以用你的吗?

      帮我复习知识产权法可以吗我要考试了。

      我买了新的相机你让我拍一下好不好?

      宁楚的字典里,好像只有“好”“可以”“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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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起习惯学生一点点侵占自己家,更让宁楚觉得可怕的,是他居然真的和自己的学生接吻了。

      熟起来之后的夏子安更像一只猫咪,常常窝在宁楚家的沙发上霸占他的投影。夏子安碰巧在宁楚回家的时候碰巧看了师生恋电影,碰巧让画面停在讲台下亲吻的那一帧。宁楚说不清楚夏子安有没有欲擒故纵的小把戏,但他自己确实是姜太公的鱼。

      他弯下腰吻了夏子安的眼睛,脸颊和嘴唇。是梅子和樟木的味道,重叠在他们的嘴唇上。

      下雪了。

      夏子安抓着宁楚的衣领推开他。

      是今年的初雪。夏子安跑到阳台上,大喊“宁楚出来”,用舌尖去接细小的雪花,把相机架在眼前。宁楚在以后无数次帮夏子安拍照的过程中都会沉迷在小小的取景框里,夏子安在里面显得那么模糊,遥远,依然美丽。

      他们做了。

      夏子安的身后腾出一条毛绒蜷曲的白色尾巴,沿着宁楚的手臂蜿蜒匍匐,有猫耳藏在蓬勃生长的头发里。

      除去真诚和古灵精怪之外,夏子安有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娇憨和撩拨姿态,光裸着身体裹在被子里看宁楚穿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领口第一颗。

      夏子安扁嘴,用自己的猫咪尾巴探进宁楚的衬衣下摆:“你怎么不问我啊。”

      “问你什么?”宁楚轻轻一带,轻而易举地捉住夏子安的手,连同那根毛茸茸的尾巴,“哪来的?”

      “我藏在身上的呀。”夏子安摇摇头,一副不解的样子,“你难道看不出来我是一只小猫咪吗?”

      蓄谋已久。

      宁楚替他摘下发间松垮歪到一边的猫耳发卡,小猫雪白的聪明毛下透出微红的皮肤,这突然让他想起刚刚夏子安眼角含泪眼睛红红的样子。

      “我去上课了。”宁楚打上领带。

      夏子安在床上滚来滚去,用被子把自己卷成烤鸭卷饼,抬头嚷嚷:“好无情的男人,宁楚你是不是打算冷暴力甩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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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楚发现自己变了,很糟糕又很美妙。

      从夏子安背包里落出来的用火漆印封口的信封,背面写着“夏子安亲启”,夏子安看得大笑打滚,却不肯给他看,他很不愿意承认,自己没用地有些吃醋。

      但很快,夏子安就退租楼上的房子,拎着皮箱理直气壮敲开他家的门:“我要搬到你这里住,因为我认床。”

      夏子安的身体香香热热的,在夜晚缠上宁楚冰凉的四肢,他总是梦见自己抱着一只滚烫的夹心年糕。

      在春天约等于无的城市里,空气里草草飘两茬柳絮就算过了,开年之后天气渐渐变热,夏子安的脾气也和四月疯长的所有植物一样被养的有些无法无天起来。

      夏子安挑剔着宁楚衣柜里重复的单色衬衫和黑灰色西装裤,拿出来一件叹一口气。

      半天夏子安干脆坐进自己的那半边衣柜里,对着穿衣镜一件一件把自己的衣服套在他身上。

      夏子安支使宁楚去戴眼镜,自己拿着DV对镜子录VLOG喃喃自语:“我刚经历了人生中最可怕的一个衣柜,怎么会有人一年都穿同一种衣服。”

      宁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旁边,吓得夏子安一个激灵:“宁楚你真的帅得好人世间啊,是全人类都欣赏认可的帅气。”

      宁楚戴上眼镜站在夏子安身边,用手比枪虚虚顶着他的太阳穴,悠悠地问:“猫到底是不是有九条命?我能不能取一条?”

      夏子安放下DV想回话,却半天也没想出来该怎么气他,只能气鼓鼓地干瞪他。宁楚弯下腰,拨开挂着的衣服,探身进衣柜里亲自己的小猫咪。

      夏子安躲不过,把自己面向角落缩起来:“下了!88!”

      “不行。”宁楚撑手坐在床边,“我们99不88。”

      “你好土啊!”夏子安扭头吐舌头做鬼脸,“呕。”

      闹来闹去,人不知道怎么就被哄到床上去了。宁楚呼噜着夏子安的下巴肉,总会想起夏子安人间天使的好脾气模样,被小猫无关痛痒地挠一下就成了一种依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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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气热了,五月的时候,学院办公室楼下的树已经重新覆满了新生的绿叶,显出比旧叶更嫩的绿。保安岗亭的被包围,只看得见一个尖顶。

      宁楚看完最后一份开题报告,站起来走到走廊上,听见有人远远的和保安大叔打招呼的欢快声音。

      有人从斑驳的树影下朝他跑来,影子在傍晚被拖得好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长日留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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