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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番外一:泷羽(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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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多年前的一场大雨,将王城世家摧残毁灭,容家老爷子用三十年光阴筑起来的心血,在一纸皇召下分崩离析。
那一夜整个王城都在流血,睡在家里的百姓们都听到了哭喊声,没一个人敢出去看。
天亮了,穿着蓑衣的老头上街拉尸体,看着悬挂在城门上的老者,长叹一声,拉着板车走了。
大雨没有听过,将街道上的鲜血冲刷了个干净,从今往后,容家这大官便消失在人们的口中了。谁也不敢提,只怕一张嘴就要掉脑袋了。
容丞相是好官,奈何皇帝不是,一意孤行,好话坏话都听不进去。
奸佞当道,后宫太后掌权,皇帝刚刚上任根基不稳,安全感缺失得很,一心只想坐稳位子。
一年过后,自认为根基稳了的小皇帝动手了,将太后的小侄女,自己的皇后关进了天牢,太后大怒,一剑将皇帝斩死在了龙椅上。
其中,跟随皇帝的官员全部处死,跟随太后的官员颐享天年,而一些中立党派,譬如荣大人,就被太后以各种理由处死了。
那时羽承还不叫羽承,他被人唤作“小容公子”。
娘亲昨天还拉着他的手去买糖人。
再睁开眼睛时,他的脸上全是血,雨停了,尸体堆在一起,发出腐臭的味道。
那是一个大坑,他根本爬不出去,他看看旁边死透了的爹娘,又躺了回去。
“还没睡醒……”他缩进娘亲的怀里,闭上眼睛。
——直到脸上爬上了一只软乎乎的虫子,他突然睁开眼睛,看着面前成堆的尸体,飞过来的乌鸦成群结队去吃肉。
“滚开,他们还没死——”小小的个子挥舞着两个手,嘶哑的声音被一片鸦鸣所取代。
二
但凡是人,都是会饿的。
他站在那里,拿着自己的外套,盯着那几只还在啄食的乌鸦,悄悄往前迈了两步,然后猛地扑了下去。
那时他十一岁。
他就这么坐在那里,哪里也不想去,哪里也去不了。
——这里还有爹娘,如果离开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闭上眼睛。
天道好轮回——他迟早要出去的,他迟早要去杀了那个皇帝。
天气冷了,寒风呼啸。
北方的冬天是干燥得发冷,连来抢食都乌鸦都冻死了。
他躺在那里,觉得自己不能冻死。
可是这里似乎没有人来了——
一片雪花落在他的鼻尖上,然后他看到一个穿着青衣的姑娘,打着一把伞,蹦蹦跳跳得踩雪。
他张了张嘴巴,发出了一点声音。
那个蹦跳的姑娘站住脚,回头望去。
三
怜瑶见把这个孩子带回去了。
他很警惕,站在角落里看着怜瑶见。
虽然近不得他身,但怜瑶见又不是凡人,身为堂堂正正修炼了多年才成仙的一直孔雀,怜瑶见对自己是很满意的。她支着下巴和那孩子对峙,然后打了个响指,这孩子就飞起来了。
在一阵乱七八糟的叫喊中,他被扔进了浴桶,回过神来时,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被面前青衣的姐姐给变没了。
“好好洗洗。”怜瑶见坐在屏风外面,朝他道。
他这才知道,自己被神仙救了。
——他常听人说凡人也可修仙,那他是不是也可以,是不是可以修习仙法去打败皇帝,为父母报仇?
洗完澡,怜瑶见为他捞了一件衣服穿上,就要走了,便突然只觉腰间一紧,便看到这孩子搂着她。
“求仙人教我修习功法!”他喊道,“我的父母为奸人所杀,我要报仇!”
怜瑶见扭过头,看着这十一岁的孩子,道:“好啊……不过你不必唤我做师父或仙人,你叫我姐姐吧。”
他点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怜瑶见问道。
“容……”
一个字刚刚出口,他便觉喉中堵塞,甚至没有办法再说话了,他看着面前的女子,道:“我叫羽承。”
四
怜瑶见发现,这个叫做羽承的孩子很会耍心眼儿。
人前乖的让人心疼,人后指不定在打什么小九九,就在昨日,邻家的那个孩子就摔骨折了。
“我再问一遍,是不是你。”怜瑶见插着腰揪着他的耳朵,柳眉倒竖。
“不是,”羽承被揪着耳朵也不松口,嬉笑着看着怜瑶见,“他摔的时候我还接了一把呢,怎么就成了我了?”
怜瑶见哼哼两声,“旁人看不到,我看的可是清清楚楚——你当我是谁?姑娘今年芳龄十八,可不是七老八十眼睛不好的老太太。”
面前的少年抽高了身量,模样也逐渐成熟了起来,远远看去,似乎怜瑶见才是妹妹。
“且不说这个,”怜瑶见拍拍手掌心,道,“过几日我要去天界办些事情,你在家好好的。”
“去天界?”羽承叼着筷子问道,“怎么,要去见你那梦中情人?”
怜瑶见在很久之前就给羽承讲一个故事,反反复复的一个,路上讲,饭前讲,睡前还讲,讲来讲去,羽承几乎已经倒背如流了。
故事简单至极,那是怜瑶见还是一只孔雀的时候,被一个白发的美男子英雄救美,从此一见钟情再难忘却,怜瑶见奋发修炼,就是为了在天界位列仙名后,多看他几眼。
现在实现了。
过几日天界大宴,怜瑶见连衣服都选好了。
“你怎么就确定那位英雄会去?”羽承扒拉着碗中的饭粒,含糊不清问道。
“他一定会去。”怜瑶见打开窗子,看着窗外黄昏,满脸都是欣喜与向往,“他一定会去的。”
五
怜瑶见一大早就动身了,羽承打着哈欠看着怜瑶见坐在镜子前笨手笨脚的抹胭脂,终于被她那堪称恶鬼的妆容笑醒了。
“笑什么笑!”怜瑶见大喊一声,脸上的白粉噗嗖噗嗖掉在衣襟上。
羽承笑得更欢了:“你快饶了我吧——我给你画,我给你画哈哈哈哈哈哈!”
怜瑶见:“你画?要命!”
于是孔雀仙子又把脸上胭脂洗了,就这么素装出门了。
羽承坐在那里,看着屋中安安静静,便听到门外有人敲门:“老大……”
六
你以为羽承活了这么大,真的就一点准备都没有过吗?
当年血洗容家,他怎么会忘。
如今太后已老,成了皇太后,她又扶持了一位小皇帝坐在龙椅上,垂帘听政的终于成了新一位太后,皇太后要享福去了。朝廷之中愈加混乱,小皇帝没有实权,新太后不动理政,王朝只需一指即可推翻。
好巧不巧,皇太后就要来这里。
羽承对朝堂之时无感,他只知道,是皇太后下召血洗了容家。
——怎么办呢?
“老大,摸清楚路线了,就在这里。”一名少年将一张图纸铺在桌上,指着一条官道说。
当年被血洗的不只有容家,不少中立党派或者皇帝一边的党派都被送下了地狱,恨皇太后的不只是羽承,也有其他人。
羽承跟随怜瑶见修习的时候,二人几乎四处搬家,羽承也正好借着这些机会,将那些被抄家的官员后人集结在了一起。
“造反啊你们。”怜瑶见也清楚知道羽承的小九九,不过并不说什么。
凡人的事情,她哪里管的过来。
“不是造反,”羽承也这么说过,“只是报仇。”
唤他做老大的少年叫做包孟雨,父亲是皇帝一派。
除此之外还有几位少年,其中最大的已经二十多岁,是一位文官之子,也与羽承相识,家中被抄家之时,他与娘亲在外地游玩,后来得知噩耗,娘亲郁郁寡欢,吃砒霜死了。
党羽之争就是这样,都要死人。可谁都不愿意这些噩耗降临在他们身上,又不愿意接受,都成了被执念吊着一口气的疯子了。
怜瑶见也清楚,这些疯子她都见过,或许执念消失后,就不会再见面了。
七
那一段时间,整个街道都伏着那些民子们,一路上远远的就能听到人们敲锣打鼓。
包孟雨与其他人混在其中,羽承带着几个人在房顶上伏着等待。
这不过是以卵击石,或许他们谁都不会回去了。
只希望怜瑶见不要太惊讶。
羽承这么想。
被仇恨蒙住双眼的人就不会再跟着时间前进了,他们永远停留在那个恨意滋生的时间里,出不来,也没有打算出来。
队伍过来了,穿着铠甲是士兵们架着宝刀,几个粉面郎君跟在一个轿子后面。
——早就听闻皇太后养着男宠,如今一看果然如此,数量还不少。
不过没有机会去宠就是了。
羽承远远的朝包孟雨做了个手势,预备动手,下一秒便听到人群中一声惨叫,随即一个女子朝前狂奔了两步,倒在了地上,鲜血喷涌,溅在了轿子的轿帘上。
羽承看见包孟雨一脸震惊,手中的刀是收不回去了,只好大喊一声杀了过去。
顿时一片混乱。
羽承不知道是哪里出了乱子,又是为什么那名与他们不相熟的女子突然死亡,但他知道这次计划打乱了,甚至没有收手的余地。
“上!”羽承突然站起身,同身边与他一起躲在房顶上的人道。
羽承一个俯冲,手中的刀已经接触到了士兵的盔甲,可谁知在下一秒,一只手突然在身后出现,一把抓住了他,将他拽进了一个怀抱中。
那双手臂抱的很紧,身躯的主人似乎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