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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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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饮月自诩从来没有什么能牵绊住他,后来在他种的林子里捏起来的一只小猫,就打了他的脸。
——严饮月总是在深思一个问题:自己是不是有病,要不然怎么能对那崽子那么好,把自己糟蹋成这样?
后来他不深思这个问题了,因为他离开了蓬莱。
被那小崽子逼得连家也不能回,真是丢脸。
逃离蓬莱的那几天,他整个人都不好了,或许是不适应周遭环境的突然变化,手中的剑迅速老化生锈,在他的手里成了飞灰。
师祖曾经对他讲过,蓬莱无日月,人间三百年,蓬莱也不过弹指间。
约摸就是这样了。
他躲在角落里,看着发丝迅速变白,自己的骨骼萎缩后背佝偻,他已经是个老头子了。
他对天界的帝王说,若是傅琰找到了这里,就劳烦你对他说,严饮月已经死了,回去蓬莱吧。
后来,严饮月就真的死了。
他魂魄不全,连孟婆汤也喝不成,忘也忘不掉,干脆就随便了。
他想,不妨就在地府吧,那个卖孟婆汤的小姑娘挺好的。
于是就留在了地府。
地府中的消息闭塞,来来往往的也就是那么几只鬼魂,后来突然就有了大批的鬼魂,有人魂也有妖魂,严饮月这才知道傅琰找上门了。
找上门又如何?傅琰是来不到地府的。
严饮月像是把自己封闭了起来,没有剑,他就随手拿着修罗花捏出了一把玩。
“这样下去也蛮好的。”严饮月心道。
然后地府突然又悄无声息了,那些来往的鬼魂也淡去了不少,该投胎的都去投胎了。孟姑娘又整日坐在河边感叹生活无趣。
然后周遭就突然安静了。
有人悄悄来到了地府,甚至在这一片花海种下了结界。
不用说严饮月都知道是谁,他连头都没有回,手中的剑猛地坠地,化为枯萎的红花。
站在不远处的人面露惊喜,两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他擦了一把脸上的血迹,道:“师叔,我来接你回去。”
严饮月垂下眼睛,叹道:“滚。”
傅琰伸出手,朝严饮月道:“师叔,蓬莱没有人再去谈论那件事情了,我们回去好不好?”
“我死了,”严饮月叹口气,转过身,看着面前的男子,轻声道,“我走不了。”
他也不想走。
傅琰抬起头,有些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突然道:“师叔,你就这么不愿意见到我?”
“我见到你有什么好处?”严饮月道,“蓬莱因你而死的人还少吗?”
“那是他们活该。”傅琰步步紧逼,冷声道,“师叔,不要再试探我的底线了。”
“身为蓬莱掌门,你就是这么做事的,嗯?”严饮月的手腕被傅琰抓住,眼见无法逃脱,严饮月怒道,“师祖将掌门之位交给你就是看你有能力管理蓬莱,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模样!”
“掌门之位本应该是师叔的,”傅琰面无表情,“是你将这位子交给了我——师叔不会以为,将蓬莱牵制于我,我就不会再缠着你了?”
“我——”严饮月面露慌乱,呵斥道,“这不是你离开蓬莱的理由,蓬莱刚刚经历大乱,你身为新任掌门应当回去主持大局,而不是来这里像三岁稚童一般与我闹脾气!”
“师叔还知道我年纪小,”傅琰道,“那您更应当回蓬莱辅助我管理大局。”
严饮月此时脑中一片混沌,迷糊道:“我不——”
蓬莱是什么样的地方,他最清楚,他不敢回去——
“傅琰!”二人身后传来声音,纷纷望去,便看到那位声称是严饮月徒弟的牧悔。
只见此人手持重剑一路狂奔,剑尖割在地上,将满地的修罗花挑起,纷纷扬扬如同红雪柳絮。
傅琰面色一变,立即挡在严饮月身前,一手抓住了砍过来的重剑,另一手当即成拳,直捣牧悔小腹。
对方闷哼一声,当即送开了握着重剑的手,怀中飞出了一张符咒,悬在半空迸发出光芒来。
“千里传踪符……”傅琰面色一变,伸手去抓严饮月,可惜已经晚了,只见符咒迅速化为飞灰,从中跃出两个人影来。
其中一位白衣的青年手握红剑,直直砍向傅琰,只听骨骼扭曲的声音传来,不少献血喷涌而出,溅在地上。
“傅琰!”严饮月伸手接住了傅琰,朝前来的人道,“小友费心了,剩下的我解决吧。”
如傅琰所见,千里传踪符带来的人正是容涅与季兰亭,。
千里传踪符是之前季兰亭给牧悔的,正式这一行为才让二人之间有了什么联系,正好可以用来利用。
季兰亭看了一眼牧悔,却见对方比上次相见苍老了不少,道:“大哥,你……”
“我也是蓬莱的弟子,”牧悔知道季兰亭要说什么,苦笑道,“谁都逃不过。”
蓬莱时间流逝比现世是慢的,蓬莱人在蓬莱待的时间,到了现世中自然要还。换者而言,若是现世之人到了蓬莱,也可相对延长寿命。
这就是为什么怜瑶见在抽取元丹后,又在蓬莱活了不少年。
可傅琰怎么没老?
季兰亭细细回想之前在布辰寺见到的那只很多尾巴的黑豹,便想到了之前在异兽志中看到的大魔之中,似乎就有那个模样的。
“傅琰是大魔,不是蓬莱能管的起的。”牧悔抱着双臂,叹道,“好命。”
但是现在,傅琰快死了。
严饮月架起傅琰一根胳膊,往前走了许久。
似乎不知道前路。
“师叔。”傅琰几乎半个身子都靠着严饮月,他歪歪头拿脸蹭了蹭对方,“你还在乎我。”
对方却并没有给他回答。
二人走到了地府门口,不知是何原因,周遭静悄悄的,连阴兵都不曾见到一个。
走出地府,这才知道为什么阴兵们消失不见了。
蒋歆坐在地府前,左手右手是黑白无常,他冲严饮月道:“道友,天帝有令,傅琰留下。”
严饮月却少见的没有说话,朝蒋歆道:“傅琰是蓬莱掌门,我必须将他送回蓬莱。”
“自然,”蒋歆拱手道,“不过天帝让本王将他亲自送回蓬莱,道友就不必费心了。”
“他身有重伤,”严饮月看了看周围的架势。
这哪里是来送人回蓬莱的,只怕天帝担心傅琰又闹出什么幺蛾子,让蒋歆除掉祸害吧。
他曾听路过的小鬼们说过,天帝已经换了人,究竟是谁他也不清楚,但厌恶傅琰倒是如出一辙。
但是傅琰不能在这里就死去,他还要回到蓬莱。
按照大魔的年龄算,他还只是一个小崽子。
严饮月面容冷峻,道:“莫怪在下了……傅琰不能交给你们。”
蒋歆皱皱眉头,便见一把剑刺来,速度极快,他根本没有来得及躲避。
剑尖触碰鼻尖的那一刻,蒋歆只感觉一股熟悉的花香味飞来。
——这不是孟姑娘种的修罗花吗?
回过神来时,阴兵已经倒下了不少。严饮月竟打出了一条道路,带着傅琰离去了。
—————
傅琰再次醒过来时,眼前是熟悉的景物。
这里是蓬莱。
他摸了一把自己的伤口,全都愈合了,仿佛在与他说,那些景象都只是一场梦。
但手中的残留余温不是假的,那些都是真的,他又见到了师叔。
严饮月是不是用了什么,将自己的伤口治疗了?然后又将他送回了蓬莱?那么现在严饮月在哪里?
傅琰叹了一口气。
他的师叔有没有回来蓬莱。
那这一次便将他绑也要绑回来。
傅琰站起身,伸手摸上蓬莱结界,随即便看到结界迸发出了白光将他弹了回去。
傅琰呼吸一窒:蓬莱的结界拒绝让他出去?
为什么?
严饮月干的好事。
傅琰沉默半晌,突然低吼一声,一拳砸在了结界上。
“严饮月,别让我再抓住你。”傅琰怒道。
严饮月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拿傅琰当做爱人还是什么了,但他知道自己回到蓬莱会影响傅琰,会影响蓬莱。他不能回去。
现在好了,他似乎真的回不去了。
不仅是蓬莱,连地府也回不去了。
严饮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叹了口气。
他本就魂魄不全,又为傅琰补了伤口补了蓬莱结界,此时还能走路已经不错了。
他看着地府将他隔离在外,心中没来由一片凄凉。
都是这样。
蓬莱待他好,他也为蓬莱做出了不少贡献,后来被人污蔑,他就沉默了,觉得公道自在人心。
直到——
严饮月叹口气,转过身,便突然看到季兰亭和容涅。
“前辈,你的手?”容涅看了一眼严饮月逐渐透明的手,疑惑道。
“没事。”
几人对峙半晌,谁都没有说话。
季兰亭看到严饮月的身体逐渐透明。
他并不认识严饮月,也没有什么兴趣去认识,可是至少他曾将容涅送出了地府。
严饮月道:“我把傅琰关在了蓬莱,以后他就出不来了。”
“那你呢?”容涅向前走了一步,看了季兰亭一眼,又退了回去,直直看着严饮月,欲言又止。
谁都知道容涅想说什么,但是谁都没有说。
“傅琰本心是好的,还希望各位不要太过责备他。”严饮月站在那里,衣袖被风吹起,有了一丝世外仙人的缥缈之感,季兰亭这才想起来,他是蓬莱祖师的弟子。
“都是因为我——”严饮月闭上眼睛,喃喃道,“从今往后,就没有人去烦他了。”
周遭无话,只见严饮月消失于天地间。
傅琰为严饮月炼出了水云身,却被早有准备的赵亢带走,严饮月也并不想回去蓬莱——
或许严饮月给傅琰的爱意太过愚笨,总是让傅琰认为,严饮月想逃离开来。
是非对错,就在这么一瞬间,失去意义了。
谁又是对的呢?谁都不对。
蓬莱对严饮月所留下的,除了那些光鲜亮丽的美好,或许还有其他的痛苦。
——
蓬莱一片轰动,三界中的一条龙过来了。
那条龙站在地上,化为了一位面容俊美的男子,不顾周遭蓬莱弟子的阻拦,直冲墓地。
那里葬着无数的蓬莱弟子,也有蓬莱的祖师。
蓬莱祖师芳名唤作怜瑶见,那是在墓碑上刻着的。
那条龙站在墓碑前,连话也没说。
后来那条龙去了哪里?谁也不清楚,但据说是在蓬莱定居了,再后来,这条龙便如同蓬莱的守护神一般,再也没有离开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