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笙踏歌》烟雨沫凉

47、春寒料峭

　　自洛九泱坠崖之后，萧玉当场呕血昏迷，醒来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奔至凛空山山脚，找寻了三天三夜。

　　却依然一无所获。

　　有人猜测，魔头的尸首早就摔成了断臂残躯，估计碎裂之后被经血腥味吸引的野兽调走，才怎么也找不着。再不济，就算幸运地留了全尸，从近千米之高的山巅坠落，无论如何也保不住命。

　　萧玉清楚的知道，那人的眼睛甚至都是看不见的。被他一击洞穿胸膛，体内又有毒素残留，连轻功都难以实施，生还的几率微乎其微。

　　江湖上下对此欢呼雀跃，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唯有萧玉始终坚信，洛九泱只是失踪而并非身亡。

　　没人能劝得动固执的墨玉楼楼主，一脸三天没日没夜的寻找，几乎找遍了山脚下每一寸角落，可奇怪的是，竟连可疑的血迹都不曾出现过。

　　就好像是洛九泱这个人，凭空消失在江湖，然后逐渐被世人遗忘。

　　若非第三日实在支撑不住，楼主大人可能依旧会这么无止境地找寻下去。但经脉碎裂和未清的蛊毒，几乎拖垮了他的身子，且一脸三日滴水未进，萧玉在第二次吐血之际被闻讯赶来的封离带回了墨玉楼。

　　皇宫内乱已彻底清楚，权势大多都掌握在三皇子封离手里，这也是他现今有余力探访萧玉的原因。

　　不过好在他来得及时，苍擎已死，再无治得住楼主之人。派来的大夫被请出去，让他出门就医又不肯，锦佑锦深一筹莫展，只能劝说外加补药慰藉。

　　但不论兄弟二人如何努力，萧玉都不曾将补药喝上一口，任意糟践自己本就残破的身躯，让人误以为他要虽洛渊而去。

　　这个想法也并非未在萧玉脑海中出现过，醒来的当日，他就动了自刎的念头。但想起自己还未找到洛九泱的尸首，如果那人回来，看到他的冰冷尸体，又会不会很难过。

　　胸口快被愧疚和歉意充斥，萧玉强迫自己不去想某件事，他害得对方受伤和坠崖，洛渊会不会再也不想见自己？

　　原本还算健康的身体迅速消瘦下去，把锦佑兄弟俩急得直跺脚。

　　好在这时，封离问询赶来，濒死之人捞回了一条命。

　　面对封离的质问，萧玉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若非提起，他甚至想把自绝经脉这个笑话永远掩埋，最后带入地底。

　　天下第一内力全无，如果传进其他人耳中，那就是天大的笑柄了。但就算被人知晓，估计也不会在萧玉跟前掀起半点波澜，但以武为尊的京都，失去内力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

　　更何况，对象还是个武痴。

　　但就是这个疯狂热爱武学的墨玉楼楼主，在凛空山围剿之日，竟也能狠得下心自封后路。

　　这是萧玉唯一能想到的，用来弥补那一剑的惩罚。虽然可能无力破镜重圆，好歹他心里能舒坦哪怕一些。

　　见对方默认，封离简直恨铁不成钢，他用力摁两下气得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尽力让自己不发脾气，保持医师的良好修养：“你就这么糟蹋自己？如果他回来看见你现在这般难看模样，那还不如去花楼点个姑娘！”

　　忍了前半句，封离的后半句还是没能忍耐住，嘲讽扑面而来，萧玉难得转了转眼珠。他那双黝黑深邃的眼瞳，直勾勾地望向对方，干燥的嘴唇微张，嗓音带着自己都没料到的沙哑：“……他还会回来吗？”

　　看得封离眼底一酸，他飞快垂下眼去，咽唾沫润喉咙，再抬眼时就蒸发掉眼角莫名的水汽。

　　“他会不会回来我不清楚，但若是你再这么折腾下去，就绝无可能等到他了。”封离最终还是没有选择顺着病号的心思开口，但好歹留个念想，也许能成为支撑对方的动力。

　　其实任谁都清楚，从那么高的山峰跌落，除非大罗金仙相救，谁都不可能活下来。

　　萧玉也清楚这个道理。封离目睹他的眼睛在桌面上凝滞片刻，然后竟缓缓点了点头，端起旁边放冷的汤药一饮而尽。他甚至主动交代：“我服用了半颗蛊毒解药，不知道是否有效果。”

　　封离微微一愣，随即眼里渗出些狂喜来，他再度覆手诊脉，虽然手下的经脉依旧混乱，但却从其中窥探出些许向好趋势来。是他被萧玉自绝经脉气急，忽视了这一定点的愈合，看来解药确有疗效！

　　他随口无心道：“为何是半颗？另一部分呢？”

　　言罢从突然反应过来，必定是被洛九泱吞入了腹中。他偷偷打量一下对方神色，见萧玉神情自若，这才稍稍放松。

　　好说歹说，对方总算是听话用药了。历经多日调理，体内余毒基本清除。墨玉楼内所有人都以为这一道大坎将要过去，但随之而来的一件大事，让他们清楚地意识到，楼主从未忘记过洛九泱。

　　圆桌之上，豪华盛宴。金樽清酒和玉盘珍馐比比皆是，几日流水宴席扯去，但欢庆的京都人还没有庆贺够，此番重新摆起席桌，甚至邀请了头等功臣——墨玉楼楼主。

　　美其名曰感谢对方铲除魔头，让百姓得以安居。

　　邀请函下达之日，墨玉楼众人以为自家楼主要除掉这人泄愤。但他们没有聊到的是，萧玉竟然心平气和地前往宴席，接受对方的恭维。

　　禾山长老前些日子才被这小辈扔出墨玉楼，老脸丢了个干净。但今日对方给自己面子，赏光做客，他便大气些，不计较萧玉的无礼了。

　　清酒倒满玉樽，清冽酒香扑鼻，又有这么个酷似仙人的天下第一坐镇，仿若仙境，让人心驰神往。

　　今日的禾山长老还没来得及开口，对面桌的侠客就率先举杯，对着一脸冷漠的墨玉楼楼主，道尽了自己的奉承。

　　他大概是一早就喝了几杯，开口之时尚有些不太清醒，嘴中打着嗝，笑眯眯地晃荡酒杯：“萧、萧楼主啊！真厉害，一剑、一剑就除掉了那个魔头啊，咱们这些人找了多少机、会，都没碰到他一根毛，好了……好了，他死了哈哈哈哈，总算是死了，死的好。来，喝！”

　　“喝啊，萧楼主！”

　　这人踏着醉步，原地晃了几下身子。萧玉像是根本没听见对方的言语，连半点余光都吝啬，只那么挺直坐在檀椅之上，与众人格格不入。

　　禾山长老有些看不过去，担心这人被拂了面子，好心开口劝道：“子卿他不常饮酒的，还是算了，算了。”

　　“算个屁！”那人眼珠都不甚清明，也许根本没意识到与自己交谈的对象，是平日阿谀奉承的长老，他直接驳回了对方的话语，禾山长老瞬间就变了脸色。

　　男人晃荡着移至萧玉面前，因为醉酒丑态毕现，甚至直接伸手取了人的酒杯，搁在萧玉面前，杯中酒溢满，经他不稳的手一颤，偶尔有些滴落下来，恰好浸染了楼主的衣摆。

　　只听男人半强硬的语气：“喝啊！你怎么不喝……”

　　最后一个字的声音卡在喉咙之中，却并非是自己停止。女人小孩的尖叫凭空响起，遥遥望去，男人脖颈的正中央，恰好插进一根筷子。从他后颈穿出，染成一片红色。

　　脖颈被破开一个大洞，男人的表情维持在最后一声，甚至连痛苦都没有感受到，就这么没了呼吸，僵直的身体仅仅坚持了半秒，就栽倒在木质地板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渗人而可怖。

　　禾山长老同样也被这一幕惊呆了，他哆嗦着倚靠椅背，用脚蹬地猛然倒退几步，紧贴在檀椅上，似乎想借此离杀人凶手远一些。他呼吸急促，脸颊因惊恐而扭曲泛红，眼瞳瞪得比地面死去之人还大，肥硕身躯忍不住颤抖起来。

　　被男人的惨烈死状惊吓住的母子依然不知疲倦地尖叫，好在隔间封闭，传声困难，竟没有能吸引到大厅内的食客。不过今日多数百姓均在庆贺魔头之死，偶尔贪杯，闹出些过大的声响，也是不足为奇的。

　　而做出此惊世之举的当事者，却仍旧若无其事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像是面前这惨状与之毫无干系。

　　不过数秒，禾山长老也缓和过来，他飞快地给下属使了个眼色。随即，黑衣人踱步而去，那吵闹的母子俩就被人捂住口鼻，踢腿挣扎不过两下，渐渐失去了呼吸，瘫软在地。

　　方才宴席的盛况在此告终，一瞬间死了三人，但萧玉镇定自若，装作并未看见，然后不慌不忙地起身离席，将一切烂摊子留给禾山长老收拾。至于这人是否会被诬陷，就不在他的关心范围了。

　　房门大开，禾山长老目睹对方大摇大摆走出酒楼。积累的恐惧还未彻底平息。除去三个死者，宴桌之上还余留几个青年男子，应当是死去男人的同伴。

　　“欣赏”了一番杀人盛宴。此刻，他们正蜷缩在桌椅之下，祈祷自己能够逃过一劫。

　　禾山长老眉头微微皱起，思考片刻，还是选择朝着黑衣下属一点头，轻声道：“处理掉，干净点。”

　　今日一事虽是萧玉率先动手，但在场无人不含恶意，且若非那人挑衅，刚好犯了忌，总不至于直接以这样的方式丢命。而剩下的这些人不及时清理掉，一旦不小心说漏嘴，那就是真的不太好收场了。

　　但禾山长老怎么也不会想到，如果今日的萧玉……就当真只是来索命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