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长歌》沈九桉

81、第八十一章 召见

　　太康八年五月初十，初夏，太后薨，入皇陵。
　　太后的丧事是嘉懿在办，那段日子忙的晕头转向，待处理完太后的事，又遵从她的遗愿，让皇上将冯朔光私下召进宫敲打了一番，无外乎就是让他不要只顾着宠爱周愿芜，而忘记自己还娶了太后唯一的女儿恪靖公主舞阳为妻。
　　而她自己又召见了舞阳，好生劝慰了一番，就连那愿芜也被召唤进宫。
　　因着愿芜是第一次单独面见皇后，冯朔光命人特意给她好生打扮了一番，似乎担心嘉懿会因为舞阳而为难她，又拉下脸面去找了舞阳，好话都快说尽了，舞阳也懂了，冯朔光哪是专门来看自己的，分明就是让自己去了宫中多加照拂点愿芜罢了。
　　她也没了同他争吵的心思，这些日子随着太后的薨逝，已经完全把她从一个需要人保护的小女孩蜕变成了一个足够抵挡风雨的女人了，她点了点头，只道“夫君的意思舞阳明白了”，说着便下了逐客令。
　　冯朔光似是不好意思，又嘱咐了旖霞阁下人，让他们好生照顾舞阳，随后便离去。
　　因着还在太后丧期，愿芜褪去了繁重的首饰，只着了件浅浅的黄色素衣，斜插雕花木簪，淡扫娥眉，却也衬得她整个人文静优雅，尤其是那一颦一笑，与去世的愿滢至少有七分像，只是她更多了几分大家闺秀的气质在里面。
　　嘉懿一见到她便明白了为何冯朔光对她情有独钟。
　　这还是愿芜第一次离永朝皇后这么近，一时竟不觉有些紧张，再一抬眼，嘉懿已在叶秋的搀扶下坐在了上方。
　　只见她今日身穿淡白色宫装，淡雅处却多了几分出尘气质，宽大裙幅逶迤身后，优雅华贵。墨玉般的青丝，简单地绾个飞仙髻，几枚饱满圆润的珍珠随意点缀发间，让乌云般的秀发，更显柔亮润泽。美眸顾盼间华彩流溢，红唇间漾着淡浅笑意。
　　“周夫人尝尝这莲心茶如何，这还是宋太医告诉本宫的，取莲子中间的青绿色胚芽，晒干后当做茶叶一般泡在水中，味道虽是极苦，夏日喝却有清热解暑的功效。”
　　愿芜端起一旁的茶盏尝了一口，的确，很苦，却好似尝不到这苦味，随即又喝下了第二口，仿佛喝的是什么上好的茶叶一般。
　　“娘娘说的极是，这莲心茶的确极苦。”
　　嘉懿抿唇一笑道：“周夫人的气度果然是旁人比不上的。”
　　转瞬又看向舞阳，“舞阳，你也尝尝。”
　　舞阳点着头端起茶盏尝了不过一口，便蹙着眉放了下来，温温道：“这等莲心茶太苦了，舞阳实在喝不下去，还是碧螺春更适合舞阳。”
　　嘉懿浅浅一笑，示意秋白将舞阳身旁的莲心茶撤下去，随即道：“刚才暄和他们三人一听你要来，吵着要见你。”说着朝秋蕤道：“你带公主去偏殿，让暄和三人见见他们的舞阳姑姑。”
　　舞阳如何不懂，走之前担忧地看了眼愿芜，又看了看嘉懿，只见后者淡定的喝着茶，她知道嘉懿不会为难愿芜，可一想起冯朔光的嘱托，总有什么堵在了心口。
　　她漫不经心地陪着暄和暄晟暄琮三人玩了约莫半个时辰，秋白便来告诉她，让她同愿芜一起回将军府。
　　舞阳不再做多停留，对三个孩子说了几句话便匆匆离去。
　　叶秋同愿芜正在翊坤宫门口等着她，待走近了舞阳见愿芜脸上并无异样，心里悄悄松了口气，面上不露，朝着叶秋恭声道：“姑姑不必相送，还烦请姑姑转告皇嫂，待过些日子舞阳再进宫来看望皇嫂。”
　　旋即看了眼愿芜，淡淡道：“走吧。”
　　坐在回去的马车上，舞阳终是没忍住，问愿芜，“那会...那会我...本宫去陪暄和他们玩时，皇嫂同你说了什么？皇嫂没有为难你吧？”
　　愿芜看着舞阳，一脸认真，没答话，就在舞阳又要发问时，却见她轻叹了口气，“公主，您的命真的很好，您身边全是关心您的人，妾身...真的很羡慕很羡慕！皇后娘娘没有为难妾身，公主放心。”
　　说完侧过身闭上眼，不再理会舞阳。
　　嘉懿好不容易处理完事，歇了下来，却又不小心生了病，未防将病气过给暄和三人，她又命人将暄琮送去长乐宫暂由润茹照拂，而暄和暄晟因着年满三岁，皇上那几日便带在身边教他们习字练武。
　　嘉懿的病来得快去的也快，不过十日便已好全，亲自前往长乐宫将暄琮接回。
　　润茹早早得了消息，让人备好茶点，一见嘉懿来了，行礼后便将她往殿内迎，边走边笑道：“你若再不来，那小霸王怕是要将臣妾的长乐宫给掀了。”
　　平日里嘉懿再忙，也会抽出时间去陪他跟暄和暄晟三人，是以那三个孩子最是黏嘉懿，尤其暄琮，如今一岁半了，正是调皮的时候，因着他是嫡皇子，有时候闹腾起来，翊坤宫的宫人都拿他没办法，唯有嘉懿与皇上才行。
　　一想到暄琮调皮的时候，自己头都疼，更别说润茹了，嘉懿带着一丝愧疚，“这段日子倒是麻烦姐姐了。”
　　润茹见她这模样心里有何不清楚，拉过她的手，温声道：“你我二人不是亲姐妹，却又胜似亲姐妹，暄琮是你的孩子，也自是我的孩子，何来麻烦可说？”
　　话音刚落，一道穿着浅紫色衣裳的小人儿就小跑了过来，跟在后面的奶娘和宫人追着喊，“哎哟，四皇子，您慢点..慢点啊！”
　　忽地，暄琮便扑到了嘉懿怀中，眨着他那双与皇上极其相似的大眼睛，用他那独特的小奶音，糯糯开口，“母后，你总算来了，您身体好了吗？”
　　嘉懿只瞧着他便觉得满心欢喜，伸出手将他抱在怀中，柔声道：“母后身体已是大好，这几日暄琮可有听茹姨的话？没有给茹姨添麻烦吧？”
　　暄琮使劲地摇着头，虎头虎脑的样子煞是可爱，他认真地歪着头道：“儿臣没有给茹姨添麻烦，儿臣只是想念母后得很。”
　　对于他说的话嘉懿自是不信的，只是并未拆穿他，笑着摸了摸他的头，眼底满是慈爱。
　　待用过午膳，暄琮依偎在嘉懿怀中睡着了，润茹本说让暄琮睡醒了她们再回翊坤宫，但一早皇上身边的小林子便来报说暄和暄晟今日便回翊坤宫，嘉懿心里始终放心不下他们，抱着暄琮，谢了润茹的好意便转身离去。
　　润茹将嘉懿送到宫门口，看着穿着一袭淡蓝色便服的嘉懿抱着孩子的身影，不知怎的，她忽觉嘉懿是真的长大了不少，早也不是从前那个活泼，天真烂漫的冷嘉懿了。
　　秋栀秋月站在润茹身后，倒是秋栀感叹道：“皇后娘娘不像奴婢从前认识的皇后娘娘了，如今的皇后娘娘倒是多了几分为人母的慈爱。”
　　润茹淡淡一笑，“她也有了自己的软肋了，三位皇子就是她的软肋。秋栀，你说的没错，嘉懿啊，她长大了。”
　　也唯有在此时，身边全是自己亲信时，润茹许是才会唤上一声嘉懿吧。
　　秋月也道：“说起来，皇后娘娘真是温婉善良，待大皇子二皇子如同亲生一般，奴婢听翊坤宫的宫人说过，四皇子有什么，皇后娘娘也定不会少了大皇子二皇子。这后宫中，能像皇后娘娘一般的人可不多了。”
　　提起暄和暄晟，润茹心底总有那么一丝遗憾，她轻叹了口气，“从静影将暄和暄晟交托给嘉懿那一瞬间，嘉懿已然将那两个孩子视如亲生了。本宫能帮他们的，也不过是将这道路上的障碍尽所能扫清罢了，只是静影，可惜了。”
　　秋栀与秋月对视了一眼，便知润茹这是思念静敏皇贵妃了，秋栀机敏道：“奴婢扶娘娘进殿内休息吧，眼下已到了六月，可热得很。”
　　润茹朝宫道上望过去，嘉懿已没了身影，随后点点头，朝殿内走去。
　　虽说暄琮不过一岁多的孩子，可若是抱久了手臂也会容易发酸，叶秋见嘉懿抱了一路，上前轻声道：“娘娘，您抱了四皇子一路了，手臂该酸了，让奴婢来抱一会吧。”
　　嘉懿低头看了眼怀中睡得正香甜的暄琮，莞尔一笑，摇头道：“不必，本宫抱着他便是了，不碍事的。”
　　没走几步，一道绛紫色的身影映入眼帘，跟在他身边的还有两个穿着青色衣裳和淡蓝色衣裳的小人儿。
　　皇上快步上前，轻轻接过嘉懿怀中的暄琮，剑眉微蹙，心疼道：“暄琮睡着了便让他先在长乐宫歇着便是了，你抱了这么一路，手该麻了。”
　　秋白上前道：“茹妃娘娘与奴婢们都劝了娘娘，只是娘娘说这几日两位皇子都在皇上身边，眼下回了翊坤宫若是见娘娘不在定会着急，所以这才用了午膳便急着回翊坤宫。”
　　嘉懿笑道：“你知晓秋白这张嘴惯是会胡说，是臣妾这几日都未曾见到暄和暄晟，心里思念得紧，这不，一听到你要将他们送回来，臣妾自是要回翊坤宫等着的。”
　　皇上又心疼又气她这般，最后却也只是轻声呵斥了一句，“下次可莫要这样，暄和暄晟等得你的，朕...也等得。”
　　听到最后一句，嘉懿脸忽地泛起了红晕，侧过身不理会皇上，半蹲下，一手拉着暄和一手拉着暄晟，怜爱道：“几日未见，你们可有想母后？”
　　二人乖乖地点着头，暄晟稚嫩地开口道：“儿臣与哥哥很是想念母后，只是父皇说母后生了病，怕将病气过给儿臣们，这才将儿臣们送到父皇与茹姨身边去。只是母后..”
　　“嗯？怎么了？”
　　暄晟揪着衣角，在嘉懿耳边轻声道：“母后，儿臣与暄和想吃秋蕤姐姐做得糕点了。”
　　皇上常年习武，耳力自是比旁人要好，闻言，假装生气，“朕就说你在朕那里怎么不吃糕点，原来是御厨做的没有秋蕤做的好吃啊。”
　　嘉懿笑意更甚，扭过头看着秋蕤，“瞧见了没，这孩子这几日可不仅光想着本宫，还想着你做的糕点呢！”
　　秋蕤捂嘴偷笑，“是，奴婢倒是要多谢两位皇子赏脸了，待回了翊坤宫，两位皇子想吃什么奴婢就做什么。”
　　一行人有说有笑的朝翊坤宫走去，间或还有孩子的嬉闹声。
　　秋蕤看着帝后与皇子的身影，不知怎地眼眶忽然泛红，这不仅是她们老爷夫人希望看见的场景，也更是她与秋白二人一直渴求的场景，皇上大抵是真心爱着她们家小姐的吧。
　　此时，一道翠绿色的身影走了出来，看着他们离去，眼底尽是浓浓的羡慕。
　　“又蕊，你瞧皇上与皇后娘娘感情真好，还真是神仙眷侣呢！”
　　被唤作又蕊的宫女看着自家娘娘一脸的艳羡，心里忍不住泛酸，轻声劝慰道：“娘娘，您如今正是年纪大好的时候，您又学识渊博，依奴婢看，您比珍嫔禧嫔不知聪慧多少，皇上自会注意到您的。”
　　说话之人正是涟嫔，她如今将将十八，的确是女子芳华正好的年纪，她长得也是偏江南女子的温婉模样，只是她不争不夺，不骄不躁，温和如水。入宫一年多，说起来也就只有入宫时见过皇上一面，此后莫说被皇上召见，怕是早已记不起后宫中还有涟嫔这号人了吧。
　　涟嫔轻叹了口气，“又蕊，有些话你在我这说说便是了，若是被有心之人听到了怕又是会拿来大做文章。我呀，这辈子哪怕得不到皇上的喜爱，只要能留在他身边就已足以。”
　　又蕊听着这话不知说些什么，自家主子向来都是这般平淡，也唯有在听见皇上二字时，眼波中才会有一丝旁的神情。可皇上三宫六院，妃嫔众多，又对皇后格外看重，若是她不去争，皇上又怎会注意到她呢！
　　可是从入宫那一刻起，涟嫔就已经私下嘱咐过她，不许去惹事端，也不许乱嚼舌根，就是启祥宫宫人心里怕也早已不将涟嫔当做主子了吧，也是，哪有入宫一年多在不受宠的情况下还能这么平淡过日子的妃嫔。
　　涟嫔不愿再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随手指了一处，淡然道：“你扶我再到那边去逛逛吧，这几日我瞧着紫薇花开得正好，我们回去时再摘几朵插在花瓶中，一定煞是好看。”
　　又蕊何尝不知自家主子心里的想法，不再多言，扶着她朝另一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