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长歌》沈九桉

72、第七十二章 诉说

　　念柳从下人手中接过一把伞，走到初蝶跟前，神色淡漠道：“你来干什么？知语轩不欢迎你们。”
　　初蝶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跟着舞阳跋扈惯了，念柳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婢女罢了，她自是不甘示弱，冷哼了一声，“你是什么东西敢这样对我说话，不过是将军府一名侍妾的婢女罢了，再得宠又如何，可莫要忘了，这将军府的主母还是我们公主！”初蝶尤其将“侍妾的婢女”几字说的格外重。
　　初蝶这样说，念柳一个你字说了半天都没找到反击的话。毕竟她说的是实话，只要冯朔光一天没有动休妻的念头，舞阳公主就依旧是这将军府的主母，哪怕下人都称她家小姐一声夫人又如何。
　　初蝶示意身后的婢女将盒子递上去，又道：“我家公主仁慈，听闻周姨娘怀有身孕，这不，自己前些日子受凉，身子都未好全，心里还惦念着周姨娘，一早便让我送些上等的血燕来给周姨娘补补身子。”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一扬，“说起来周姨娘定是没尝过这血燕是何等滋味的吧，也是，这血燕名贵，也就是宫里的皇后娘娘与几位妃位的娘娘才有资格享用。太后怜惜公主，更是隔几日便让人送血燕到府上来。说起来，周姨娘有这等口福得感谢我们公主才是。”
　　张口闭口一个周姨娘，府中上下谁人不知，冯朔光早有命令，不许他们叫姨娘而是叫夫人，偏偏这初蝶就不如他们的愿。
　　念柳气的说不出话，只狠狠推了把初蝶，初蝶没站稳，瞬时倒在了满是雨水的地上。
　　随后婢女将初蝶扶起来，初蝶扬起手就扇了念柳一耳光，狠厉道：“你是个什么下贱胚子，我就算万般不好也有我们公主教训我，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给你几分颜色便真当周姨娘是这将军府的当家主母了？我们公主与将军可是皇上赐婚，由将军八抬大轿，从正门娶回来的，你们的周姨娘呢？不过是个从侧门纳进来的，你有什么资格敢动我？”
　　念柳正欲开口骂回去时，只见一道轻柔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她回过身，愿芜已在婢女的搀扶下快步走到了她跟前。
　　念柳还来不及说话，愿芜已一巴掌扇了下去，念柳不敢置信地捂着左脸，伞也不知何时落到了地上，很快，雨淋湿了她的衣裳。
　　“夫人...”
　　愿芜厉声呵斥道：“住嘴，还不给初蝶姑娘道歉。”
　　念柳纵使万般不情愿，可愿芜都发了话，也还是对初蝶道了歉。
　　愿芜悄悄松了口气，笑着对初蝶道：“是我管教下人不妥，惹了初蝶姑娘，还请姑娘莫要生气。”说着目光看向婢女手中的盒子，“这可是公主给愿芜送的？”
　　初蝶朝身后的下人使了个眼色，将盒子递了上去。
　　愿芜让人接过打开，笑颜依旧，双眸却多了一丝感激，“想必这便是血燕吧，听闻只有皇后娘娘才用得起，不曾想愿芜也有吃上血燕的一天。还请初蝶姑娘回去替愿芜谢过公主，待过几日天气好了些，愿芜亲自到旖霞阁谢公主。”
　　初蝶一向对知语轩的人没什么好感，尤其是愿芜，见她这样说，冷哼了一声，便转身离去。
　　初蝶回到旖霞阁后，舞阳问她可有碰到冯朔光，初蝶是个聪明人，怎会不知舞阳问这个问题的意思，她摇了摇头，只短短说了过程，舞阳便拂手让她下去。
　　冯朔光的怒吼舞阳没有等到，倒是在三日后，天晴的那天等到了愿芜。
　　舞阳对愿芜的到来颇为吃惊，让人备了茶水，忽而想到了什么，又让人将茶水换成了羊奶。
　　只这么一个小小的举动，就足以让愿芜心中倍感温暖。
　　她轻抿了口刚端上来的，还是温热的羊奶，柔缓道：“早就听闻公主住的旖霞阁是全将军府景色最好，景致最美的院落，今日一瞧果真比妾身的知语轩漂亮太多，想来将军还是极其疼爱公主的。”
　　舞阳并不觉得愿芜是来同她唠家常的，却也不认为她是来炫耀冯朔光对她的宠爱的。“你今日过来应该不是只为了跟本宫说这些话的吧。”
　　愿芜莞尔一笑，“妾身的确是有些话想同公主说。”
　　舞阳让初蝶去了门口守着，只留下痴梅伺候在一旁。
　　只见愿芜起身，朝舞阳正儿八经行了一礼，她沉声道：“这是身为臣女该对公主行的礼。”
　　语罢她又行了一礼，“这是身为妾室在入府后第一天该对主母行的礼。”
　　在她行完第三礼后，她道：“这一礼，是对公主怀有歉意的一礼。”
　　舞阳不知愿芜是何意思，可眼下她还怀着孕，若有什么闪失冯朔光定会朝自己发火吧，想到这舞阳心里苦笑了一声，让痴梅将她扶起，坐到了椅子上。
　　愿芜绞着帕子，眸底一片澄澈，颔首道：“公主心底其实是善良的，上次公主让初蝶姑娘送来血燕的那一刻，妾身这个念头便愈发清晰。而妾身...经过这些日子也多少对愿滢姑娘有了了解。”
　　提到愿滢，舞阳瞳孔不由得缩了一下，这个名字几乎快成了她的禁忌，无人敢在她面前提起，她便也选择性的去忘记。
　　愿芜未有所察觉，续道：“妾身知道当初妾身入府，对公主来说是巨大的耻辱，时至今日妾身也异常清楚，妾身不过是愿滢姑娘的替身罢了，只是将军给了妾身机会，让妾身怀了孕。公主嫉恨妾身，讨厌妾身，其实曾几何时妾身也嫉妒过公主的，公主是将军明媒正娶来的，妾身是纳的。”
　　愿芜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却让人分不出她的喜怒哀乐。
　　“公主可曾知道，将军会在每个月初八那日一个人去到后院喝酒，就连妾身...将军都不许妾身靠近。后来啊，妾身从小圆子那才知晓，初八正是愿滢姑娘自杀的日子，妾身不知道是几月的初八，只知每月初八将军都会喝的烂醉。可是人还在的时候不懂得珍惜，待失去了这般作践自己又有何用呢。可是每每那个时候妾身都心疼将军，却又不敢上前，只敢躲在不远处看着将军睹物思人，妾身能做的也不过是等将军喝醉后将他扶到房内去歇息。”
　　“公主嫉妒妾身每日都能有将军的怜爱，可是公主不知道，自打妾身入府，将军每晚却都会在沉睡时喊着一个名字。当心爱的人睡在自己枕边，嘴里却喊着另一个女人的名字，有谁心里会开心呢，哪怕妾身知道自己是个替身，可还是会难过。”
　　舞阳没有插话，只安静的听着愿芜的诉说。
　　“是将军给了妾身希望，给了妾身一个盼头，所以妾身甘愿做一个替身，亦是无怨无悔，妾身爱将军，将军就是妾身心头的明月。今日妾身来不是来炫耀的，只是想作为一个妹妹，来同姐姐说说话，说说这些年来表面上的风光与荣耀。”
　　“其实，公主真的不必怨恨妾身，妾身自知有愧公主，还请公主放心，待妾身生下孩儿，若公主愿意，妾身愿意将孩子记到公主名下，让公主抚养。妾身...是真的想与公主好生相处的。”
　　那日愿芜同舞阳说了许多这几年她说不出口的话，舞阳只静静地听着，不言语。而最后这句话是愿芜在走出旖霞阁对舞阳说的，舞阳听后久久未回过神来。
　　这世间有多少人愿意将自己的亲生孩子交给别人抚养呢？京都各大府邸，也有妾室在主母之前生下孩子的，那些要么碍于规矩，不得不将自己孩子交给主母抚养，可心里却是万般不愿的；要么深受自家夫君喜爱，能亲自抚养孩子。可若愿芜那般主动将孩子交给主母抚养的妾室，舞阳还是第一次瞧见。
　　其实周愿芜这个女子为人处世张弛有度，从她入府那日自己就该瞧出来的，只是当时自己被嫉妒蒙了心智，什么都看不到。
　　与此同时，皇宫内
　　琉璃见悦音从西夏回来了，这几日心情总算是愉悦了许多，又听闻悦音怀有身孕，更是日日待在悦音身边，安胎药、任何糕点，都是她亲自端上给悦音。
　　悦音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一两岁的妹妹，心中不免心疼。
　　她是幸运的，母妃即便不在了，却也有惠太妃护着她，她的身后还有江家这么庞大的家族保护着。可是琉璃不一样，她的母妃身份卑微，就连她的名字，听惠太妃说都是她母妃随意取的。这后宫，所有公主皇子生下来名字都是该由皇上取的，唯有那些身份低微，又不受宠的才子、贵人，莫说生孩子，想必这一生也就只见过皇上一面吧。
　　想到这，悦音完全可以想象到自己不在京都的这些年琉璃过得该有多苦。
　　她靠在床边，握着琉璃的手，温声道：“我不在的这些日子，过得可还好？”
　　琉璃摇了摇头，一张小脸上尽是笑意，“琉璃不苦，姐姐放心，自从有了皇后娘娘，那些宫人们再不似从前那般待琉璃了，琉璃每日也都有肉吃。倒是姐姐，如今有了小侄子，姐姐可要好生照顾自己才是。”
　　悦音怜爱地摸了摸琉璃的头，一脸心疼，“皇后娘娘是皇兄的妻子，是咱们的皇嫂，你日后直接唤一声皇嫂就是。还有，皇嫂人极好，你若有什么事，可让新曼去翊坤宫找皇嫂便是。对了，说起来你十六岁生辰快到了吧，我们的琉璃也是大姑娘了，可有心仪之人？若有，姐姐便去求皇兄替你们赐婚。”
　　见悦音问起此事，琉璃脸颊泛起一丝红晕，微微垂着头，一副小女儿娇羞的模样。
　　悦音一直留心琉璃的神色，看她这副样子，焉有不明白之理，嘴角漫起一抹笑意，轻抚着琉璃的鬓发，温言道：“你若真有喜欢的人，姐姐替你高兴都来不及呢！只是那人你可了解清楚了？可莫要糊里糊涂的就嫁了，好歹你也是我皇家的女儿，是公主。”说着轻叹了口气，“说起来，姐姐倒真不希望你能嫁大富大贵之人，与其如此，倒不如嫁个真心待你的，哪怕官职小一些也无所谓，至少是真心的。身为皇室之人，总有太多无奈，太多无可选择，可是你放心，你的幸福姐姐会帮你完成的。”
　　琉璃心中一暖，紧紧抱住悦音，撒娇道：“琉璃知道姐姐心中所想，那人...姐姐放心，他待琉璃很好，琉璃...是真的很喜欢他。”
　　悦音没再说话，琉璃一事她会私底下去调查，对方若真是品行端正，她自会去向嘉懿请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