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长歌》沈九桉

70、第七十章 变化

　　出了明瑟宫，嘉懿就在前面走着，舞阳跟在后面，低垂着脑袋。
　　嘉懿忽地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舞阳，柔婉道：“本宫知道悦音晕倒与你无关，你也无需自责。母妃是担心悦音，所以刚才才会那般对你，你莫要放在心上。”
　　舞阳强撑起一抹笑意，“皇嫂言重了，惠太妃疼爱悦音，是众人知晓之事，舞阳自是不会怪惠太妃的。”
　　嘉懿点点头，折了枝路边开着正艳的牡丹花，放到鼻尖嗅了嗅，“以前常听皇上说舞阳公主最是喜欢牡丹花，大朵大朵的，煞是艳丽，久而久之，就是她的衣袖间也绣的是牡丹花。”
　　舞阳眸光流转，娇笑道：“那时舞阳年幼，只觉得牡丹花的花苞最大，颜色也最是靓丽，所以最是喜欢。可舞阳越大越发现，做一株充满了希望的迎春花也是极好的，至少不会有失望。”说着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悲哀。
　　嘉懿望着在云层中若隐若现的暖阳，叹然道：“人这一生，有了对事情的希望，便也要有对这件事失望的准备。你是天之娇女，出生比悦音不知高了多少，可路是自己选的，谁都无法掌控接下来的变化。”
　　说到这嘉懿不知想到了什么，关心道：“说起来你悦音是在同一年成的婚，如今悦音也怀了身孕，你也该将此事提上日程了。前些日子本宫去给母后请安，还听见她与芝琴姑姑提到你与冯将军呢。”
　　舞阳凄然一笑，“舞阳多谢皇嫂关心，只是怀孕之事岂非如此简单，光有舞阳一人怕也是没办法。”
　　就在嘉懿正准备开口时，则喜快步跑了过来，还喘着气，见到舞阳行了一礼，这才道：“娘娘，四皇子一觉醒来见娘娘不在身边，哭闹不停，吵着要找您，就连叶秋姑姑跟奶妈哄都哄不住。”
　　舞阳忙道：“皇嫂不用担心舞阳，舞阳自小在宫中长大，对任何一处都甚是熟悉，皇嫂还是先回去照顾暄琮吧。”
　　嘉懿点了点头，快步离去。
　　舞阳也不愿再在宫中逗留，让初蝶去到雍华宫同太后说一声，她身子乏了就不去看她了，先出宫了。
　　回到冯府，舞阳见府中上下众人脸上都挂着喜色，面露不解，痴梅随手拉了一个下人询问。
　　那下人一看舞阳就站在痴梅身后，脸上的笑意立马收了起来。可问话的人又是舞阳公主身边的一等婢女，不得不回答，只好硬着头皮道：“痴梅姑娘怕是不知吧，知语轩的...周姨娘，今日刚被大夫诊断出怀有三个多月的身孕。”
　　知语轩住着的那位，在入府前冯朔光就叮嘱过下人要称她为夫人，只是下人不敢在舞阳面前叫夫人，只敢称作姨娘，他们心底都对舞阳有着莫名的惧意。
　　听到这个消息，一时间，舞阳不知道心中是什么滋味，只觉得犹如打翻了五味瓶一般，酸苦辣涩什么都有，唯独少了一味甜，她一直祈盼的孩子，如今却是在知语轩那位的腹中，衣袖下的手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了肉里也毫无察觉。
　　不知道是怎么回到旖霞阁的，痴梅担心地看着她，忽出一计，眼底闪过一丝厉色，“公主，不过才三个月而已，要不让奴婢去...”话只说了一半，舞阳已知她的想法。
　　却见她摇了摇头，“痴梅，我想一个人静静，你且出去吧！”
　　见舞阳不愿多说，痴梅只得退了下去，几乎就在大门关上的时候，两行清泪，无声无息的滑过舞阳的脸颊。原来自己是真的错付真心，从一开始就错了。
　　太康五年，谁人不知舞阳公主大婚之日，驸马的红颜知己跳城墙自杀，为她的婚礼染上了一层血，更是那段时间京都人饭后谈资的话题。
　　不知冯朔光是否真如愿滢所说那般，只是为了权利跟荣耀才娶的舞阳。
　　舞阳与他成亲后，总觉得他对自己少了当初在一起时的欣喜跟关怀，同她疏远了许多。她一次次地问，他总回答说没有，只是公事缠身，所以一时不曾照顾到她的感受。
　　可是舞阳有时候会瞧见他自己一个人坐在庭院中望着一枚玉坠子发呆，偶尔还会在书房画画，那画中的女子她偷偷看过，面部轮廓与愿滢相差无几。
　　那玉坠子她见过，正是愿滢身上的，而冯朔光画的那些画想必也是对愿滢的一种怀念吧。
　　不知怎的，自从嫁入了冯家，舞阳的性子沉稳了许多，再不似从前那样易怒，就是太后在她身边安插的宫人也被她尽数寻了借口遣出了自己的院子。
　　她怕，她怕那些宫人去向太后告状，说冯朔光待她不好，害怕太后知道了去责骂冯朔光，她更怕...冯朔光与她愈加疏远。她待冯朔光是真心的，真心喜欢着的，也是真心想同他共白首的，所以她忍着，努力扮演着一个合格的妻子形象，事事听从他的，哪怕在她入府半年后，冯朔光带了一个女子回来，她都不曾像从前那般冲上去非要问个清楚。
　　只是那女子入府时，她远远瞧了一眼，那神色，那姿态与愿滢至少有六七分相似，刹那间连她都以为愿滢复活了，连名字听说也同愿滢相似，叫做愿芜。
　　一个愿滢一个愿芜，冯朔光当年定是爱愿滢的吧，不然也不会在她死后，为弥补对她的思念，纳这样一个女子。
　　愿芜进府后，冯朔光许是愧疚，又许是害怕舞阳去告状，害怕舞阳去伤害愿芜，在愿芜入府的当晚歇在了她的院子里，在她耳边说着动听的情话，一瞬间让舞阳有种回到了他们初相识。
　　那时候的冯朔光对她也是这般温柔，还说一生一世都会对她好，可这才过了多久，已是物是人非。
　　愿芜的院落被冯朔光安排在了西面的知语轩，舞阳住在南面的旖霞阁，这是全府位置最好，也是装扮最为精致的院落，那知语轩虽比不上旖霞阁，更是比旖霞阁小上一半，却胜在多了一丝温暖，那里面的一花一草听说都是冯朔光按照愿滢当年的喜好布置的，就是那帷帐，也是冯朔光命京都最好的绣娘一针一线亲自绣的。
　　再看看自己的院落，那摆在柜子上的花瓶放到市面上都能卖上千银票，更别说自己的衣服跟配饰，哪一样不是最好的，哪一样不是独一无二的，可偏偏安排这一切的那个人是冯朔光，在外人眼中对她万般宠爱的冯朔光。
　　可是她要这些有什么用呢？如果可以她宁愿拿自己最好的首饰去换愿芜的一支朱钗，冯朔光亲手做的朱钗。
　　她也不是没去找过愿芜的麻烦，就在愿芜入府的第三日，她趁着冯朔光去上早朝时去了知语轩。
　　她像一只骄傲地孔雀，居高临下地看着愿芜，甚至说她只是愿滢的一个替身，冯朔光喜欢她只是因为她像愿滢罢了，她让愿芜不要嚣张，话语间尽是嘲讽。
　　愿芜却是十分冷静，自顾自地倒了杯热茶递到舞阳面前，声音柔的不能再柔，“公主所言妾身在入府时都已知晓。”
　　舞阳冷哼了声，“知晓？都知晓自己是个替身，还心甘情愿住在这府中？愿芜，呵，本宫倒是觉得你与愿滢那个贱人一样，都是不识好歹。你信不信，只要本宫一句话，莫说明日，便是今日你就会不复存在！”
　　愿芜并未被吓到，反倒是莞尔一笑，一颦一蹙皆是动人，尤其是她笑起来，让人觉得如沐春风，只是她说出的话却是一字一句扎在了舞阳的心里。
　　“愿芜未入府时便知晓公主的厉害，公主生母乃是当今太后，又是皇上的妹妹，愿芜父亲不过是从八品的知事，公主一声令下，莫说愿芜，就是父亲也会被革职。可公主是否想过，走了一个愿芜，将军难不成就会放弃对愿滢姑娘的思念吗？”
　　“你住口！”
　　听到愿滢二字，舞阳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只要本宫在，他冯朔光就休想再纳妾，休想！什么狗屁愿滢，不过一个出身低微的青楼女子，还敢...还敢拿来羞辱本宫，周愿芜，你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替身，替身而已！”
　　她斩钉截铁地说着，压在心中所有的恨意皆在此刻悉数爆发出来，令她声音听起来是从未有过的尖酸刻薄。
　　愿芜抬眸看向濒临崩溃的舞阳，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公主，即便今日没了周愿芜，可还会有下一个‘愿滢’，公主又当如何？难不成要将所有将军喜欢的女子都赶出府吗？那样只会让将军厌恶您。妾身出身不高，可是自从见了将军，妾身的心中再也放不下任何人了，公主放心，妾身是来同公主一起照顾将军的，不是来阻碍您与将军的。还请公主相信妾身！”
　　愿芜的话的确有几分道理，可当时的舞阳已是怒气攻心，又怎会去关心愿芜话里的意思。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毫无防备的打在了愿芜的脸上，原本细嫩白皙的脸颊顿时红肿，一丝血从愿芜嘴角沁出，整个人瘫倒在地。
　　舞阳指着她的手不停地颤抖着，她将桌上的茶盏就那么扔到地上，茶盏四裂，同时里面的茶水亦溅了一地，热水差点烫到愿芜，她不罢休，更是将桌上的一切都扫到地上，将愿芜房内的摆设也全都扫到地上，碎了满地，尤其在看到愿芜头上的那枚簪子时，更是控制不住，上前一把扯下，扔到地上狠狠地踩了几脚，似是想把全身的怒气都移到那枚簪子上。
　　倒是痴梅最先反应过来，及时制止住了舞阳，在她耳边轻声道：“公主...公主，您先冷静下来，想想一会驸马回来了若是看到这知语轩是这番场景会如何？奴婢知道您心中有气，可现在不是您发作的时候！”
　　舞阳深吸了口气，用力攥紧双手，面目狰狞地看着倒在地上的愿芜，寒声道：“今日本宫便放过你，可你听好了，敢入冯府，就要有随时没命的准备，可别光有跟朔光在一起的想法，没有在一起的命！”说完拂袖离去。
　　痴梅离开前看了眼愿芜，只见她身着一身蓝色的翠烟衫，散花水雾绿草百褶裙，身披淡蓝色的翠水薄烟纱，发间一支七宝珊瑚簪，如今因为舞阳刚才的举动，发丝显得有些许凌乱，却也映得她面若芙蓉，看上去更加温柔可人，让人忍不住想要去呵护她，比起舞阳来不知清婉多少。
　　此时她狼狈的倒在地上，却也不见一丝怨恨和不甘，不骄不纵，的确是个奇特的女子，可她错就错在与愿滢容貌相似，喜欢了他们驸马，硬要入这将军府。
　　痴梅心里比舞阳还要明白，这样的女人实则才是最可怕的，不动声色，心里还爱慕着冯朔光，若周愿芜是被迫入的将军府，她还能想些办法偷偷将其送出府，可惜，她是心甘情愿住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