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丑纪事》糖巫

4、女人们

　　少女应诏入殿，偷偷抬眼，只觉得殿堂至高处气压极低，皇帝的脸埋在十二串绛紫色的旒后面，看不出是什么表情。心里更是紧张，埋头跪在殿前，也不知下一步该怎么说怎么做。
　　萧离正在生气。因为探子来报理工的蛮子们又偷渡来万醴采花，挑衅王朝尊严；萧冰出走这么多天竟然一点消息都没有，也不知哪里快活去了；这一波的秀女质量实在差强人意，他快挺不住了……最最让他生气的是，太后去打马吊竟然没有叫上他！
　　萧离一垂头，一声叹息生生被闷死在喉头。
　　眼头活络的敬事房内监小灰子见皇帝点了头，立即在少女的名字后画了个大大的红圈，心满意足地想到今天师父给交代的指标可算完成了。
　　少女跪在那里已经快打起了瞌睡，突然被告知已经晋级，不由得轻轻“啊”了一声。
　　这一声“啊”，倒把萧离的魂给勾回来了。
　　他定睛看殿前的少女，狭长的凤目微微眯起。
　　少女梳的是普通的双缳髻，只用一根素白的软玉簪松松挽起，簪子的末端缀着一颗孤傲内敛的靛子。衣服也是极普通的样式，白色的底子，外边是一件湖蓝的软烟罗。
　　看到那支簪子，萧离的心莫名一动，仍语作淡定，“请姑娘抬起头。”
　　杏仁眼，柳叶眉，薄嘴唇。
　　萧离甚至能想出她笑起来的唇边，有两个小小的梨涡。
　　“敢问芳名。”
　　萧离的魅力，便是对女子从来不摆皇帝的架子。清闲的口吻，仿佛是闹市街头处、灯火阑珊中一个茕茕孑立的白净书生，羽扇纶巾。谈笑间，倾倒众生。
　　“奴婢叫邝惜朝。”少女垂下眼睫回话，肌肤白的仿佛通透。
　　“惜朝……会唱歌吗？”
　　萧离的声音氤氲，仿佛一下子离开很远很远。
　　“会。”声音是金石掷地。

　　粉衣华冠的女子端坐堂内，身前铺开一幅幅仕女画卷。画中的女子，或嫣然一笑，或眉目倩盼，或楚楚怜人。女子的水眸微微敛起，泛着一丝凉意。
　　嫦绛轻手轻脚地送补品进来，俯首在娴豊贵妃耳边：“倪贵嫔、焦婕妤、麦婉仪和魅音娘子来给娘娘请安。”
　　“让她们进来吧。”一抬首，又是波平浪静。
　　四位小主款款入堂。请安之后，楚棠赐了座。
　　“闻说陛下又要选秀女了，不知楚姐姐这儿有否新消息？”白衣的倪贵嫔呷了一口清茶，徐徐开口。
　　“倒是从灰公公那儿要来几幅画卷，正想让姐妹们一齐来赏花。”楚棠回到案前，指着刚才几人进门前在看的那一幅仕女图，“这是今天晋级的秀女。”
　　倪贵嫔细细端看这画中美人，面若芙蓉，色若桃李，蓝白色的衣裳，端的是清俊灵秀，到让她有了一丝危机感，却不知其韵气如何？
　　麦婉仪一向活泼灵动，这下也忍不住说了句：“陛下好眼光！”
　　焦婕妤平日便是沉默寡言，只目露赞赏之色。
　　“娘子也来仔细看看，却说这陛下还问了这惜朝会不会唱歌，可见你不在的这段日子，陛下也是想你想得紧啊。”魅音娘子脸色霎时一白，楚棠恍若未闻，只低头拾起另一幅画卷，“大家倒是瞧瞧，这位姑娘可曾面善？”
　　“……严容华！” 麦婉仪嘴快，此刻已惊叫出声。
　　倪贵嫔垂眸，“想不到都过了这许多年，陛下依然惦念着容华。”
　　“可巧，这位姑娘也姓严！”麦婉仪点着那行名字，“莫不是姐妹？”
　　“若是姐妹，倒是煜祺的亲姑姑了。”楚棠念及。
　　“楚姐姐说什么呢，从严容华去世的那一刻起，陛下已经对天下宣告你就是煜祺的母妃了。”倪贵嫔抢白道，麦婉仪在一旁狠命点头。
　　楚棠闻言不禁一笑，“已经五年了……”五年前，严容华难产，生下煜祺不久后便撒手人世，萧离便昭告天下把煜祺的抚养权给了当时还是楚妃的楚棠。母凭子贵，煜祺是皇帝的第一个儿子，不出意外便是未来的太子。再加上楚棠原本就家世显赫，几乎是一步登天，她便手握东宫大权，坐上了贵妃的位子。只是萧离迟迟不肯立皇后，这让楚棠在很多时候依旧患得患失。
　　“倒是有些日子没见煜祺了，倒想他得紧。”麦婉仪朝里屋张望着。
　　“煜祺刚才吵着要找初珍妹妹玩，这会已经让奶妈带去婕妤那儿了。”说完笑看焦婕妤一眼。
　　焦婕妤亦回之一笑，“煜祺喜欢这个妹妹便好。”不同于倪贵嫔和麦婉仪的秀女出身，焦婕妤是在萧离微服私访的时候遇上的。当时萧离在郊外游兴正浓，弯弓射下一只大雁，遣随从将其取回来后发现，大雁身上有两支不同的箭，均是扎在要害部位。此时，焦贵嫔也策马寻猎物而来，两人相遇相知。萧离便将她带回了宫。两年后诞下一女，赐名初珍。
　　几人谈了大半天，却未见魅音娘娘开口说一句，自始至终她都低着头，不发一语，略显丰腴的面庞带着憔悴。她在那里呆了两年有余。两年之前，她是最爱说话的那一个，由着一副好嗓子，无论什么话在她说来都显得娓娓动听；两年之后，曾经一同进来的姐妹如今都已高升，无形间她们已经生分了。
　　“娘子，可还好？”第一个打破僵局的竟然是焦婕妤。原本他们不是一同入宫，只是间或在聚会上见过几面，算不上熟稔；再加上她个性使然，每一个人对她来说都是一样的。
　　“我……很好，多谢婕妤关心。”魅音娘子微一颔首，眼角眉梢仍是说不出的憔悴。
　　焦婕妤摇了摇头，并不说什么了。
　　麦婉仪迟疑地开口道，“娘子在那里，是否见到过她？”
　　魅音娘子面色一白似是想到什么可怕的事，复而沉声道，“她早已疯了。”
　　她永远都不会忘记，当年风华绝代的傅皇后只穿了一身脏乱不堪的亵衣，面色蜡黄，神色呆滞，一手抓着自己的头发，一手拿着一面镜子，嘴里不停说着：“陛下，臣妾美么？”
　　陛下，臣妾美么？
　　陛下，臣妾美么？
　　陛下，臣妾美么？
　　……
　　那个声音总是不断回响在耳边。魅音娘子抚住心口，她永远都不会忘记。
　　一时间殿内一片沉默。
　　当年傅氏外戚恃宠而骄，横行于世，激起一片民怨。即时，萧离才登机不久，感念傅氏一族的拥立之恩思量再三才考虑由楚氏出面，傅皇后亦受牵连打入冷宫。即使如此，萧离也并不薄待她，例银和一切供给照常，只是再也未去看过她。因这前车之鉴，很多人心下早已有了小算盘，楚棠这皇后是做不成了。
　　见气氛冷清，麦婉仪忙打破这尴尬，“不知陛下今天看上的是哪位秀女？”
　　楚棠心下堵塞，只指向桌案的另一头，“那一幅便是。”
　　离那里最近的倪贵嫔拿起卷轴，“邝惜朝。”
　　“是回龙郡史邝即墨的千金。”楚棠淡淡道。
　　焦婕妤柔声道，“倒是小家碧玉呢。”
　　“陛下说了什么没有？”麦婕妤更关心萧离的反应。
　　“听说是问了会不会唱歌。”倪贵嫔接话道。
　　魅音娘子只是看着那幅画，什么都没说。

作者有话说

　　手机党们。。你们看不到我看不到我看不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