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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过敏 这一局,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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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里热浪翻滚,雾气缭绕,何木白却仍然觉得冷,仿佛整个人由灵魂向外打着颤,温水和灯光的热度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隔绝在了身体之外。何木白昏昏沉沉,思绪依旧天马行空,分辨着沐浴液的味道,似乎跟陈霁川身上的松木香气如出一辙,却又好像少了点什么。
这间卫生间干湿分离,似乎是客用,一应用具都是新的。何木白裹着一条浴巾,站在镜子前,一手扶着洗手台,另一只手开封着一支新牙膏。不经意间抬眼看镜子,那镜子被热气晕染,起了一层薄雾,镜中人短发黑亮、脸色嫣红、面目模糊,让他觉得陌生又熟悉。迟钝的大脑反应了片刻,才认出来,是了,这神情好像前世的自己。
前世的“她”不能说不聪明,也不能说不漂亮,只是,就像影子追着光,就连她自己,也被眼前的光吸引着,不在意“影子”究竟怎样。在戴着面具生活、模仿了一千多个日夜之后,那一点深埋的自我,终于在今天,冒出了头。“我自己原来是怎么笑的来着?”这个念头像颗流星似的,在何木白的心头一闪而过。
何木白身上手上都是亮晶晶的,不知道是水还是汗,盯着镜子出了一会儿神,随手拿起的玻璃漱口杯就手滑掉落了,激起“叮叮当当”一串脆响,何木白也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紧接着就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陈霁川简直像是守在浴室门口似的,急问道:“怎么了?没事吧?”
何木白慌忙将水杯捡起来,“没事没事,不小心碰掉东西了。”猛地这样一低头,又是一阵眼前发黑、心跳气短,还好水杯质量好,这样都没碎。“好吧,干净衣服我放在门口柜子上了,你自己拿。”陈霁川交待了一句,就没了动静。
何木白洗漱完,更加觉得精力不济,累得很,昏头昏脑穿好了陈霁川给他准备的一身家居服,出了浴室,看见外边早就打扫干净、了无痕迹了。陈霁川坐在沙发上,身上穿的是跟何木白一模一样的家居服,手中持着一支点燃的烟,沉吟思忖,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霁川一见他出来,就第一时间熄了烟,拍了拍身边的座位,微笑着示意何木白过去坐。何木白闻见这股若有若无的烟味,才明白那沐浴液缺的味道是什么。也许是仗着感冒了头脑发热吧,何木白走过去,坐在陈霁川边上,试探着将刚刚被避开的问题换了一种方式又提了一次:“我知道为什么一看到你就觉得眼熟了。”
陈霁川有点心不在焉,并不看他,随口应道,“哦?是吗?那你倒是说说,咱们之前什么时候见过?”何木白侧着头,看着陈霁川似曾相识的侧脸,若有所指地答道:“上辈子吧。”
这话其实已经再直白不过了,只差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我认出你了,我搞清我们之间的渊源了。”这回他赖不掉了吧,何木白心里想着,仍然忐忑,情不自禁屏住了呼吸,甚至觉得热血上头,不再感到冷了。
陈霁川听见这个回答,似乎很不高兴,微微皱着眉,转过头看了他一会儿,迟疑着将手背伸了上来,“你的脸好红,别是病了吧?”还没等何木白躲,一份冰凉的触感就贴在了他的额头上,惊道:“怎样这么烫?发烧了!”
何木白没想到话题还能转到这上面,有点猝不及防,又有点心虚气短,总不能还接着刚刚的话题,再跟陈霁川说“对不起,把你的身体弄病了”吧?赶紧慌忙起身就要走,“可能有点儿着凉了,那我先回去了。”
陈霁川哪里肯让他这样回去?仗着身高优势,只用一只胳膊圈着腰把他拦下了,顺势就往卧室里带,“先在这休息一晚吧,我这有药,等明天烧退了再走。万一半夜有个什么,好歹身边有人照顾。”
何木白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他还是想回公司的,不想让陈霁川觉得他“送货上门”、别有所图。可他试着挣了两下,却起不到一点儿反抗的效果,他早先就被苏辰嘲笑是个“病弱型选手”,眼下又真的生了病,陈霁川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把他塞到床上,并不比处置一只小猫更费劲。
等何木白回过神来,已经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被一床厚被子包得死死的了,“你先躺着,我去找药。”陈霁川交待了一句,转身出去了。
何木白抬眼打量这个房间,应该是间客卧,墙纸藏蓝色,色调暗沉,陈设简单,除了中间一张大床,就只有两侧床头各蹲着一座矮柜,上面虽说没有积灰,可也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不像是有人常住的样子。
何木白躺在床上,沉甸甸的脑袋简直要陷进枕头里,好像下一秒就会跌入梦乡。可他又不想就这么睡着,趁着陈霁川出去找药,开始思索起他微妙的态度来。今天自己突然上门,两次试探,都被陈霁川借故避开了,看起来似乎并不想承认他就是前世的何木白,可这是为什么呢?诚然,这种事是不足与外人道,可自己也不算外人呀,勉强还能算得上是个当事人呢,难道他还要提防吗?
再不然,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也不像,只能解释为陈霁川自己不愿意承认。哎,这就难办了,他们两人但凡有什么交锋,何木白是必输无疑的。这世上一面对偶像就丧失原则的,肯定不止他一个人。再说,相不相认,本来也不是什么原则问题,更像是两人之间的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吧?
正想着,陈霁川端着药进来了,在床头柜上匆匆放好,又折了一条热毛巾搭在何木白额头,丢下一句,“你先吃药,我再去找找体温计。”就又转身出去了,像是很焦虑似的。
何木白觉得,对于他生病这件事,陈霁川的紧张着实有点过头了。自他穿越以来,到如今已近四年,何木白一直谨小慎微,除了为救安海瑶手臂意外骨折,和偶尔运动量太大造成的低血糖,再没有生过什么病了,身体并不算太柔弱。再说这是感冒发烧,又不是什么绝症,吃点药好好休息一晚,估计也就该好了,实在不用这么担心。不过,何木白也是有些心虚的,毕竟这算是偶像的身体,万一真的搞坏了,他可就是罪人了。
何木白从被窝里爬出来,倚着床头细看陈霁川端来的药,也许是前世职业病吧,一边看,心里还在想:一杯感冒冲剂,嗯,行吧,但愿是甜一点的那种;两片阿莫西林,这也算对症,发起烧了,是得吃点消炎药,自己四年没生过病,甚至不知道这具身体过不过敏,不过陈霁川既然敢拿给他吃,想来是笃定他不会过敏了;还有一片……咦?孟鲁司特……这是止咳药啊,错了吧?
何木白心里有点犯嘀咕,这孟鲁司特是止咳的,经常被拿来治小儿哮喘,他现在只是有点儿发烧,又没有咳嗽,按理说是不用吃这个药的。陈霁川到底不是学医的,想来是他病急乱投医,情急之下拿错了。
何木白轻轻一笑,就着感冒冲剂把两片阿莫西林吃了,止咳药先放在一边,准备等着陈霁川回来再跟他解释这药不用吃。可能是当年读医学院的后遗症,一看到药,他脑袋里条件反射似的就开始回放这几种药的适应症。嗯,对了,孟鲁司特还有脱敏效果……过敏……何木白心里一动,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
手头能用的只有额头上的这一条热毛巾,何木白把领口半解开,袖口挽上去,用这毛巾在自己的脖子、胸前、手臂处十分用力地蹭了几下。他皮肤本就细腻白皙,经浴室的热水浸润,更是吹弹可破,被这么粗暴地对待,登时就泛起了大片的红晕,乍一看上去,着实有些触目惊心。
然后,何木白就这么晃晃悠悠地扶着墙,出去找陈霁川了。陈霁川此时正蹲在客厅,翻箱倒柜地找体温计,只听见背后轻飘飘地传来一句,“我好像是过敏了。”转过来再看何木白,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是大片的红色风团,他还皱着眉头,有点痒似的挠了挠脖子,可不就是过敏的症状?
陈霁川猛地站起来,又焦急又不可置信,斩钉截铁地脱口而出,“不可能啊,我从来不……”这话说到一半,陈霁川猛地住了口,他已经于电光火石之间,从何木白戏谑又得意的表情里,意识到,是他失言了。何木白过不过敏,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陈霁川又是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的?这下,他想不承认都不行了,这种程度的了解,就连最亲密的家人好友都不一定能做到,即使用最忠实的粉丝作借口都解释不了。
何木白知道,这一局,是他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