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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雨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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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何木白像平时那么冷静,他就能想明白,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发现这件事。他两世以来,只看过镜头中的原主和现实中的陈霁川。直到今天,看到那个镜头的一瞬间,两种形象才重叠起来,合成了一个完整的人,用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笑容,就让他丢盔弃甲。
可他似乎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僵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电视里的人影影绰绰,像是他自己,可他已经不再关心,甚至不记得还有呼吸这回事。直到陈秋筠发现他在微微颤抖,轻轻地推了他一下,“冷了吧?早就说让你多穿一点了,屋里有外套,自己去拿。”
何木白猛地被惊醒,“腾”地一下站起来,冲向门口,抖着手把自己的书包里里外外翻了好几遍,才在侧兜里找到了那张皱巴巴的、连字迹都已经斑驳的名片,像是捧着一件珍宝,轻轻抚平,还好,他没有丢掉。
他在输入号码的时候,头脑仍然是一团浆糊,机械地读取着模糊的数字,用颤抖的手指吃力地按,手心冒着冷汗,手机滑溜溜的不听使唤。何木白恍惚觉得,这一串简短的号码,他按了有一个世纪那么久,直到听筒里传来了一声熟悉的“喂,出了什么事?”何木白才吓了一跳,险些把手机扔出去。
陈霁川的声音有些低沉,与电视机里的台词声一同传过来,混杂在一起,把何木白头脑中的浆糊搅得更乱了,他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在哪里?”陈霁川显然不懂他这是怎么了,老实地回答,“在家。”被一种莫名的勇气驱使着,何木白听见自己说:“那我现在去找你。”
何木白只来得及给陈秋筠丢下一句:“我出去一趟。”就匆匆出了门,外面大雨倾盆,可他出了小区、走到马路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忘了打伞。浑身上下、从头到脚,早已经湿透,只捏着一台已经被自己挂断的手机,在凄风冷雨里瑟瑟发抖。
冷风彻底吹醒了何木白,他的理智告诉他,现在应该马上回家,换一身干爽的衣服,拿上一把伞,仔细地想想整件事,再考虑要不要去找陈霁川。可他等不及,恨不得现在立刻飞到陈霁川的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问他,自己的这个猜测,到底是不是真的。
谢天谢地,这样的大雨天也有出租车,还要感谢司机师傅,没有因为何木白的这一身狼狈就拒载,安全地把他送到了目的地。陈霁川可能已经跟门卫打过招呼了,一路畅通无阻,等到进了电梯,输了密码,何木白又想明白了一件事:0914,9月14日,也曾是他的出道日。
电梯上的数字一层一层地往上涨,何木白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他开始为自己的泥泞狼狈而自惭形秽起来,开始觉得自己滴着脏水的头发和溅着泥点的鞋袜,无论如何都不配出现在陈霁川干净整洁的家里。
他该说些什么呢?“我借用了你的姓名,复刻了你的人生”?想想这些天无孔不入的网络暴力和肆无忌惮的私生饭,难道要说“对不起,我用你的身份、你的脸,把这一切搞得一团糟”?
“叮咚。”电梯到了顶层,虽然陈霁川的家是直梯入户,出了电梯,仍然有一扇防盗门,分隔出一个小小的门厅和真正的家。这门近在咫尺,何木白却怎么都不敢上前打开,仿佛那里就是他战战兢兢、谦卑惶恐的朝圣之路的终点,来时的一腔孤勇在这一刻突然被轻飘飘地抽走,就那么消散了,这是他的“近乡情怯”。
他在门前呆立了许久,甚至想着,要不干脆还是回去吧,那门就像是会读心似的,自己打开了。门里站着一身休闲家居服的陈霁川,灯光打在他的身上,仿佛给他染上了一层光晕,何木白好像看到自己一直追逐的那个幻影在这一刻有了实体。
何木白来之前还想着,要看着陈霁川的眼睛问他是不是真正的何木白,现在别说问出口了,他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垂着眼局促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只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滑稽的小丑,一件拙劣的赝品。
陈霁川被他的一身湿漉漉水淋淋吓了一跳,快步走过来,拉他进了门,“这是怎么了?你出门都不打伞吗?”他甚至没要何木白换鞋,踩着一串泥脚印,直接把人按到了沙发上坐好,然后拿了一条宽大的浴巾把何木白整个裹住,一边顺势擦着他的头发,一边问:“到底出了什么事?你怎么会来的?”
听他问得急切,何木白的心轻微的酸涩了一下,感受着陈霁川贴近他时钻进鼻子里的松木香气,恍惚着,又分出了一部分心神庆幸,幸好这沙发是皮质的,不至于留下水渍。
何木白张了几次嘴,却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最后的最后,嗫嚅着吐出一句:“我只是突然想起,你从来没有叫过我小白。”
陈霁川的手猛地顿住了,表情也难以抑制地僵硬了一秒,“就这?你就因为这种事大雨天不打伞地跑过来?”接着,他又安慰似的笑了,“我不是要训你,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呢,有点担心来着。”他眉头微微地扬起,嘴唇先是有点用力地抿一下,然后嘴角轻轻上挑,就是何木白特别熟悉的那种笑。
看着这个自己苦练了千百遍的笑容,何木白知道,不用再确认了,他的猜想的确是真的。他的心里突然泛起了一点委屈,轻轻推开了陈霁川的手,抬眼问道:“那你为什么从来不叫我小白?”陈霁川莫名被推开,眉头皱起,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接着,他像是品出了何木白问话里隐含的微妙意味,两只手臂圈在何木白的两侧,锋利的目光直直地盯过来,“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我现在叫就是了,小白。”
这一声“小白”客气疏离,有一种剑拔弩张在两人之间酝酿,何木白觉得身体一阵阵地发冷,他又感受到了在片场时那种动物本能似的种族压制,仿佛他的灵魂都在尖叫着要他认输,要他屈服,要他在这样的对峙中败下阵来。
打破沉默的是一阵电话铃声,神经大条的陈秋筠终于还是觉察到了一点不对劲,“宝贝,你去哪儿了?怎么伞还在家里?”何木白接到电话,轻轻松了口气,侧过身体,避开陈霁川,不动声色地编着瞎话,“突然想起公司有点事……嗯,带伞了,包里还有一把……还好,这边雨不大……不用等我了,太晚了我就不回家了。”
等到电话打完,陈霁川已经收敛了情绪,又重新包裹在了一派温柔亲切中,笑着问:“爸爸妈妈还好吗?”何木白现在听他说话,每句话都像是话中有话,很想回问一句,你说的是谁的爸妈?你的?还是我的?到底还是觉得这话太尖刻了些,说不出口,含糊地“嗯”了一声。
陈霁川突然起身,把何木白也从沙发上提了起来,不由分说地推进了浴室里,“既然不回家了,还是洗个热水澡吧,我去给你找一身干净衣服。”何木白有点儿慌乱,他刚刚随口说的“不回家”,只是用来敷衍陈秋筠的借口,不想让她知道自己没有打伞就跑出来,淋了一身的狼狈。他来时确实只凭一腔冲动,没考虑过晚上去哪儿住的事,潜意识却并没有想要在陈霁川家里留宿,只准备问完了话就回公司宿舍的,怎么听在陈霁川那里,就好像变了味儿似的,像是自己拐弯抹角地在“求收留”?
“我不……”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打断了,“不什么不,你就准备这么臭着睡我的床吗?”接着,浴室的磨砂玻璃门被强硬地关上了,陈霁川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洗发露、沐浴液都在右手边,一次性牙刷在抽屉里,新毛巾在最下面一层,你自己找找看。”
在洗个热水澡把自己变得稍微体面一点,和继续出去像只落汤鸡似的面对态度暧昧的陈霁川,这两个选项之间,何木白还是选了前者。就算一会儿坚持要走,也是干干净净地更有尊严一点,这身邋里邋遢的湿衣服,何木白早就嫌弃得要命了。
温暖的水流包裹着他,让他有点儿昏昏欲睡、头重脚轻,头顶明亮的暖光灯把热度洒了一地,却时不时像烛火似的闪烁明灭,貌似有点质量问题。等到何木白眼前一黑,脚下打滑,险些一头撞在玻璃门上,他才反应过来,那不是浴霸的质量问题,自己好像是有点感冒了。
昨晚缺的觉、今夜受的寒、还有这些天的惊吓、劳累、亏欠,蛰伏在身体里的每一分压力和诱因,身体长时间维持的那种微妙的平衡,都被何木白刚刚经历的巨大情绪起伏点燃,疾病有时就是这么来势汹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