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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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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论及轻功内力,林衣远不如萧眠的修为精湛深厚,然而林衣此时心魔着魇,一路发足纵奔竟也没有了章法,跌跌撞撞一路向着山下远去。萧眠想要追上林衣本不是太难的事情,只是他虽有心安慰,自己也是心乱如麻,不知是拦住林衣好还是不拦住林衣好。便是拦住了……又该说什么好?故而萧眠也只是不远不近紧紧跟着林衣,只见两人片刻便下了山,疾步移影沿江而下。
一口气跑出去足有两三百里,林衣的体力内力都已经透支到了一个极限,手足里从发酸发疼慢慢地麻木僵硬,却是跄跄踉踉一步不停地往前走着。
仿佛只有继续往下走,才能不被自己的恐惧追赶上似的。
萧眠咬咬牙关,在林衣又一次几乎跄倒在地的时候终于忍不住点足上前,将她一把扶住。
满耳的风声水声如洪潮般涌起。林衣抬起去看萧眠,她发鬓湿透,目光涣散,脸色苍白,狼狈地全然不似平日那个林衣,那种样子萧眠看了,心里忍不住有些酸疼慢慢涨起来。林衣看着萧眠,愣了一愣,将萧眠的手摔开,仍旧往前走去。
萧眠反手一把扣住林衣的手腕,急急道,“你到底要去哪里?”
林衣又是用力一摔。然而方才那一下,是因为萧眠猝不及防,根本没有用上力气,所以林衣才能将他的手摔开,这一回萧眠手上留了劲,林衣挣之不脱,也不答萧眠问话,只是站在哪里冷冷看着萧眠。
“我……”,萧眠被她那样冷眼瞪着,竟是半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想了半天,只呐呐地说了一句,“你要去哪里?我……”
“萧阁主,”林衣的声音里满含着轻蔑不屑,她冷冷地瞥着萧眠,“林衣不敢劳动萧阁主。”
“我……”,萧眠愣着,“我……”他想说我陪你去,却被林衣这一句冷语堵在当胸,吐也吐不出来,他脸上慢慢地泛起一团紫红。
“萧阁主,”林衣冷冷看着他,那种眼神就像看着一只虫子一片纸屑,“你知道我今天晚上去找江公子做什么吗?”
萧眠看了看林衣,脸上的神色渐渐变得穆肃起来,“我知道。”
“你不知道,”林衣吐字如冰,句里透着寒意,“我是要去杀他。”她看着萧眠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是要去杀他。我是要杀萧阁主你的朋友江涸,你想问为什么?因为我要去救玉璇楼主皇甫子宁,而子宁在唐亦荇手里……所以我听了唐亦荇的咐附,要杀了江涸。你根本什么也不知道。江涸今日身旁跟着的那个小姑娘形迹可疑,你不随着江涸保护他周全,却跟着我一个……无情无义之人出来做什么?”
萧眠看着林衣,脸上的神色并没有变,竟显得有几分端正慑人,“我知道。但你并没有杀他。”
被萧眠扣住的林衣的手轻轻颤了一下,林衣将头别开。
萧眠叹了一口气,脸上的神情是少有的认真,“你若真的无情无义,为什么不杀了他?你若真的无情无义,又怎会被唐亦荇威胁?你若真的无情无义,又……又何必管他人死活?你只是……你只是,总想要独自一人罢了。”林衣的手又颤了一下,萧眠从背后看去,她的肩背竟渐渐地开始轻轻地抖动起来。萧眠接着说道,“我不是江涸,我说不出他那样的聪明话,也不明白你到底为什么总想要自己一个人。但是江涸说得没错,接受别人的善意其实并没有那么可怕。不是有人帮你你就会是软弱无能,也不是独自面对就能坚强勇敢。只要能把那个人救回来,谁帮你……又有什么关系?”
半晌,林衣的手挣了一下,她回过头来看着萧眠,另一手去抚了一下前额湿透的发丝,她眼底湿润,仿佛刚刚流了泪。尽管情神仍然疲惫而苍白,但那种样子显然已经平静镇定了许多,仿佛一时间林衣又回到了那个风吹不动的林衣,林衣淡笑了一下,“萧公子……阿眠,你真是个心志坚定的人,我一直都……很羡慕你这样的人。”
萧眠看着她,摇了摇头,“你不需要羡慕谁,你……你很好。”
林衣笑了笑,那笑浅而淡薄,似远远到不了眼底,她远远望向飞湍如掷的江面,“若是六年前有人对林衣说这话,也许……”也许今日不是今日,而昨日也不是昨日了。可惜这世上并没有真正的也许……林衣的话硬生生地停在了那个“也许”上。
萧眠没有说话。
“算了,萧阁主……且让林衣一个静一下吧。”林衣淡然开口道。
萧眠松开林衣的手,想了一想,对林衣说,“你若有事,便唤我一声。我不走远。”说完便转身,那身影闪了几闪,消失在了树林之中。
林衣脸上浮起疲惫之色,她本想叫萧眠回去保护江涸、叫他不必在这里守着她,想告诉他林衣武功不弱、心智过人,没什么是她需要害怕、需要求助的。可她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她只犹豫了一瞬间,萧眠就已经下了自己的决定。或者是……那一瞬间里她知道自己是希望有人陪伴自己、有人能够被她求助的。
她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想杀江涸,却终究没有下手。她想救子宁,却不知从何救起。而那时候……她想告诉子宁真相,却什么也没有说。
原来一切都未曾变过,她的软弱犹豫,从以前到现在,皆是如此。
她伸手去取出腰间的那只黑□□箫,放在唇边,闭目垂首,按孔轻吹。那玉箫音质低而不哑,沉而不坠,高转之处分外空明幽郁,情浓而曲轻。她吹的这一支曲子叫做“在水”,水者流而不碍,由上至下,从于自然,善利由行,自在无形。她吹的曲声美妙幽静,郁塞回转,却在吹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她定定地看着手的玉箫,叹了一口气。
这是她学的第一只曲子。
却是一只……她永远也吹不好的曲子。
这世上所有的事情其实都像这只曲子一样,她想起他对她说的话。“林衣,这世上所有的事情其实都像这只曲子一样。哪怕你背下所有曲谱,能明白其中一切幽塞微妙之处,也未必就能弹好这只曲子。知易,而行难。”他看着她,日光在他的脸上熠熠发亮。
知易行难。宛如一句箴言,刺中了她心底的纠缠纷扰。
原来她一直都输在了这四个字上,知易行难。
她什么都明白。却惟独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在做什么。
萧眠站在林衣身后一棵高大的参天杉木上,一手扶在树干上俯睨着底下的林衣和移云江。他抚了抚胸口藏着的那只锦囊,那里面是林衣那日留给他的那一封信。他脸上面无表情,抿起的薄唇却让人觉得有一种很温柔坚毅的感觉。
他不知道林衣到底想做什么、想去哪里。他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呆在她身边,守护着她。
月色薄笼,风吹松涛。移云江边的深夜静若无人。又过了良久,天边渐渐泛起了一片灰白,宛如鱼肚。
萧眠阖起的眼皮颤了颤,他睁开眼。漫长的黑夜终将过去,天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