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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谋而后定(下) 离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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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初夏春花渐渐败落,甬道两侧就剩下绿油油的树叶,间或是樱花的红叶,不算好看,还有弟子打探不断的目光,青思一会儿就兴致缺缺,放开手坐回曲湘身边。曲湘靠着轿子闭目养神,青思就用手指戳她,后者不情愿的睁眼,瞪她:“做什么?我今夜还要去那藏经阁,困得很。”
她这样说,青思就不好意思了:“呃……我是想问,你抄的外门秘籍,记了多少?”
曲湘白她一眼,“除了春风阁的,七七八八吧。”
“那你……”
“我特意挑了不入流的几本放出去风声,你要来有什么用?且等你学去天下归一,再预谋外门不迟。”青思更加喜悦,天下归一是什么?可论是蓬莱功法始祖,一切融汇百学之源。如今蓬莱弟子所学归一诀,不过原本皮毛,只能同时容纳三种心法,可原本不同,传言百学皆可,且无阶段限制,归一诀必须从初学者开始,而天下归一则何时皆可。一学此法,天下武学,无出其右!
青思喜不自禁,抱住曲湘是又亲又蹭。曲湘不情愿地被动受着这个“恩泽”。
轿子抬着青思和曲湘两人悠悠上了后山,因为人声渐歇,且颠簸越厉,青思感觉不对,手抚剑鞘,俯身戒备,曲湘拍拍她的肩示意她冷静。
曲湘压低声音:“藏经阁,要往后山去。”
青思没有懈怠:“怎知不是阴谋?曲折迂回,喂了老虎也有可能。”
见劝不动她,曲湘也不费力,恣意靠在软枕上。好在青思没能紧张多久,轿子停在一片竹林前,青思拉着曲湘下了轿,着实一惊。眼前是浓绿,高约三丈的翠竹,一望不见边。后山,会有这样广阔的竹林?
那轿夫突然递给青思一片黑布,声音嘶哑:“请姑娘蒙上自己的眼。此处为禁地,寻常人等不得出入。”
青思欲反抗,猛然意识到这轿夫非普通人,身穿蓝衣,绣着繁复的鲲鹏纹饰,盖为蓬莱内客,世代效忠于蓬莱庄主,武功传言盖世,大抵夸张,但目前青思也不能以一敌二。青思看曲湘一眼,后者点点头,这才蒙上眼睛,手却牵住了曲湘。
“曲小姐,是昨夜原路,我们只能送到这里了。”
曲湘和青思便手拉手走进竹林,绣鞋踩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除此之外,鸟吟、虫鸣,一切竹林该有的声音,这里都没有,连风声都肃穆。在这种氛围下,还被蒙上眼,青思被压得紧绷至极,一句话也没有。
“到了。”
青思立刻扯下黑布,没得喘气的功夫就拉住曲湘匆匆向前好几步,好像身后的竹林中有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曲湘笑了:“你也会怕?”
青思道:“不是怕。这竹林古怪得很,被束缚视觉,出了事可真不好对付。”
曲湘解释:“他们讲,这竹林布了玲珑玄机阵,一来,常人见不到。二来,胡乱闯进来,要么迷失,要么死去。都是为了,”她转身对着这座竹屋,目光却看去竹屋紧靠的山石,“藏经阁。”
青思无话,顿了好一会:“就我和你?”
“那怎么行?娇娇她们大概是被打晕后,再寻它法送进来吧。你算幸运的了,起码能自己出去。”
青思憋了好一会儿:“……我不认路。闭着眼怎么记?”
曲湘一脸不敢置信:“你真是学武的?六感这样不灵光?”
“……我们进屋看看吧。”说着就甩下曲湘进了竹屋。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外表朴素的竹屋,各类设施却是齐全的。主屋的摆设也很素雅,正合了曲湘的口味。青思四下转悠,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屏风搬开,曲湘急了:“这是最后那件!给我留下!”
青思狡辩:“正因是最后一件,我才要搬走!再砸了,我给你干一百辈子的工都赔不起。”
这样一讲,曲湘也的确害怕,便由着她搬出去了。
日渐西斜,一天都没有正常进食,曲湘饿得饥肠辘辘,但娇娇一行人还没有来,青思看着她了无生气的模样,试探着问:“我刚才看,厨房里是有些米面的,我给你下碗面好不好?”
曲湘没有力气,趴在床上裹住被子什么也不说。
青思无奈,绕去厨房捣鼓锅铲。就在曲湘差点饿昏的关头,她端了碗面回来,洋洋得意:“看!青菜面!”
曲湘一看就傻了眼。真是青菜面!素面条上盖了几条小油菜,一抹油星都见不到。
她艰难地接过碗,艰难地吞咽,艰难地发问:“你怎么做的,呃,这碗青菜面?”
“这可有简单啦!面条下锅,是白水面;小菜园里种了小油菜,我就拔了几棵,用水一焯就好了。”看曲湘脸色不好,青思浑不在意:“有的吃就不错了!我一滴油也找不见,食材也奇缺,从哪弄出色香味俱全的面?对付对付,藏经阁是眼前大事。”
我觉得填饱肚子才是眼前大事。曲湘默默想,乖乖的吃完整碗面。
青思很是雀跃,诚挚邀请再来一碗。曲湘无福消受,吃饱了只想睡一会儿。
青思一个人坐着下神,或去外面练剑,曲湘安心睡过去,可是直到庄主的使者来请,娇娇她们也没有到。青思觉得诡异,也不能甩下曲湘下山寻她们,只能在竹屋里等着曲湘回来或是娇娇到达。
曲湘猜的一点不错,一干蒙面大汉抬着绿林院的东西上了山,娇娇三人竟是用棺材抬上来的。青思不由一阵恶寒,曲湘与她说时她还觉得打晕了也不错,如今看来自己真算幸运。
大汉们也没有寒暄二三,丢下东西就走了。苦了青思还要一个个叫醒,一件件搬动,娇娇醒来发现自己在棺材里竟又吓过去,春梅也是脸色煞白,只有窦娘子稍好,倘若无事。
在竹林的日子如流水,活较绿林院真是少了大半,娇娇和春梅也得空闲玩。果蔬一类自己种植,连窦娘子都下地种菜,曲湘偶尔还会帮忙捡菜叶。说起伙食,一律自己下厨,不由得清淡下来,眼见娇娇都瘦下去,曲湘才派青思下山讨肉,一天一荤也不勉强,毕竟除去窦娘子,大家都在长身体,谁会嫌肉多?
曲湘的授课计划也很顺利的进行。青思果然武学资质过人,连极其繁复的天下归一在十天内也能吃透,精通只是时间的事。曲湘每每感叹,命运真是不公,一目十行、过目不忘固然很好,但在以武立身的江湖有什么用呢?相较青思,她愈发感到废人的事实,却不流于感伤,这样的力量为她所用,再奢求什么呢?
庄庄一事如曲湘预料一样走向,昆吾、春风都满载而归,私下与张钰媏达成的交易曲湘无从知晓;洞玄的那本果真让长生观捞去,传言为此那洞玄长老还和张钰媏比试了一番,结果输了。
青思与曲湘说这些时,眼睛里满是疑惑:“我还是想不明白,长生观是如何得到三一剑法的?”
曲湘笑了:“我猜,首先是长生观更有诚意。这些年,她们为了标榜自己是正统道学,四处搜寻秘籍的事可没少干。张钰媏一定会找个由头把三一剑法名正言顺地给长生观,所以……”
青思抢答:“她就和洞玄长老比武了!”
“非也。这是个错误版本,正解应该是洞玄和长生比武了。”
青思不信,非要曲湘拿出证据来,可这些日子都困在山上,曲湘纵使天神下凡,也找不出证据来。
曲湘斩钉截铁道:“总之,如果是比武,一定是洞玄和长生。张钰媏自从当上庄主,连天地盟盟主竞选都避开了,难道会为了一本小小的秘籍和洞玄动手,暴露自己实力吗?”
青思认定她是胡说,抢了曲湘手中的糕点就窜出去了。曲湘愣愣看着手指上的糕点屑,无奈用手帕擦掉,收拾一番就往藏经阁去了。
在竹屋住了也有一月有余,青思日日都去闯竹林练武,曲湘得了允许白天有三个时辰就泡在藏经阁,娇娇她们就自给自足,俨然闲适的农家生活。这处挨着山崖的竹林与世隔绝,自成天地,蔬菜瓜果一概不缺,后院还有一口清泉,除了飞鸟走兽等动物没有,恰符合曲湘心中的隐居生活。
可惜只有一年时光。曲湘这样想着,脚步不由加快。一年,长则长,曲湘至少能记住三十多本武学,青思学的也不会少;短则短,三百余天,也不过弹指一瞬罢。留给自己的时间也不多了。对张钰媏,对她的势力,掌握的还是太少……
曲湘从怀里掏出一块白玉牌按在山石的凹槽处,石门訇然洞开。这玉牌晶莹剔透,呈葫芦形,边缘是火刻纹,上刻“媏”字。曲湘每每看到这块玉牌,总是想自己有一块专属的就好了。这种惋惜、羡慕、不平的感觉在踏入石门后更上一层楼,藏经阁,太过宏伟了。
洞中无光,就陈列了数百颗夜明珠以照明,亮如白昼;洞中潮湿,玉石为架,洞顶是厚厚的青灰背特意防水,书册也是细细封存的;洞中阴冷,则以火石铺底,自有暖意。
然而更加玄妙的,石洞并非真正藏经阁,在此陈列的秘籍,多为掩护,不甚贵重;从洞中走约半刻,又是一道石门,过此门还需解蓬莱道,共九九八十一种变幻,对应不同解法,好在前人有知,料想后辈才华有限,把所有解法尽数归书,但也算麻烦。
跨过石门恍如时空错乱,眼前之景一如普通书院,书册陈列整齐,矮几随处可见,茶食俱全。一层为内院弟子所学经本,二层为外门秘籍,三层是蓬莱嫡传,曲湘脚步不停迈向三层。在书架前转了三圈,曲湘停在“拳”本前。随云掌,好像有些诗意?
曲湘回竹屋时,就看见一身伤的青思在哀嚎,她也不说些什么,拎了盆水,拧干布子给青思擦拭伤口,不一会儿就是血水一盆了。
“这次……比往常都重。”
青思一边喊疼一边乐呵:“是西北角,那里的阵法比其他地方要强,应该藏了不少好东西。”
“从西北角闯入是最近距离,自然防备更重。”
“闯进来如何?不闯进来如何?秘籍这种东西,特别是蓬莱武学,是看了就能学的吗?”
曲湘冷冷道:“想亲自入阁直说,拐弯抹角。”说着手上用力包扎。
青思疼得眼泪要飙出来:“又没有外人!你带我去能怎样?”
“眼线于此,你等下辈子投个好胎去吧。”
青思闷闷不乐,这句无心之言却莫名点醒曲湘。青思,青,是为何姓?窦娘子先前只说,她身家清白可用,没有提到底如何。自己却傻乎乎的用了她这么久,戒心何在?
曲湘突然起身出门,发现春梅娇娇都在种地,窦娘子去打泉水,回屋关紧门窗,缓慢靠近青思。青思一头雾水,刚欲开口就被曲湘捂住嘴巴。
“你姓什么?”
“……呃……姓青?”
曲湘眯起了眼。
“你猜忌我呀。”
被人戳穿意图,曲湘也不恼,抱臂坐下拿眼睛觑她。
“我好奇,一切都太诡异了。你这样的武学资质,只做了外院弟子,这是其一;以张钰媏的性子,怎么也要把年龄小的天才归入门下,那天她的反应又不像初次见你,这是其二;我打听过,青姓盛行巴蜀地带,离淮南着实远了,还为异族所用,这是其三;青思,你到底为何人?”
青思挑眉看她:“我给你讲个故事?又臭又长,像老太太裹脚布的那种。”
曲湘无语。
“从前啊,有个小孩,襁褓中的那种;她被丢弃了;被丢在蓬莱山庄门口;有个老女人,不算善良,但野心很大;她发现了这个小孩;小孩襁褓里,是一张字条,写着她的名字,还有个斗盘,显示这小孩天资卓绝;老女人收留了那个小孩。”
曲湘在心中梳理了来龙去脉,却隐约觉着这故事不能如此狗血。
青思清清嗓子:“你晓得地部吗?”
曲湘心头一跳。
“天、地、玄、黄,为蓬莱特有等级划分,很久了吧?”
最一开始,蓬莱建庄时,并不是打着江湖门派的口号。本质来说,是个有钱有势的私人山庄,养了一帮门客充门面的。因着财大气粗,待遇也好,门客们自然是源源不断。天地玄黄的等级划分即在门客中盛行开来。后来的后来,具体时间不可考,天字辈的成了首席长老,地字辈入了内院亲传,玄黄之分也在内外院中泯然了。
这种陈年老事,曲湘从没在意过,青思这样一提,她却糊涂起来。
青思道:“早该与你讲了,存心瞒你,是我不对。张钰媏收留了我,找人教我习武,送我进地部,为她办事。”
曲湘觉得浑身血液凝滞了:“可你……”
“啊,不要急。我觉得我挺奇怪的,大约三四岁,我就觉得她的笑很是瘆人,就很不喜欢她,也不喜欢周围那些冷冰冰的人,他们都没有表情,只会机械的回答是。多无趣啊。
“于是,我七岁那年吧,从东来崖跳下去了。命大,没死,活在了外院,一活就是六年。”青思语气很淡,好像在说“啊我踩死一只蚂蚁哎”一样。
曲湘双目失神,血气翻涌直冲脑门,她挣扎着卯足了劲撑着站起来,跌跌撞撞往门外走去,扶住门框时极其微弱说了一句:“要是你说的是假的,那可就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