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桥》恕文

6、第六章、旧友

　　两年过去，桃夭走的那天在院子里种下的桃树，已经能为正在长身体的芷儿提供荫蔽。如今，她已是水仙的贴身丫鬟，且参与水仙的日常工作，帮水仙应付一些难缠的客人，或者协助她进行表演。两年里，发生过太多事情，一切都变了。谭湲一战成名，被千臻以一千大洋的价格买下成为自己新收的两名弟子之一。雪莲原本并不同意，这样一来她手下就只剩下水仙一个书寓了，等于是把高端客户拱手让出去。谁知千臻爱才，竟提出把自己的亲生女儿山茶挂靠到恩心名下三年，期间成本由千臻负责，收入归雪莲所有。山茶并非训练有素的清倌人，但其一流的美貌、丰沛的学识，足够支撑她在上流社会长袖善舞，再说，千臻都给足了面子到这种程度，雪莲更不便拒绝了。
　　1941年春节刚过，芷儿要替水仙给姐妹们买礼物。这个春节芷儿自己倒是过得很快乐，水仙送了她一双毛靴子，山茶送了她一支钢笔，就连谭湲也送了她一本西游记——谭湲如今也叫司南，只是从来介绍自己的时候都不用艺名，总是一板一眼地说：“南昌，谭湲。”
　　与谭湲同期收下的另一位弟子名叫沙华，容貌绝美，媚骨天成，身材窈窕，是几个姐姐中喜爱穿旗袍的唯一一人。沙华与芷儿最是陌生，见得不多，然而礼物却是最丰厚的，送了芷儿一个漂亮的书包，包里还有几个小本子，一卷铅笔。沙华也是用心了，知道水仙打算夏天一过就送她念中学。
　　芷儿给山茶买了一大包茶叶，给谭湲买了一方漂亮的砚台，上面刻着“司南”二字。正纠结要给沙华买什么礼物的时候，忽然被人叫住了，叫的是她的名字。芷儿看过去，两列军人正在行进，把街道隔开成两边，另一边站立着两名军官，一男一女，都看着芷儿。男军官看起来二十岁，灰色领章，是个中尉，个头不高，身材瘦削，肤色白皙，倒也是个十足的美男子；女军官看着不足二十，红色领章，少尉，身材适中，相貌标致，就是她叫出了芷儿的名字。
　　男军官见女军官要穿行到马路对面，于是抢先一步抬手示意队伍暂停行军，几秒钟之内两名军官穿过队伍，军队又继续前进了。
　　“石悯姐姐！”芷儿认出对方来，那是自己的姐姐姜雪的初中同学，也是最好的朋友，于是连忙跑过去见她。
　　“姜芷，真的是你？姜雪呢？她还好吗？”
　　“她死了，死了好几年了。”
　　“什么？”石悯有些惊讶，却显得不太伤感，“那你这几年是怎么过的？”
　　芷儿不好说谎，把自己机缘巧合成了青楼丫鬟的历史说给了石悯听，也提了几个主要的姐姐的名号，给他们看了看手里的礼物。石悯听了皱紧了眉头，倒是男军官听得饶有兴致：“妓女？刺激！”石悯摇头说：“你别回去了，跟我走，过几天托人送你去我家”
　　“你疯了？”不等芷儿回应，男军官就否定了这个决定，“我们可是侦察兵，怎么照顾她？你一定能在几天之内找到可靠的人送她回铜仁？我不信。”
　　“牟雪鹏，她是我最好的朋友的亲妹妹，我不能看着她落到这种地步！”
　　“行，那我们把她带在身边，深入敌后侦察敌情杀人如麻全身而退，岂不比当个青楼丫鬟刺激？”牟雪鹏以退为进，讲笑话一样说。
　　“石悯姐姐，水仙她们是好人，我留在那儿没事的。”
　　“我得去会会她。牟雪鹏，借钱。”
　　牟雪鹏翻了个白眼，摸出了钱包，数了数，忽然说：“不行，我得跟你一起去，不然你要是被卖了怎么办？我可不好交代。”
　　“我看你是自己想去吧！”石悯说。

　　芷儿带着两人去了恩心，这里很热闹，因为前些天山茶提议搞个活动，凡是能过关斩将对出最好对子的客人能免费三个月——不愧是安徽人，血管里都是奸商的计谋，客流量翻了倍，气氛更是热烈了许多。石悯看了看招牌，对牟雪鹏说：“要不，你去试试？你可是文科生，万一能省钱呢？”
　　“想什么呢，我牟雪鹏也是要面子的人，我连讲价都不会，又怎么会为了这点优惠出卖灵魂！”
　　这时，山茶从外面走进来，与牟雪鹏擦肩而过。她没看见芷儿，因此没有停步，牟雪鹏却看见山茶绝世的侧脸，不由得惊叹：“哇塞！那个美女是谁啊！”
　　“山茶姐姐，我们这里的大美女。”
　　“我觉得……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身为文科生，参加这种活动是我当仁不让的义务。”这回，翻白眼的换成了石悯。
　　参赛是要买票的，并不便宜——所以说奸商呢，石悯不参赛，只需要点一壶茶看他装逼就是了。今天幕后的出题者是水仙，难度倒是层层递进把握得不错，参赛者大多撑不了几轮就灰溜溜下了台，终于轮到牟雪鹏了。前几题是见不到水仙的，只能见到她的书法，丫鬟们会把每一题从幕后带出来展示，台下的客人们伸长脖子念道：“终日望月思华年……”
　　牟雪鹏想了想，答：“捐躯毁家纾国难。”
　　“纵情笙歌，莫笑岁月薄情。”丫鬟们展示了另一幅，显然是库存货。
　　“横朔赋诗，只叹国家多难。”牟雪鹏很快答。
　　“怎么又是国难？”石悯在一边吐槽，芷儿陪着她笑。
　　“闻说塞外漫天皆雪白，春亦似冬，秋亦似冬。”
　　“回首关内满江尽血红，天不悯人，地不悯人。”牟雪鹏进入了状态。“可惜我的名字忘了申请专利。”石悯说，芷儿听不懂，应付着笑了笑。

　　这时，水仙从帷幕后边走了出来，众人一片欢呼。石悯问：“那就是水仙？”“是的。”“还没你姐姐漂亮，也好意思出来卖？”
　　水仙在牟雪鹏面前坐下，距离相当近：“在下水仙。”——事实上，这是心理战的一部分，当一个美女在离你咫尺之隔的地方出题的时候，你一定会分心而答不下去。谁知牟雪鹏倒专注且内心毫无波澜，以为还是对对子，于是应道：“云上山鬼……抱歉，鄙人牟雪鹏。”堂下笑成一片，水仙却不笑，继续出题：“琴棋书画诗酒茶。”牟雪鹏笑了笑，说：“春秋礼易风雅颂。”
　　“收拾旧山河，朝天阙。”水仙开始直接引用古诗，倒也轻松。
　　牟雪鹏想了想，说：“重建新家园，临江门。”在场的人绝大多数不懂临江门的梗，包括石悯：“临江门是什么鬼？”水仙也很疑惑，台下似乎有嘘声，要让牟雪鹏下台，于是牟雪鹏解释道：“朝天门临江门都是重庆的城门，朝天阙不就是朝天门吗？那我对个临江门，没什么问题吧？”
　　水仙很无语，但勉强让他过了关，出下题：“山东落花生花落东山。”“山西挖煤炭煤挖西山……等一下重来……明天到日本日到天明！”
　　“我日……”石悯捂住眼睛看不下去了。
　　“北平女校书抚琴放歌，人美声甜。”水仙心态有点崩了。
　　“西安男宪兵钓鱼执法，钩直饵咸！”
　　“谈天谈地谭湲！”水仙已经开始不要脸了。
　　“司徒司马司南！”“好工整哦！”芷儿惊叹道，牟雪鹏记忆力超群，她只说过谭湲一次，加上砚台上的字刻，他就把两个名字对应起来了。
　　“诛仙诸天诸葛亮！”
　　“谋兵谋国牟雪鹏！啊不对，司徒司南司马懿！”
　　“北魏隋唐，独孤天下。”
　　“汉曹两晋，司马朝代。”
　　“这牟雪鹏是有多喜欢司马？”在石悯的吐槽声中，牟雪鹏获得了对对子的胜利，全场轰动。就这样，牟雪鹏获得了一块“免费卡”，成了贵宾。

　　牟雪鹏出去找别的姑娘喝花酒了，水仙与石悯在芷儿的牵线下在水仙的闺房会面。石悯身为军人不修边幅，实则五官比水仙更美，尤其拥有一双明亮而澄澈的杏眼。石悯很直接：“我要带走姜芷，她是我朋友的妹妹。”
　　“你要与我协议，这便可以；你要带她离开，却是不行。我不许。”
　　“我若非要勉强呢？”石悯说。
　　“那我阻止不了姑娘，可你也得想清楚了，这样的世道，你把芷儿带走，又能如何自处。”
　　“这不是你要担心的问题，我也是铜仁大族人家出身，不劳你操心。”
　　“我听说，湘西有土匪，芷儿这个年纪，能卖不少价钱——到头来，她还是会回到这里来的，你倒以为，你对得起你的朋友？”
　　“我会委托可靠之人护送，我石家的面子，湘西再大的土匪，也要给。”
　　“一面之词，不可偏信。人们莫不是把自己美言得天花乱坠，你们家究竟有几分斤两，恕我不能轻易认定。”
　　“我家再缺斤少两，也不会比这里差吧？要是姜芷被良家收留也就算了，姜雪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我不能容忍她留在这种花柳之地。不论如何，我都要带走她，哪里都比这里好。”
　　“这话胡闹，”水仙反驳道，“你要真的在乎芷儿，当为之计深远！”她忽然起身推开窗户，“你看看这长沙城，何处不是饿殍遍地，哪里不是满目疮痍！可这里，芷儿每天都能吃上白米饭，还能吃上肉，还能读书学艺。你说得轻巧，对一个举目无亲身无分文的孤儿，比这里更好的归宿，能有几处？”
　　“那么，代价呢？”石悯问。
　　“所有代价都是我扛着的，与她有什么关系？”
　　这时，牟雪鹏推门进来，手里捏着小小的白酒酒杯：“这还真是个好地方，我要嫖满三个月！你们，聊得不开心？”
　　“芷儿，你是不是该去教堂学钢琴了？”水仙问。
　　芷儿看了看手腕上的银表，说：“是该走了。”
　　石悯看见了芷儿手里的高档手表，抬起手看看自己的——她和牟雪鹏一样把手表戴在手腕内侧，吐槽：“我都没有这么好的表！”
　　“她的一位老师送的礼物，南开的，顾建新。”
　　一听这个牟雪鹏就来劲了，说：“你说这个我可就不困了！哪一届的？我们上下一届，文科班肯定没有这个人……”
　　“化学系。”
　　“化……告辞！”牟雪鹏双手抱拳，转身溜了溜了，正好与芷儿一起出去。
　　“石小姐，”水仙接着说，“你总是站在高处，以对她好的名义种种安排——实则，你根本就不曾谋划过，她的未来，对不对？你又为了她，付出过什么？什么都没有，我凭什么把她托付给你？”

　　反正都要透气，牟雪鹏把芷儿送到了门口。去教堂路途不短，需要乘车，也需要人送。谭湲已经叫好黄包车等着了，她顺路，教堂旁边有一家兼卖英语书籍的书店，她是那里的常客。牟雪鹏见到了谭湲，又是一阵惊叹，表情也渐渐猥琐了起来，谭湲从不给这类登徒子好脸色，笑容消失了，看向一边。
　　“她又是谁啊？”牟雪鹏弯腰问悄悄芷儿。
　　“云璧阁的书寓，谭湲姐姐。”
　　“哪个湲？”“潺湲的湲。”芷儿补充道。
　　牟雪鹏作为文科生，脑子里奇奇怪怪的诗词不少，走近这位美女，自然要调戏一番，于是说：“潺湲你好，我是秋水。”
　　谭湲一听，向前一步，反手就是一巴掌，牟雪鹏猝不及防，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耳光。
　　“你是什么东西，也配来取笑我的名字！你要是觉得我们好欺负，那你可会错了主意！芷儿，上车。”
　　牟雪鹏一手捂着脸一边目送着谭湲远去，笑着说：“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