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事变 ...
-
半个月后,4月20日,原定的评选当日,气氛肃杀而紧张,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许多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雪莲。芷儿这才明白自己犯了个致命的错误,只是情况实在过于紧急,她也不曾多想。她当着满堂宾客的面,站在门口向雪莲等人求援——就在举办大会的大饭店不远处的街巷中,桃夭被一群兵痞纠缠,拖进了路边一片刚被轰炸过的废墟。
雪莲下令派人去找,并去叫最近的警察和宪兵,又叫停了节目。台上手足无措的是别的青楼的姑娘,毫无疑问,她们大概率是陪跑的。雪莲带上其他人暂且先回去等消息,水仙也急急匆匆从后台抱着琵琶出来,忧心忡忡跟上步伐。
回到恩心,把门关上,雪莲不说话,只看着芷儿,神色依旧柔和。
水仙知道,如果任雪莲摆布,芷儿必死无疑,于是上前几步,狠狠一耳光把芷儿打倒在地:“来人呐,把她押下去,痛打二十大板,罚除半年月钱!拖下去!”
“慢,”雪莲却摆摆手叫住,“我知道你与桃夭情同姐妹,但你是书寓,哪怕再气急,也不能败坏。何况你也没有权力处置桃夭的丫鬟,这于礼不合。”她走近芷儿蹲下,亲手把芷儿扶起来,用手指擦掉芷儿脸上的泪水。
忽然,雪莲转身下令:“老规矩,乱棍打死,干净一点,别脏了院子。”
水仙吓了一跳,正发蒙,家丁倒是执行力一流,已经押着芷儿要往后门走去。水仙快速思索着个中利害,最终在芷儿挨了几下板子后终于想好了说辞,她先是对管家说:“让他们停下,我自有主张,”随即快步走到雪莲跟前,说,“姐姐,芷儿是千臻的弟子,朝歌女校书的人,如今不由分说将她打死,岂不打了朝歌与千臻的脸面?值此大会之际,我们断不能与之交恶,何况经此变故,恩心有望争选女校书之位的,仅有水仙一人了,您打死她事小,水仙前途事大,还请明察!”
这时,探听消息的人回来了。雪莲让他先闭嘴,只让他去雪莲的会客室汇报情况。水仙上前去正要说话,雪莲睥睨她一眼,算是拒绝了:“此事,交由谭湲全权负责。办好了,我会重重栽培于她;办不好,谁等着看恩心的笑话,我就把她,变成笑话!”
或许是为了保密,桃夭被安置在某个旅馆,没让她回来,谭湲也不被允许将她知道的情况告诉别人。然而每天谭湲回来,心事都显而易见地重一分。芷儿自然好奇,于是问水仙——事变之后,芷儿不能见到桃夭,事实上开始跟着水仙了——为什么雪莲会选择陌生的谭湲,而不是知根知底的水仙处理此事。水仙回答,显然早就思索过这个问题:“其一,是觉得我可能没有魄力和手段解决这种事情;其二,是想借此机会看看谭湲的本事;其三,谭湲与我们关系不那么密切,若她因此事开罪了大军,乃至有性命之虞,也不太好牵连恩心,弃之不足惜。至于谭湲自己,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办好了,可以做书寓;能得到千臻的赏识,甚至能做女校书;办不好,不过是个死而已,有几个红倌人能活到做花魁的?所以,她即使明知这是对她的利用,也不会拒绝的。”
芷儿知道水仙是一个善良的人,但她看事情往往过于透彻而至于冷酷无情,因此得到这个答案,也不算太吃惊,于是感叹道:“水仙姐姐的见识总是入木三分,实在高明。”
“我哪是什么高明,不过是知利害,晓人心罢了。”
第二天,谭湲来水仙房里借芷儿,理由是需要证人来指证嫌犯。她看见水仙一直想说什么,却迟迟没能说出口,于是自己问了:“水仙想问什么,说什么?”
水仙终于说:“请你一定要,还桃夭,清白。”
“你只要清白,却不要公道?”谭湲问。“国难当头,不敢奢求。”
谭湲想了想,说:“然谭湲忝为全权代表,桃夭又于我有恩,必要求个公道。”
谭湲带着芷儿去到宪兵处,一名个头不高但面容俊美的的宪兵中尉接待她。谭湲已经认识他了,此人名叫赵爽,甘肃人,十二岁就参加了西北军杨虎城麾下,算是个旧式军人,因为西安事变,所以这么多年才是个中尉。赵爽说,情况有些复杂。他是第四军的宪兵,但根据抓住的几个人的供词,领头人也是军衔最高的是战区直属的一个炮兵排长。由于不存在直接隶属关系,他们不能传唤或者收押,只能请求对方协助调查,但对方可能有意要把这事压下来,并没有回复。
不过,赵爽还是让手下把参与此事的几个士兵带了上来,让芷儿辨认,芷儿只能确认其中的两个,但说她能认出那个炮兵军官,因为他是第一个对桃夭动手的人。赵爽想了想,说:“所有人军棍四十,这两个送去敢死队,姑娘意下如何?”
“可以,不过是些兵,我不在乎,我要的是那个带头的军官。”
“这可不好办,任何部队都不敢得罪炮兵,不然到时候,他们一轮炮弹都不支援,你也没办法。别说是军部,就连集团军司令也要给他们面子。”
“这不关你的事,你只需要告诉我,这支炮兵部队在哪里。”
“军事机密。”“赵中尉,你不觉得这个理由很牵强吗?”
“军事机密的意思是我们也不知道。”
“不对,你们联系上了炮兵。”“那是内线电话,需要多次转接,鬼知道通向哪里。”
“也就是说,大军奸污民女,只要有心包庇,便可全身而退?如此,又将军法置于何地?”
“据我所知,你们哪是什么民女……”赵爽说话也很直爽。谭湲不是个好脾气的姑娘,显然一瞬间动了怒,但克制住了,决定改变策略:“既然知道我们不是寻常女子,一定知道我们比她们有钱吧。我要你帮我联系他们的长官,我必有重谢。”
“我对钱不感兴趣。”“那就把这些钱花在你感兴趣的地方。”
“姑娘,我对你所说的事表示遗憾,”一名身材高大的炮兵中校答应见谭湲一面,“可是长沙大战在即,我不能枪毙一名从淞沪会战走来的老兵。我会严厉惩罚他,把他派去最危险的炮位——不,让他去前观,并以个人名义,补偿你的姐妹五百大洋,换他一个战死沙场的机会。”
“我不要他立功劳,我只要他死。”
“姑娘不觉得,你的要求,实在太过分了吗?”
“并不。按军法,该当何罪,长官心里清楚。”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说难听些,大敌当前,十个妓女也比不过一个炮兵值钱。”
“那我问长官,你们的哪门火炮是国造的?”“和这个有什么关系?”
“既然没有,那你们的武装,皆取之于民脂民膏,百姓血汗,你知道桃夭一年给政府上多少捐税吗?至少五百个大洋,你们的每一发炮弹,都有她的功劳,你们便如此回报!”
“姑娘,国家培养一名技术军官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何况一门炮几十万,哪是你们捐的起?”
“那是什么让国家花大代价培养的军官变成了土匪,又是什么让珍贵的火炮变成了凶手的遮羞布?”
“够了,”中校没好气地站起来,“曹某身为军人,本是不必来的,我来是看得起你。一个小小妓女何德何能,还敢蹬鼻子上脸,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什么脸面!”
“对了,这才是土匪该说的话!”谭湲笑了,“我原以为,市井小民尚有进节之心,何况大国军士?好一个刑不上大夫的军法,好一支纪律森严的武装!国家供养的尽是豺狼虎豹,那我一方百姓凭什么与大军共进退?”
“军队驻扎何处,又不是你们求来的;再说,军人为你们流血牺牲,偶有过失你们便大做文章,到底是谁无进节之心,到底是谁不肯与国家共进退!”
“百姓虽弱,也不需要土匪的保护。恩心虽小,也不受强权的侮辱。谭湲虽贱,也有傲骨,不能折腰。”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大战在即,你就不怕你的主张会令三军寒心,是自毁长城吗!你这么做,到底将抗战将士置于何地!”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而长官轻言之,又怎会明白地利不如人和的道理?长官刻意包庇罪犯,将军法置于何地,又将百姓置于何地?长官如此行事,自毁长城的又到底是谁!”
中校盛怒,拔出手枪对准谭湲的额头。
“何须那么麻烦?谭湲沦落青楼便早已不指望分毫,今日若能见杀,乃是本怀。只是,日落之前我不能回去,长官屠戮民女的英雄事迹明日之前便能传遍长沙街头巷尾,我烂命一条任君处置,长官是否在意前途乃至性命,我就不知道了。”
“我最痛恨被人威胁!”
“我不明白,此刻究竟谁在威胁谁?”
当天傍晚,闹市里枪毙了一个奸污民女的军官。芷儿自然不适合凑这个热闹,被谭湲赶了回去。有趣的是,山茶在茶馆门口叫住了芷儿,让她跟着进雅间,千臻先生和玉筑也在。玉筑问:“芷儿妹妹,能否回忆一下,谭湲与军队交涉,情形如何?”
怎么又是这种问题?谭湲对芷儿不错,于是芷儿把她吹了一顿,加上自己记性不错,有些台词她几乎可以一字不差复述出来。
千臻听了,点点头,似乎很满意:“赏。”山茶取来一小袋大洋,交到芷儿手里。
“多看,多听,多记,给我我所需要的,我自然不会让你吃亏。”
芷儿没有更多可传达的信息了,于是山茶带她离开,马路对面就是恩心,谭湲也回来了,她很高兴,意气风发,大仇得报的样子。谭湲找到水仙,说:“我做到了,桃夭的公道,我拿回来了!”
“没用的,没用了。桃夭,被雪莲,卖了……”水仙已经哭过了。
“什么?”谭湲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桃夭可是恩心仅有的两名书寓之一,怎么能说卖就卖!”
“她毁了,就不再可能留在长沙了……”
“水仙,你的话雪莲会听,你告诉她,自从千臻来了长沙,我们已经占了下风,此刻决不能失去桃夭,否则恩心必败无疑且将万劫不复!”“所有人,都可以这样劝她,”水仙说,“唯独我,我身受大恩,没有资格和立场劝她追回桃夭。”
“水仙,这种事发生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你与桃夭唇齿相依福祸不离,你必须说服雪莲,否则这样的命运也随时可能降临在你头上!”
“不,这样的事,太多了,实在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