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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礼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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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的一天,恩心发生了一件大事,清晨,大堂聚集了许多人,但并非营业时间,不包括任何客人。家丁打手堵住走廊,不让姑娘们进入大堂,但隐约能听见一些声音。水仙和桃夭自然明白,那是花魁在挑人贩子带来的姑娘。恩心也算格调很高的青楼了,又因为这样来的姑娘一不好调教,二容易引起官司,花魁与他们很少成交,但即使如此也有赏银,以换取优先让恩心挑选的权利。水仙隔着门远远望了一眼,叹口气,摇头走了。桃夭皱着眉头,也走了,芷儿赶紧跟上。
下午,听说花魁买下了一位姑娘,关在地下室里,芷儿连忙报告给了桃夭,这可是个有趣的事情。桃夭说即使买下也只是稍加调教打扮便能高价卖出去,这样若真有官司,到恩心这里麻烦也小。只是雪莲已经许多年不曾买姑娘了,不知这一次,买来的到底是何种模样。桃夭自幼被卖入恩心,以清倌人身份培养多年,又见过雪莲这种老鸨的手段,她是断无反抗雪莲的理由和胆量的,对各种逼良为娼之行到也觉得寻常,因此只觉得好奇。
次日清晨,芷儿一个人去上课,只见顾建新脸色很不好。
“你昨天为什么不来上课?”
“啊,昨天有事,出不来。”
“那也应该找人带口信,我等了你三个小时,你要是觉得我教的没用,趁早与我说明,我放你去楼下听评书,那多有趣啊——上回说到,门捷列夫闲梦排周期,居里夫人巧提镭元素。今天提前下课,去玩吧。”顾建新说罢起身要走,芷儿连忙认错:“先生我错了!”
“姜芷,我必须给你个忠告。你得想清楚,你读书是为了什么。以你现在的环境,不可不为自己打算。如果你只是想和桃夭一样,将来能卖个好价钱,我的课程对你完全无用,你不必再来。”顾建新说完憋在心里的话,就要开门出去。芷儿忽然想好了语言,再次叫住他:
“先生,也许您这样出身的人无法理解,我未来会成为怎样的人,我说了不算;但只要我还有机会,就要读书,只有如此,我将来才或许能有一点点的余地。没有人生来低贱,或甘心于此。我如是,桃夭姐姐亦如是。”这话讲完,芷儿自己都觉得惊奇。自己跟着姐姐们混,说话越来越有文采了。
顾建新想了想,点点头,回过头坐下了:“那好,上课吧。”
下课时间,很奇怪的是,山茶正坐在一楼,一脸无聊地听评书。
“芷儿,桃夭让我来接你,今晚去我们那里住。”
“为什么?”“小孩子没必要问为什么,长大自然明白。”
山茶向顾建新点点头,就带着人走了,却并不是朝着云璧阁的方向。两人上了岳麓山,没想到已经有人在等着了,看起来,她们在一棵千年古树下准备野炊。
山茶介绍道:“这位是玉筑姐姐,安庆书寓,我母亲的学生,朝歌女校书的同门师妹。”玉筑比山茶年长几岁,国色天香,肌肤胜雪,长发及腰,有一双空灵恬淡的蓝色眼睛,甚是迷人。“谷雨妹妹,我母亲的乐师连城先生的弟子,是玉筑的乐师。”谷雨比山茶小一些,个子也娇小可爱。
对山茶的母亲千臻,芷儿知道一二,清末民初当了十二年安庆女校书,半强迫半自愿地嫁给了皖军团长,只有山茶一个女儿。然而山茶出生不久父亲就死于内战,母女被正房夫人赶了出去,于是不得不靠为老东家培养清倌人养家糊口,十几年来,也算是桃李满门了。据说她每三年只收一对学生,却培养出南京、安庆、武昌、岳阳四座城市的五名女校书,剩下的如玉筑也都是资质极佳,才貌双全的倌人,不过是因为年轻,尚未得到契机罢了。有这样的母亲,哪怕是雪莲也要给她三分薄面。
芷儿很好奇,为什么一下子从安庆来了两位姑娘,山茶也故意不解答。玉筑上下打量了芷儿,摇着头对山茶说:“我想,先生不会收下她的。”“为什么?”山茶问,“她可是个美人坯子。”
“这是自然,可是,毫无特点,没有做女校书的潜质。先生不会要她的。”
芷儿一脸懵逼地听着玉筑给自己挑刺,接着山茶又问谷雨:“你觉得,她有做乐师的潜力吗?她唱歌很好听。”
谷雨笑了,也摇摇头,说:“她看着太聪明伶俐了,乐师要……不那么伶俐的”得了,一个嫌她丑,一个嫌她漂亮,只有可怜的芷儿还一头雾水满脸问号。
“水仙说起过你的事情,”山茶这样解释道,“你若能成为我母亲或连城先生的弟子,前途自然比现在好。不过你到底有没有这个缘分,不是我可以强求的。我母亲下个月来长沙,你明天回去知会花魁一声,也让恩心的姑娘们做好准备。”
花魁得到了这个消息,大喜,赏了芷儿三十块大洋,顶山茶半月月钱,也足以芷儿以原价把自己赎回六次,于是开始加紧部署评选长沙女校书的事宜了。桃夭昨天不让芷儿回来自有道理,因为不知发生了什么,用了何种手段,买来的姑娘屈服了,就要充作红倌人卖身,这毕竟是一本万利的生意——至少站在雪莲的角度是这样。但新的消息打乱了花魁的计划,她决定暂缓这一安排,等千臻先生甄选之后再做决定,就看她的命中造化了。
虽然新姑娘仍然是密切监视的对象,但已经允许别的姑娘们探望了,芷儿于是跟着桃夭和水仙去看她。新姑娘名叫谭湲,南昌人士,西迁时碰上了土匪,家人都被杀害,只有她因美貌幸存,几经周转卖到了这里。谭湲显然出自书香世家,谈吐修养卓尔不凡,从容淡定,殊有底气。她个子不高,却也袅娜丰盈。她面容憔悴,肤色蜡黄,却看得出有着绝美的五官,尤其有着厚重饱满的嘴唇。
谭湲要在一个月内选上女校书,是不可能的事情,她也没有取悦男人必要的素养。即使她对自己的出身总是三缄其口,却毫无疑问看得出定是出身高贵,浑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峻气场。但不管怎样,朝歌并不介意多指点一个学生,课后她也开始准备自己的特长——书法。男人来青楼是为了看书法的吗?
一个月很快过去,芷儿上了最后一堂文化课,就要结业了。这个月顾建新对她的态度也从嫌弃变成了欣赏。姜芷很聪明,学业进步很大,早就提前学完了顾建新原定的计划内容,于是最后一堂课变成了故事会,姜芷缠着他讲故事,尤其是那些新奇的科学故事。顾建新教的课程包括入门级别的数学、英语、化学和物理,其中姜芷最喜欢物理,经常求顾建新这个化学学士讲物理故事。一直不得其解的顾建新终于在最后一节课反过来问姜芷,为什么喜欢物理。
“因为我姐姐,她要是活着,已经上高中了,长沙大火的前几天,她带着我躺在屋顶看星星,给我讲宇宙的知识。”忽然,姜芷又有了问题,“宇宙不是真空吗,火箭没有反作用力,怎么前进呢?”
“火箭必须向后喷燃料啊,与自带的氧混合燃烧,产生能量,其中一部分推动火箭前进,不需要依赖外界的反作用力。”
“火箭烧什么燃料呢?”“宇宙火箭都没人造出来过,我怎么知道,但我猜应该是液态氢吧,它轻。”
“那能不能造一个氢气球飞上宇宙呢?”“你不是才说了宇宙是真空吗?”顾建新很无语地回答这个问题。
“那我造个铁壳子呢?”
“打住,别问了啊,我承受了这个价位不该有的问题。”
这时,桃夭推门走了进来,顾建新很诧异,说:“这还没到下课时间呢,你怎么进来了?”
“今天是最后一节课,我和芷儿有礼物送给先生,希望不要嫌弃。”桃夭取出一只精美的小香囊,双手递给顾建新。对方接过看了看嗅了嗅,嫌弃道:“不过是些寻常的沉香苏绣,我不要。”“顾老师,”芷儿很懂事地在一旁助攻,“这个香囊周围嵌着水晶石!”
“二氧化硅,和沙子有什么区别?我不稀罕。那么,你也有礼物送给我?”
芷儿点点头,拿出一小串五颜六色的碎钻石,顾建新皱着眉接过,发现作为手链太短,作为戒指太长,拿来绑小辫子倒是合适,如果暂时忽略顾建新是男人的话。“你们怎么都送我我根本不需要的东西呢?”
“因为我们只有这些。”芷儿回答。那串碎钻都来源于恩心仓库里用剩的边角料,都没人管的那种。
顾建新想了想,说:“地壳中碳比二氧化硅少见,我收下。”说罢,他解下腕上的银表,“我作为老师也没有什么好回礼的,这是块瑞士表,很有年份了,依然精准,希望你以后不要再迟到。”
“这太贵重了,芷儿不能收!”桃夭习惯性地客套。
“和你有关系吗?”顾建新极其耿直。
教会了芷儿用手表,桃夭忽然忍不住了,说:“这么久了,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有,有些事情今天的确必须说了。”顾建新让芷儿回恩心,把门关上,坐在桃夭对面。
“姜芷很聪明,也勤奋,我希望,你们能好好培养她,送她读书,她将来,能有用于国家。”
“如果你真的那么喜欢她,为何不带她走?”
“我父亲即将调职去美国,我和他一起去。不出意外,战争结束以前不会回来。带她去不现实,更没有意义。”
“听起来,你更应该带她走了。或者,你喜欢的姑娘。”
“我不能。你知道,当一个人忽然置身强国,那种震撼和怀疑吗?家母是日本人,日本我熟,哪怕是这个中等工业国带给我的冲击都快要超出我的想象力甚至自尊心了,何况美国?没有成熟心智的人,会迷失的。弱国国民在强国迷失,如同乞丐娼妓,活得不尊严。”
桃夭眼里闪过一丝不悦,说:“可是,芷儿再过几年,一样是娼妓,一样不尊严。”
“所以,我希望你们能,好好栽培她。”
“我们相识这么久了,这还是你我第一次长谈。你请求我送芷儿读书,可我感受不到你的尊重,你也不需要我的友谊,你甚至都不愿意叫我一声桃夭。”
没过几天,千臻到了,且很快应邀参观恩心。那是一位高贵典雅的美妇人,睥睨着眼前的庸脂俗粉。水仙第一个拜见千臻,山茶在一旁介绍:“这是水仙,也是北平沦陷前的末代女校书。”
“北平人的审美,果然不一般。何况,我对调教别人的女校书,不感兴趣。”千臻并看不上水仙的长相,让她退下。
仅看外貌,桃夭是完胜于水仙的,但仍然不能让千臻满意:“这张脸寡淡薄命,我不喜欢。退下。”桃夭行了礼,这一次,桃夭没有面露任何表情,有礼有节地退下了。
最后,谭湲上前受阅。千臻竟然正脸看了一会儿,谭湲却也直直看向对方。千臻站起身:“不讲规矩。”她很快离开了这里,山茶紧紧跟着,直到遇见正端着茶壶走来的芷儿。对方乖乖退到一边,让出路来。
“她是谁?”
“桃夭的贴身丫鬟芷儿。”
“贴身丫鬟是要上台面的,宁缺毋滥。”
雪莲没想到千臻这么快就看完姑娘出来了,千臻落座,命山茶出去了。她对雪莲说:“水仙先天貌丑,难为栋梁;桃夭目色纯良,难存乱世。”
“那,还有一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