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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规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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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女校书的丫鬟,变成普通书寓的丫鬟,芷儿似乎挺亏的。但不管怎么说,跟着一个大自己不超过十岁的姐姐,与一个大自己快二十岁的大姐姐,还是截然不同的。桃夭温柔娴静,心思单纯,大方宽仁,在她身边十足的轻松。水仙也从不拿自己当外人,看两人日常斗嘴也是一件有趣的事。桃夭原本的贴身丫鬟叫小宝,十四五岁,五官看得出几分美貌,然而太胖了,一张脸圆圆的,肤色蜡黄,于是只剩下中人之姿,泯然众人矣。
奇怪的是,水仙似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贴身丫鬟,也并不热衷于给这些后来人传授人生经验,倒是桃夭把这个当做一种使命,每日给两位丫鬟行课,还要定期考察,偶尔实在不得空,也要水仙来替。相比而言,水仙就敷衍多了,也就学学古诗词就能下课。
桃夭偶尔也会带着芷儿一起去先生那里上课求教,也就不再带上小宝了。朝歌见芷儿进步很大,看向了水仙,说:“堂堂书寓先生,没有自己的贴身丫鬟,难登大雅,不成体统。水仙还要,早做打算。”“学生受教。”
课后见到了山茶,于是问她一个读书人为什么沦落至此。山茶想了想,说:“天道如此,身不由己。对了你等一下。”山茶带着她上了二楼书房,从一个匣子里找出了芷儿的卖身契。
“你随时可以一把火烧了它,但我不建议你这么做。你举目无亲,身无分文,自由对你毫无意义。我听说恩心的雪莲喜怒无常,这张卖身契,盖的是朝歌先生的私印,你懂我的意思吗?必要时候,或许对你有用,你定要收好。”
下午和晚上桃夭她们要 “工作”,其实这种情况下贴身丫鬟也要出席,但芷儿没有接受完桃夭的全套教学和考核,桃夭不让她出席,只带上小宝在身边。因此,这段时间的芷儿是无比自由的,可以四处乱逛。恩心门口有个茶馆,里面常驻一个很有趣的说书先生,芷儿很喜欢在那里去听故事。直到“且听下回分解”,芷儿才恋恋不舍地走开,正好撞见来找桃夭的宋戈。
“宋大哥!”芷儿和宋戈关系很好。
宋戈看了看她,笑着来摸她的头,说:“我是来告别的。”
“为什么?下个月就是评选女校书的日子,宋大哥不想看看吗?”
“我赌桃夭胜,不过我要勉为其难地结婚了,所以以后不会来了。”
“恭喜啊,那你的新娘子漂亮吗?你前几天好像还爱答不理的。”
“前天见了一面,比我想象的漂亮十倍啊,以后就不用花钱来这里啦!”
“宋大哥真是肤浅呢!”“不肤浅能来这种地方吗?”
“那,宋大哥喜欢桃夭姐姐吗?”“喜欢。”
“那,宋大哥有想过娶她吗?”
宋戈绷不住了,笑出了声,说:“你说我可能有这种想法吗?桃夭,的确是才貌双全的书寓,但再美好的青楼女子,也不可能与我们般配。”“可是,我看大哥分明对桃夭姐姐很不一般啊!”“君子相交,即使注定有所保留,也要以诚待人。即使高下有别,也可以彼此尊重。”
说完,宋戈走了进去,芷儿跟着,找到了刚刚下班的桃夭。
“桃夭,我要结婚了。不出意外,这是我最后一次来这儿。过些天我会去重庆,今天是来道别的。”“是吗,恭喜啊!”桃夭很替他开心,似乎并不介意。又或许,她也清楚自己的分量,不会有类似的奢望。“不过,你我相识一场,我替你谋划了一件大事……芷儿出去,不要偷听哦!”宋戈神秘兮兮地说。
宋戈在很高档的饭店举办了婚礼,没有邀请桃夭或是水仙。不过却请了芷儿代为出席——真是个诡异的安排。宋戈的新娘秦怡是一个面若冰霜的美人,浑身上下透露着高贵的气息。宋戈带着芷儿找到了顾建新,很抱歉地说:“顾建新,我要拜托你一件事,我和桃夭原本说好要教芷儿数学,学费都收了,现在计划赶不上变化,只能委托你了,反正你一时不会离开长沙。”
“我拒绝,也不缺钱。”
“要是让秦怡知道我和青楼女子有染那我就死定了!”“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要是让我难堪,结不了婚,反正下个月你爹要来长沙,要是让他知道……”
“你胡说什么,我顾建新是生平第一次去这种地方!”
“钱不钱的是小事,我这个人最讲信用,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想,你也是一样的。堂堂顾大公子,不会说话不算数吧?就这么说定了。”就这样,宋戈把芷儿和顾建新安排的明明白白,这时,有人对着新娘耳语,对着芷儿指指点点。
“真是有趣。”新娘听罢摆摆手,走近宋戈:“这个小妹妹是谁啊?”
“同学的妹妹。”“宋戈,你我今日结发为夫妻,往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可你不要以为我非你不嫁,离了你不行。有些真相,毫无力量,至少我不在乎。但一段婚姻以谎言开头,必定以谎言结尾。”
2月25日,是约定的上课的第一天。桃夭起了个大早,提前请来女校书的化妆师锦娘为自己梳妆,忽然看向窗外,雪花飘然落下。芷儿也看见了,趴在窗边出神。
“芷儿,去叫水仙起来妆造,锦娘可不好请。”桃夭说。
芷儿奉命去叫水仙,水仙正懒在被窝里不起来。“水仙姐姐,桃夭让你起床妆造,她从朝歌先生那儿请来了锦娘。”
“我天生丽质,需要化妆吗?别打扰我睡觉,出去,把门关上。”
“水仙姐姐,外面下雪了,不起来玩吗?”
“下雪有什么特别的,我不去,记得关门。”
回到桃夭的梳妆台前,桃夭已经打扮好了,原本就外貌出众的她更成了绝代佳人,芷儿都看呆了。
桃夭笑了笑,穿上曳地旗袍,搭上披肩,谢过锦娘,就叫上芷儿正要出门,水仙却正要进来。“你不是不起床吗?”桃夭问。
“你果然又穿这么少,下雪了,穿厚些再出门。”她看向芷儿,“去把我衣架上的皮草大衣、围巾、手套取来。”很快,水仙就把桃夭裹得严严实实。
“你不觉得这样……很丑吗?”桃夭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挤出这个评价。
“我不管,我觉得你冷。锦娘,替我上妆。”
顾建新毕竟是要面子的人,上课的地点定在对门茶楼的包间。小二带着两人找到了地方,顾建新正在看报纸。桃夭进了门,让芷儿脱掉身上的大衣,里面一身淡蓝色旗袍,顾建新很巧穿着深蓝色长衫。“外面挺冷的,下着雪。”
“下雪不冷,化雪才冷。冷与下雪没有直接关系。”“我知道,我也是河北人。”桃夭看着他。
“按照约定,你们迟到了至少十分钟。”
“顾公子,我们女孩子出个门很花时间的。”
“那就提前,没什么难的。等等,你为什么来这儿?路上就二十米学生能走丢?现在人也送到了,你可以走了,把门关上。”
“什么?”桃夭有点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们要上课了,无关人员请离开。”
“可是,”桃夭灵机一动,“两块大洋一节课,我总得确定你的教学值得了这个价钱吧?”
“代数,你会吗?几何,你懂吗?元素周期表,你学过吗?牛顿定律,你听说过吗?你配评价我的学识吗?觉得不值可以别来,我不靠这个吃饭。不轻易质疑师表的素养是起码的尊重。拜师求学,学生要心诚,你们……家长,也要心诚。”
桃夭第一次遇见如此油盐不进的男子,有些生气了,转身就走。
“门都不关,真是无礼。我们上课。”
不久,芷儿刚上完课告别顾建新回去,忽然看见小宝在神秘兮兮地叫她。芷儿上前去,小宝把她领到茶室,隔着一块屏风,水仙和桃夭正在聊天。小宝示意她噤声,两人蹲下偷听姐姐们的对话。
“按规矩,清倌人赎身以前,必须培养一个才貌双全的姑娘接替自己。你是不是看上芷儿了?”水仙问。
“当然,她可是个美人坯子。我喜欢。”
“你送她去顾公子那儿读书,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意在沛公吧?”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桃夭纠正道。
“谢谢,我是说,培养一个清倌人,根本不需要请化学学士当老师,学这些有什么用啊?我看你不过想借机接近人家罢了。”
“你会帮我吗?”
“我舍不得你啊,又怎么会帮你呢?我可提醒你,你与他是两个世界的人,命格迥异,南辕北辙。”
“南辕北辙不能这么用。”
“谢谢,我是说,寻常男子,也就罢了;可那些宠命优渥的公子,没有谁会给你你要的明媒正娶,白头偕老,也莫忘了始乱终弃的道理。”
芷儿听完心神不宁,相比桃夭,她更喜欢和水仙交谈,两人不存在隶属关系,水仙看问题也更深邃明白一些。
“你都知道了?”水仙问。
“桃夭姐姐想让我,变成她。”
“你不愿意?”“不愿意。”
“那你觉得,我愿意吗?桃夭当初愿意吗?有谁是天生想要做倌人的?我再问你,愿意与否,有用吗?你有资格说这话吗?你能一走了之且过上丰足的生活吗?不能独立于天下,拿不出本事,一句不愿意,又有什么用,又有几人听?别拿自己轻易当个人物,你不过是个丫鬟,没人在乎的!桃夭看得起你,那是你的造化,你没得挑你没得选!这是你的命,是好是坏,都得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