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桥》恕文

2、第二章、晚宴

　　春节就要到了，水仙要给朝歌先生送礼物，于是把芷儿也叫上帮忙参谋，一来作为长沙本地人，知道许多好东西好商铺，二来作为朝歌身边的丫鬟，自然也能察觉出些喜好。日军攻势远远地止步了，因此大火后的长沙也很快恢复了半数元气，市井又渐渐有了活力，集市上重新有了不少货物，人来人往好不热闹。芷儿觉得，冬天该送些有温度的东西，不论是外套、围巾都行。水仙以为有理，准备买件毛皮披肩，正在这时，一个男子忽然喊出了水仙。
　　“宋公子！”水仙惊讶地叫出来，请男子去茶馆小坐。男子名叫宋戈，清华大学学士，水仙的老熟人，看来这位宋公子逛窑子之余还坚持抽空上大学，真是一个励志的故事。宋戈长相英俊，言行举止有些轻佻，但水仙显然和他关系不错，有说不完的话。
　　“真没想到，北平一别一年半了，还能在这里相见，我可听说你当上了北平女校书，是真的吗？”
　　“就当了一天，不算数的。”水仙自谦道。
　　“桃夭呢？我可知道长沙有地道的越剧戏班的戏，改天请她去看啊！”
　　“宋公子，桃夭不懂也不喜欢戏曲，你要听戏我倒是可以赏脸。”
　　“那真是太遗憾了，我以为她喜欢呢，那改天再约她别的吧。”水仙把自己的本家和学艺的地址给了宋戈，两人都还有事，于是分道扬镳了。宋戈忽然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第二天午休，水仙向桃夭提起宋公子，桃夭也很惊讶，气氛瞬间活跃了起来。然而聊着聊着，两位姑娘似乎抓错了重点，说芷儿是颗福星，要让朝歌忍痛割爱。这段日子，芷儿与两人关系都很好，谁会不喜欢芷儿这么可爱的小姑娘呢？这还没问主人的意见呢，水仙桃夭就开始了分赃大会，当着芷儿的面讨论芷儿归谁。
　　“你都是北平女校书了，还要和我争一个小丫鬟，说出去不丢人？”“我那才当了一日，不算！”“一日也是女校书，你说的！当年我让了你，这回轮到你让我。”“哼，当初不知道是谁熬夜备赛，没选上还哭了！你这像是在让人吗？”“我那是忧心国事，北平沦陷，你敢说你没哭？”“我哭我先生，别岔开话题！我好歹是个女校书，就该先挑，不然我的脸面往哪儿放啊！”
　　这时，朝歌忽然进来了，三人连忙行礼。朝歌有些不悦，朝歌于是低声却严厉地警告她：“在长沙，我尚且不能以女校书自居，何况于你！望你好自为之，莫再逾矩。”
　　朝歌放出狠话就飘走了，水仙桃夭面面相觑，似乎朝歌眼线密布，无时无刻不在监视她们的一举一动，这就很恐怖了。隔墙有耳的情况下，二人很不自在，什么话也不敢说了，整个下午的课程都不在状态。
　　朝歌何其敏锐的人，自然知道她们的心思，明知故问道：“二位姑娘为何分神？”
　　“禀先生，”桃夭说，“若隔墙有耳目，自然比寻常更斟酌小心些。”
　　“一代名妓，万众瞩目，风闻连城，出则众星捧月，居则满堂是瞻，但有错漏，千里笑谈。如今不过隔墙有耳，便能惶惶不可终日，而世道险恶，人言可畏，一朝千夫所指，世人非议，姑娘又能如何自处！难承其重，必反噬其身，以至万劫不复。今日所言，还请姑娘细细思量。”

　　这几日芷儿一直跟着水仙吃臭豆腐，桃夭吃不惯，只吃了一次，就不来了。水仙是个好吃的，虽然不能吃辣，但也很积极地品尝各种湖南美食，芷儿也跟着大享口福。似乎桃夭也不爱出门，没事的时候一定呆在住处，睡养颜觉；水仙喜欢出门乱逛，走走转转，面对生人，也从容许多。像水仙这样的倌人，出于安全考虑，是绝不能独自在外餐饮的，必须带回住处享用。回去的路上，发现有热闹可以看，于是凑了上去，原来是宪兵在枪毙日谍、汉奸。水仙很冷漠地看着，却又不让芷儿看。宪兵军官是一名中尉，个子不高，但双目锐利坚决，尤为英俊。军官毫不犹豫地下达了开枪的命令，几个汉奸应声倒下。水仙藏在人群深处，但中尉还是碰巧与她对视了片刻，中尉立即移开了目光，径直带队走了。
　　芷儿问为什么枪毙那群人，水仙说他们是替日本间谍当线人的汉奸，顺便告诫芷儿：“你可不能当汉奸，也不能做任何可能有害于国家的事情哦。”
　　芷儿又问，万一他们是被诬告的呢？水仙想了想，回答说：“没有完美的律法，更没有完美的衙门，但这不是轻率质疑其权威的理由。纵使苛政猛于虎，冤假太寻常，然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也许的确出于偏爱，朝歌总是赋予芷儿很大的自由度，或许朝歌负责教育水仙桃夭，而后者方便指导芷儿。年三十，水仙来传达了花魁的邀请，她们的本家恩心小班会办晚会，希望请来朝歌和山茶出席。芷儿一个人有事耽搁了一会儿，到恩心小班门口，认出了此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宋戈。宋戈带着一个朋友，此人身材瘦高，玉树临风，戴着金丝眼镜，显得斯文。然而宋戈似乎来之前没对他说实话，这朋友拒绝进去：“我顾建新何许人也，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芷儿上前打了个招呼，宋戈笑了笑，说：“看看，一个小丫鬟都这么漂亮，里面的姑娘包你满意！”“宋大哥，我不是这家的，我是朝歌女校书的丫鬟。”芷儿本就是个开朗的人，哪怕如今家破人亡，遇见善意的人，仍然伶俐而健谈。
　　“哦，女校书也要来？”宋戈眼前一亮，很是期待。“她会来，不过要稍晚些。我去找水仙和桃夭姐姐。”
　　“啊，你提醒我了，顾建新，这个桃夭是你们河北的姑娘，又在我们扬州长大，与我们都有缘，那叫一个风华绝代倾国倾城，绝世大美女啊，你会喜欢的。小妹妹，一起进去？”“美女就美女，还绝世。河北那地界要是有美女我就改名顾建旧。”“诶等一下，”芷儿忽然起了八卦之心，“您觉得水仙与桃夭谁更漂亮？”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桃夭了！”宋戈也是个耿直的，不假思索地回答。
　　“可我觉得，水仙姐姐也是大美女啊！”“小妹妹，男人和女人的审美是不一样的。或者说，我肤浅。”
　　芷儿正站在门口，水仙在里面看见了她，于是走了出来，想看看她在和谁说话。出来一看，原来是宋戈和一位不认识的青年。“宋公子，晚会要开始了，芷儿，进来。这位公子，怎么称呼？”
　　“我姓顾。”顾建新有些生无可恋地回答她。“叫顾建旧。”宋戈补充道。

　　宋戈和顾建新都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宋戈是个玩世不恭的纨绔子弟，自然喜欢一掷千金。顾建新虽很不情愿，但来都来了，钱还是花得起，不然扭扭捏捏反而有损尊严。因此，两人被安排到了最好的座位上。原本宋戈、顾建新、水仙、桃夭是要坐一起的，然而宋戈忽然想见见传说中的女校书，于是问芷儿，女校书坐哪里。“宋公子，你要把我们扔下吗？”水仙说。
　　“我是在给你们创造机会，好好招呼我这同学，他可是外交次长的小公子，剩下的还用我教你吗？小妹妹，带路，我们走！”
　　女校书并非恩心小班的人，因此预留的位置并不在最中央，但毕竟身份尊贵，离水仙他们不远。至于花魁雪莲，自然在天字号包房，从这里看不见。女校书还没来，山茶却已经到了。她很冷漠地点点头，便扭头看向戏台，那里上演着一些不那么重要的热场节目。
　　“这个姐姐是谁啊？”宋戈让芷儿坐在旁边，问。“书寓山茶，是岳阳女校书朝歌先生的弟子。”
　　“岳阳？我可听说，水系越发达的地方，女人越漂亮，这岳阳的美女应当是天下第一吧？当然除了扬州。很好奇这岳阳女校书，她漂亮吗？”
　　“她不是漂不漂亮的问题，”芷儿回答，“她是那种，很少见的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她一会儿来了，自己看！”
　　“山茶姑娘，”宋戈又开始撩妹了，“你们是哪一家的书寓？”“云璧阁。”“可是景明路上的那家？”“是。”
　　气氛很奇怪，山茶作为名义上的名妓，总是尽可能用简短的回答把天聊死，这与水仙、桃夭是截然不同的。按理说朝歌也是技艺卓绝，足以教导手下的书寓，但山茶的确不似青楼中人。正纳闷呢，朝歌女校书来了，芷儿连忙请她入座，朝歌并未盛装，衣饰很朴素，然而依旧明艳无双，宋戈眼睛都看直了。

　　芷儿只是一个丫鬟，本没有资格坐在这里，但宋戈担心一个人不自在，客观上也需要她来解答一些问题，尤其遇上山茶这样一个油盐不进的美女和一个高贵优雅的女校书，要求她坐在旁边当参谋。他倒是不缺钱，只是在北平的时候，女校书，也就是水仙先生已经是四十岁的女人了，宋戈自然没兴趣找她。因此，朝歌是他近距离接触的第一个女校书——如果不算当了一天的小水仙的话，或者说水仙当北平女校书的时候，宋戈已经随学校南迁，再见时已经不再是了。
　　芷儿已经看懂了，宋戈这家伙是个花心大萝卜，已经有了新目标了。朝歌性情恬淡温柔，也是个训练有素的清倌人，宋戈说话的时候，总是温情脉脉地看着对方，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岂止宋戈，连芷儿这样的小姑娘都忍不住要沦陷。至少眼前这一刻，她似乎是完美的。
　　这时，顾建新忽然走了过来，拍拍宋戈的肩膀：“没什么意思，我走了。”“啊？水仙桃夭还不够让你满意？我有理由怀疑你有特殊癖好！”“你就当我有吧，何况出入这种地方，我实在觉得丢脸。”
　　这时，朝歌站起身，端起酒杯，说：“公子，我的两位学生有任何不周之处，请一定海涵。芷儿，上酒。”朝歌是对芷儿下的指令，然而宋戈更有积极性，给顾建新倒了酒，递到面前。
　　“不用了，我这就走。”
　　“公子稍等，我想知道，我这两位学生，可曾做过何事不利于公子？”“不曾。”“既然不曾，公子再推脱，可就是在生我的气了。”
　　“晚辈不敢。”“晚辈？”宋戈吐槽，“你爹可是外交次长，你怎么就是个……顾建新呢？”
　　芷儿正笑呢，忽然看见此前一直在看节目的山茶，似乎捕捉到了什么信息，投来了一个敏锐的眼神，只在刹那间，又暗淡了，重新看向了戏台。从头至尾，她没有主动与宋戈说过一句话。
　　无奈，顾建新也不好在宋戈面前与朝歌闹得太僵，于是端起酒杯很敷衍地喝掉，转身走了。宋戈作为朋友送到了门口，朝歌给了个眼神，示意芷儿跟上去看看情况。宋戈打趣他说：“不是吧真走？美女佳人她不香吗？”“你还好意思说我？要不是被你硬抓过来，怎么会来这种地方？”“我说，桃夭的节目就要开始了，你不看完了再走？”“我闲着没事去看妓女吹笛子？我还不如回家自己吹。”“那你活着也太没有情调了！”“你就在这儿情调吧，你这么做对得起秦怡吗？”
　　“秦怡是谁？”芷儿抓到了重点。
　　“没什么，未婚妻而已，哪有倌人香啊！。”芷儿惊呆了，宋戈说这话时十分的潇洒竟至于得意。“那，”芷儿顺便八卦一下，“顾大哥急着回家也是因为有未婚妻咯？”
　　“顾建新会为了女人回家，这是我今年听过最好的笑话。”接着，宋戈讲了个顾建新的笑话，芷儿和宋戈就在那里哈哈大笑，顾建新觉得无聊正要走，忽然芷儿竟然笑着昏倒了，宋戈眼疾手快连忙接住。

　　芷儿在医馆醒来，身边站着桃夭与顾建新，见她醒了，桃夭舒了一口气，顾建新去叫大夫。这时，山茶走了过来，两人狭路相逢。山茶生得更是绝色，淡妆浓抹，明艳不可方物。
　　“她醒了？”“醒了。”他回答。
　　山茶走近病床，问桃夭：“这姑娘可有什么病根？”“没有，大夫说只需调理，但又说什么中毒？”
　　“看来是氧中毒，不是什么大事。”山茶不假思索地下了诊断。
　　“小姐还懂化学？”顾建新的双眼头一次露出了神采。“我可是正经的师范生。”
　　“顾大哥是南开大学化学系的大学生。”芷儿说。“学士，没大没小。”
　　“这不重要。桃夭，先生的意思是，看你良善，特将芷儿托付于你，你此前不也说过喜欢她吗？”“一时戏言，不能当真的！”“先生当真了，你打算忤逆她吗？”山茶走近前来，桃夭就不再推脱了，“你应该知道此时此刻芷儿象征着什么。先生已经把你当做长沙未来之女校书了。恭喜，告辞。”山茶说罢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这时却忽然停电了，医院的灯全部熄灭，只剩下窗外有些微光。
　　很快，一根火柴点亮了房间，是山茶点着了，借着火光寻找到蜡烛，点燃后很专业地甩了甩火柴，将它熄灭掉。她看眼窗外，不远处仍然有电灯光。
　　“医院跳闸了，问题不大。顾公子请回，这里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