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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逃离 ...

  •   逃走的小丫鬟,被抓回来了。消息报告给了已经睡下的朝歌。她也不起身,只懒懒地挥挥手,说:“打她半死,养着吧。”说罢,她接着睡去,并不烦心。次日清晨,早起妆造,身边簇拥着好些丫鬟。她们手艺精湛,朝歌的长发在她们手里灵巧地变换着。朝歌是岳阳女校书,这个月刚逃难到长沙。说来也不巧,岳阳前脚沦陷,后脚长沙就让自己人烧成了灰,以至于让人怀疑来此处安身到底是不是个明智之选。不过身为女校书的行头还是不能少,即使生意远不如和平年代,也要一丝不苟地化妆。
      朝歌身材瘦高,倾国倾城,五官颜色却寡淡宁静,如同世外仙女,看着冷漠不可及。忽然想起昨日逃走的丫鬟,顺口过问了句。丫鬟名叫芷儿,还不到十岁,是长沙本地正经人家的小女儿,在大火中幸存,亲人和家财都没了,不得不沿街乞讨,几乎饿死。朝歌看她长得秀气,又读了几年小学,似是可造之材,觉着喜欢,便收留了她,谁知没过几天,知道了这伙人性质后,芷儿试图逃之夭夭,却被抓了回来,自然被打了一顿,关在柴房。
      “谁让你们关柴房的?”朝歌有些恼了,“我让你们好生养着,你们倒简单。”
      晚饭后,朝歌去到临时安排的厢房,芷儿被关在里面养伤,至少有了还算暖和的床。她趴在床上,晚饭一点没动。
      “我打你,你觉得冤?”朝歌问。芷儿没打算回话,还在生气。
      “我说你不冤。你且想一想,纵使你真能逃走,然后呢?你可有亲朋投靠,可怀金玉钱粮?孑然逃离,能活几时?以你姿色,不外乎再被掳去,卖入别的青楼,如此,岂不徒劳甚至更糟?你又可听说折骨为炊,易子而食的故事?如今赤地千里人为刍狗,你当真不怕变成锅里的碎肉?抓你回来,是我喜欢,救你一命,也是要你记住,随波逐流,必致灾祸。没有计划,不过从一个火坑跳入另一个,焉有尽头?你若真想改变境遇,必得细密筹谋,积蓄力量,伺机而动。”

      芷儿于是只得安心留下了。朝歌很年轻,是岳阳云璧阁的书寓,也是岳阳排名第一的清倌人——女校书。到了长沙,自然就不是了。适逢长沙大火,地价倒是极便宜,于是购置了一片近郊的风水宝地,紧邻湘江,景色宜人。只是大火过后人心惶惶,少有人还有闲情逸致来如此风雅之地做客,门可罗雀。不过,朝歌似乎有恃无恐,倒也不急,只在等待什么。终于快到年底时,仆人来报,长沙花魁雪莲来了。
      “更衣。”朝歌很重视,特意换上了早早准备好的最漂亮华丽的袄裙,戴上繁复耀眼的首饰发簪。一般而言,朝歌从不戴首饰,按照她的理论,越年轻的姑娘越需要身外之物的加持。而她这样的女校书,已经由内而外形成了自己的气质,便不需要金玉修身了。“随我来,”朝歌叫上芷儿。这些天芷儿表现良好,人也聪明漂亮,又读过书,朝歌有意把她带在身边。
      “原是雪莲先生,久仰大名,未及远迎,还请赎罪。”
      “你知道,我在等你。”花魁说。雪莲已经年近五十,早已退居二线,但仍旧把持着花魁的名号,自是有手段的人。容颜有些苍老,却也分明辨认得出,少年时定是个绝世美人。她的嗓音低沉,极有磁性。
      “我只知道,是先生,沉不住气。”朝歌回答,“先生来此定有指教,请讲。”
      芷儿一听厉害啊,这么一说倒像是本地的花魁有求于外来的女校书似的。
      花魁有些不悦,没有发作。
      “长沙大火烧死了女校书,年后要选新的。雪莲身为长沙花魁,自然要亲力筹备。”
      “先生不会是想找我来充当这个女校书吧?”
      “当然不是。”雪莲斩钉截铁,毫无温度地否定了,“我想请你,作评,并做我两个最好的书寓的先生,你,明白我的意思吧?”花魁忽然把脸凑近了女校书,“长沙女校书,只能从她们两人中选一个。”
      “这不符规矩。”女校书喝了口茶。
      “我说的,才是规矩,我没打算商量。”
      “那,我图什么?”
      “我尝闻无目者,不可示以五色,无耳者,不可告以五音。你是聪明人,不会拒绝的。”花魁让丫鬟召唤两位书寓姑娘进来。很快,两位姑娘并行走了进来行礼。红衣女子体态袅娜,尔雅端方,大气堂皇;白衣女子身形瘦削,面容标致,明艳动人。
      “学生桃夭,”“学生水仙,”两人走到女校书跟前行礼,“拜见先生。”

      上课的地方在河边的古亭里,女校书命芷儿带两位姑娘去那儿等着。亭子中央的石桌上摆着一副围棋、一副象棋,皆是下到焦灼时分,无分胜负的状态。芷儿瞬间就明白了个中含义,一定是借此考察二人的棋艺,而女校书大概不会出场,只能由自己记住她们下棋的着数。两位姑娘也是聪明人,也很专心地思索着下一步的走法。只是女校书迟迟不见人影,白衣的桃夭倚在石桌的边缘,用手撑着雪白的脖颈,姿态倒也慵懒优美。红衣的水仙仍静静坐着,端庄大方,不动声色。忽然,桃夭笑了笑,把围棋棋子下到了棋盘上。水仙细细思索了许久,淡淡说出:“我输了,但你也不会赢。”说罢,她就在象棋棋盘上挪了炮,桃夭也踌躇许久,似乎的确没有应对之策。芷儿听得一头雾水,不太会下棋,只能暗自记下落棋的位置。
      漫长的棋局,不可能不说话。芷儿是个机灵的姑娘,自然很会说话套话,了解到了许多信息和故事。水仙本名王力,临沂人,北平女校书水仙的亲传弟子——或者说眼前这个水仙该称之为小水仙,正经的北班艺伎,曾在北平沦陷当日选上北平女校书,只不过当了一日而已。桃夭本姓吴,无名,有时候水仙干脆会叫她“吴明”,邯郸人,曾在扬州学艺九年,是典型的南班书寓,媚眼婉转,美貌也胜于水仙。也许男人更喜欢桃夭这样的吧,水仙过于庄重,显得老土无趣。
      这时,朝歌手下的书寓山茶走了过来,亭中的三人起身行礼。山茶生得绝色,却衣饰简朴,不修边幅,气场与寻常的书寓大不相同。礼毕,山茶说:“先生今日不得空闲,请二位回返,改日通告后再来。”桃夭皱了皱眉头,面露不悦,水仙倒是面无表情地再行礼道谢,看向桃夭:“我们回去吧。”桃夭点点头,没说话,跟着离开了。
      山茶看了芷儿一眼,说:“跟我来。”二人走入朝歌的房间,朝歌正在独自下棋,显然繁忙不过托词。朝歌果然问起两人在棋局中的表现,芷儿凭着记忆复原了几回合,朝歌点点头,赞赏道:“到底是省城的小先生,皆是有才之人。那,二人被我冷落,可有不悦之色?”山茶据实以告,赞扬了水仙。朝歌倒是没有接这话,只看向芷儿,说:“记住,人生在世,需宠辱不惊。”

      数日后,朝歌这边安排妥当,便正式通知水仙桃夭来上课。有趣的是,山茶和芷儿也在场。山茶同为书寓,与二人同处正席,芷儿坐在朝歌身后,偶尔打打下手。山茶是个随性的人,穿着毛衣,整个人画风都不一样。朝歌一步一步考察二人的才艺,偶尔指点一二。水仙涉猎广博,口才极好,擅长琵琶,也懂京剧;桃夭精通诗词,文采更胜,长于茶道。至于山茶,芷儿知道她是正经的读书人,有着许多奇奇怪怪的技能,文艺却并非所长,也只默默学习,并不说话。至于这样的人物为何沦落这种地方,芷儿没问过,也不敢问。
      中午,桃夭煮了钱塘龙井,见到芷儿,于是招呼她来品。芷儿也还没到会客气的年纪,欣然前来。见芷儿不会,桃夭还一个个细节地教她如何高贵优雅地品茶。“多大了?”桃夭问。“九岁。姐姐呢?”“十七。”“水仙姐姐呢?”“与我同岁,小我一月。我问你,前几日,朝歌先生其实在家吧?”芷儿没想到会问这个问题,不知道该不该回答,于是没有说话。“可是在试探和考验?”桃夭问得越来越露骨,芷儿更不敢回答了。于是,桃夭扭了扭修长如天鹅般雪白的脖颈,取下一支银光闪闪的珠钗,“告诉我,先生说了些什么,这就是你的了。”
      这时,水仙忽然推开了门,她显然听见了桃夭说的话,打趣她说:“你拿首饰贿赂小孩子?小妹妹,你要是回答桃夭姐姐的问题,我们请你吃一旬的臭豆腐。”芷儿一听,连忙点头,于是说了宠辱不惊那句话。桃夭回想了当日的情况,说:“果然啊,是我疏忽了……”
      忽然,芷儿想起水仙的年龄,和她在北平沦陷时选上女校书的事迹,问:“姐姐当上女校书的时候才十六岁吗?”“那可不?”水仙显然很高兴,却没有笑,“我可是北平历史上最年轻的女校书!”“就一日!”桃夭拆她的台。“一日也是女校书!”“水仙,在北平的时候,我若想争,你争得过我吗?明明,是我让你!”桃夭有些挑逗地对水仙说。“你当年可是不遗余力,没选上女校书,倒托词说让我!”水仙也不甘下风,怼了回去。

      送水仙桃夭回去的路上,芷儿意外地遇见了自己的一个亲戚长辈,对方也认出了,看上去生计虽大不如前,却远没到揭不开锅的地步。山茶提前与两位姑娘道别,带着芷儿和这位长辈回了云璧阁。恰巧朝歌不在,于是山茶自作主张与这位长辈谈及芷儿的去留。山茶问:“既是大舅,家中可有余力抚养?”
      “有的有的,吃个饭不成问题。”“既如此,结一下吧,当初买芷儿花了五个大洋,今日,也只收你五大洋,你便可以带她走。”山茶没说实话。芷儿是她们捡回来的,没花一分钱。
      对方一听要花钱赎买,且价钱不菲,打了退堂鼓。“这位舅舅,云璧阁可是上档次的地方,可从未有过原价赎回丫鬟的道理,可想好了?”“可我们一时上哪儿去筹这笔钱啊!”这话倒也不过分,五块大洋实则不多,但绝非大多数家庭随时可支配的范围。山茶已经听出这家人的经济能力了,于是打定主意不能让其带走。不过,还剩一件事情是她必须要做的。芷儿呆在云璧阁实则名不正言不顺,她必须有更长远的打算。于是接着说:“我听明白了,你们拿不出钱,但既然来了,不如补个手续。”她从柜里拿出卖身契,以五块大洋的价格正式买卖芷儿。大舅舅很是吃惊,但山茶已经很大方地拿出了明晃晃的大洋。山茶见对方迟迟不能做决定,很恰到好处地点明:“时至今日,这对你们已经没有半点损失,白拿大洋的好事,可不是人人都有命碰上的。”
      于是很快,舅舅就签字画押拿钱走了,意识到变故的芷儿想追出去,被按住了。山茶站到她面前,说:“你知道我的月钱是多少吗?六十块。也就是说,区区五块大洋,我还从不会放在眼里,更不会拿你去换。可是,连五块大洋都拿不出的家庭,如何有余力抚养于你?为了五块大洋就能出卖你的亲戚,又如何不会利用你牟取更多利益,卖你去更深的地狱?个中利害,你自己想想吧。”

      次日一早,水仙被芷儿神神秘秘地叫去一旁,说起这事。她已经对云璧阁的人完全失去了信任,却又不知如何反驳。水仙听完了她的话,很郑重地回答:“我落入红尘十二年,这样的故事听过数不清有多少,却从未听闻被家人卖了的,过些时日还能赎回来,一例也没有。古人云,仓廪实而知礼节。食宿无着的人家,哪怕是至亲血盟,也不能指望。大多时候,命不由己,但这不是心存侥幸,寄希望于他人的道理。女校书的丫鬟,倒也不差,在你想好你想要什么,该做什么之前,好生活于当下吧。”
      这天的行课,芷儿一直在分心想着心里的一团乱麻,朝歌也注意到了,回过头说道:“你的心太满,执着于幼稚的好恶对错,你们亦如是。”她忽然看向眼前三位书寓,“世事绝非黑白分明,正岐两端,一些人的真相,往往是他人眼中的谎言。立场会蒙蔽人的双眼,左右人的判断。收起你们所以为的是非对错,也永远不要自以为是地评判世事人心。一切的认知主见,必须服务于恩客,此外,不能有别的想法。”
      “可那样,岂不成了行尸走肉?”水仙问道。
      “我说过,游离于恩客以外的一切思维,对你们只有百害而无一利。”
      “北平的水仙先生教导我,对天下之事要有独到之见解,才能立足红尘。”
      “如此,水仙先生真国士也,有这样的先生,是你的荣幸。”朝歌行了揖礼,弄得水仙很不好意思。朝歌忽然看向桃夭,问,“你在扬州何处学艺,拜入谁人门下?”“扬州影坊,书寓良音先生。”
      “那,你的先生,可有说过类似话题?”“先生说,年少时的倌人,青春美貌,易生骄纵,忘了本分,以为宠命优渥,理所当然。”
      朝歌点点头,很满意这个回答。她看向水仙,说:“你就是把自己说出花,也不过是男人豢养的金丝雀,玩物而已,谁会在意一只玩物的想法?知天下,通古今,全文武,晓六艺,此国士之道,非商女之道!商女之道,不在一身,在于让你面前的人,以为自己,变成国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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