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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学艺 ...

  •   所谓狡兔三窟,朝歌对可能可能发生的战乱也有所准备,逆着湘江去了株洲,在一处风景秀美,依山傍水的地方竟然有她置办的一处庭院。显然人来得少,只有一个看大门的,里面许多房间都没收拾过,甚至留有前任主人一些没带走的东西,譬如一把二胡——看来此人搬家时比较乐观,没有考虑过可能出现要饭的情况。不过正好谷雨也没带二胡,所以对她来讲是个好消息。
      千臻对卫央(以下正式改称卫央)的教育也正式开始了。她立即被满满的日程表压得喘不过气来。卫央的文化底子好,但仪容仪态等方面完全达不到千臻的要求。千臻对她极为严苛,譬如说卫央整日都要戴上华丽的步摇,生活作息,步摇稍有凌乱就要挨打。睡觉不能翻身,跪坐不能喊疼,等等。然而千臻最头疼的在于,卫央似乎并不拿自己是一个独当一面的倌人,总是跟在姐姐们身后亦步亦趋,半点主见也没有,属于是被宠坏了。
      正是夏季最热的时候,卫央却必须像姐姐们一样一丝不苟地装束起来,甚至连用扇子的方式、距离、频率、力道、弧度都有讲究,必须维持在一个高贵优雅的范畴,也就是根本扇不了风的程度。卫央虽是千臻的学生,但千臻并不时时在旁,因此这些时日大多是玉筑在教她种种仪态。日军攻势止步于长沙一角,慢慢又退去了,但千臻命玉筑继续在别馆教习,自己带着众人先回城里开工了。这段日子,是卫央最后的宁静时光,大约一个月以后,千臻让沙华来接二人,才知道,是给玉筑找好了下家。
      原来朝歌已经年过三十,玉筑也已经二十有七,已经过了大力栽培的年纪,玉筑对此也心知肚明,一直在谋划出路,前些日子她与天涯交好,也是出于此等考量。当然,与朝歌同龄的重庆女校书华年是不需要她来接班的,天涯没道理举荐她去重庆,但透露了一个情报,遵义女校书年近四十,手下只有一位年轻书寓,还撑不起场面。天涯回去后,就写信向遵义女校书推荐了玉筑,没想到遵义女校书竟然亲自来访,于是召来了玉筑。

      回到云璧阁,卫央替玉筑化妆,换上华美的衣裙,一位风华绝代的佳人遗世独立如世外仙子。虽然出于礼节也邀请了雪莲等人,但雪莲并未出席,水仙、山茶也没来,云璧阁这边却到齐了,千臻、朝歌、玉筑、沙华、司南(谭湲)、谷雨、卫央,以及千臻今年新收的另一位弟子——严仪——这名字是本名还是另取的暂且不论。严仪曾是山茶的丫鬟,但此前多替沙华等人处理外事,卫央没见过几面,还很陌生。严仪看着比卫央还要聪明伶俐,气质也完全相反,大概是培养方向不同吧。毕竟是见贵客,卫央和严仪都穿着漂亮的正装,卫央的传统一些,严仪的更时髦。看来卫央的定位是小司南,严仪是个小沙华。
      考察过玉筑,女校书很满意。虽说玉筑年龄大了些,但足够撑十年场面,加上玉筑品行端方,性情温婉,才华出众,这十年也足够她培养出新的女校书了。不过,她显然胃口不止一个玉筑,也在千臻的安排下看了其它几位姐妹的才艺展示,只剩下新收的两位小姑娘了。女校书显然对她们二人兴趣最为浓厚,毕竟就青楼这个行当来说,她们与玉筑已经算是两代人了,等玉筑老了,正好让她俩之一接班。
      千臻看出了女校书的心思,故意迟迟不介绍二位,卫央严仪虽也疑惑,但都规规矩矩地坐着。
      “这两位小姑娘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她主动开口。
      “我新收的学生,今年都是十二岁,卫央,严仪。她们离出道还早,你就不要惦记了吧。而且,我这二位学生皆出身高贵,天资聪颖,我欲倾力培养,日后必成大器,到那时,你再来不迟——当然,那就是另外的价钱了。”
      “不知您的学生一般几岁出道啊?”“十五。当然,我一般还会留她们在身边考察几年,不赶时间。”
      “也好,慢工出细活。”女校书说,“那过几年,就是玉筑来找你谈了,以遵义女校书的身份。”
      对千臻这种层次的大先生来说,学生的出路是远重于金钱的。如果培养出一位女校书,相当于多出一座城市的人脉资源,虽并不总能兑现,但总是值得一试的。千臻让沙华拿来合同——一年内让玉筑当上女校书,并在位五年以上,成交价格是三千大洋。如果是不承诺出路的买断制,则要五千。当然,也只有千臻这样的大先生才有能力和影响力,确保这些承诺兑现,普通的老鸨是不敢用合同制的。
      女校书和玉筑先后仔细审阅并签字画押,玉筑也就算正式成为遵义的书寓了。

      千臻按惯例把十分之一的金钱,也就是三百大洋交给玉筑做私房钱,并让她收拾东西——她只能带走一个匣子的首饰,一个皮箱的衣服和一个皮箱的杂物。一群姐妹帮她选了半天,收好东西,又要准备第二天的践行酒。晚餐的钱由玉筑自己出,却是由谷雨来张罗——她不是书寓,比姐妹们更自由,这些年吃遍了长沙的街头巷尾,恐怕比卫央还熟悉这里。
      卫央请来了水仙和山茶,山茶一到就问:“吃什么?”
      “烤全羊。”玉筑回答。谷雨包下了一处漂亮的农家小院,备足器具、食材和香料,稍稍布置了一番。
      “我是不会客气的!”山茶得到答案,心满意足地两手空空地进去了。
      倒是水仙老道,给玉筑带了礼物,祝贺一番,这才跟着进去。院子里,谷雨和沙华正在折腾烤架,谭湲在给一排碗倒酒,严仪在准备凉菜,朝歌在煮茶,一派生气勃勃的景象。小宝(百合)是最后到的,她与云璧阁除卫央以外的诸人都不熟,甚至仍然管她叫芷儿。她带了些卤味,很腼腆地笑着说:“我来,看望大家。”玉筑不认识小宝,但没有阻拦,放她进去了。卫央见到小宝,立即拉着严仪一起来迎接她。
      小宝比卫央、严仪大两岁,但终归还是一代人,能玩到一起去。三人毕竟还是小孩子,见费心费力准备的凉菜都让小宝带来了,于是放下工作一起结伴出去玩了。朝歌有些不高兴,自己这么高档次的人还在亲力亲为煮茶,你们这些廉价劳动力还在摸鱼怎么行,追出去几步,被玉筑叫住了。她说:“我这个东道主都没说什么,姐姐就不要多管了吧。卫央这些时日也算勤勉,劳逸结合方能长远。”
      “你就惯着她们吧,”朝歌没好气地说,“你从来莫不是与世无争、随遇而安,可你去遵义是要做女校书的,没点威信,如何服众?”
      “姐姐,夕阳西下,岁月静好。”

      重庆,天涯刚下了船,就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困在渡口旁的破庙。庙中只有一名英俊的军人。破庙之所以破,到处都在漏雨,只剩下两处可以避雨的角落。天涯站立在剩下一处,两人之间隔着一幕雨帘。天涯不时看向他,军人偶尔也会看向天涯,似乎想说些什么,但都还是沉默。
      雨停了,军人回过头来,最后一次看了看天涯,这一眼看了许久,仍是没有说话,直到回过神来,快步离开,不再回头。

      玉筑第二天一早就走了,卫央的好日子也到头了。在千臻的眼皮底下,任何怠惰都会挨罚。秋老虎还没过去,她就被迫练习在火炉旁烤火的姿势,要跪直身子,平伸双臂,手心朝向自己,用手背感受温度,还要保持侧偏脑袋、稍稍低头,虚掩双眸,以示温婉优雅。这个姿势一练就是几个小时,边哭边练,一边还要面对千臻的竹条,稍不遂意就落在动作不规范的地方。因为年龄和培养计划不同,因此这待遇是谭湲、沙华都没享受过的,以至于谭湲都想抗议,觉得先生太过苛刻,倒是朝歌拦住了。朝歌到底是过来人,说:“这才到哪儿啊?该干嘛干嘛去。”
      此外,文化也要恶补,还要圆自己的人设——比如作为卫青的后代,千臻让她熟读兵书并学会骑马。很有意思的是,严仪并不上这些仪态课程,就因为她名字里有这个字了吗?当然,她也不能闲着,常常看见她跟着朝歌学什么东西,进进出出的,脚步永远是匆忙,走路飞快,偶尔又几天不见人影——往往是和沙华一起出去,行踪飘忽不定。一天傍晚,疲惫不堪的卫央被朝歌叫去,让她把晚餐带给严仪和沙华,晚上自己安排。卫央一听放学就精神了,连忙接下。沙华的住处,卫央去过,一路上也是繁华地段,没什么危险。与其说是沙华的住处,不如说是云璧阁的地产,只是大部分空置,暂时只有沙华常用罢了。扣开门,严仪接过饭盒,请她进门,来到客厅。客厅连接着一处阳台,可将江景尽收眼底。沙华从楼上下来,见卫央正在赏景,问:“漂亮吗?”
      “漂亮!”“这栋屋子周边繁华,景色上佳,若是在太平年月,至少值两千个大洋,前段时间日军攻城,主人急于出手,只卖了六百。我厉害吗?”
      “可是,如果日军真的攻破了长沙,这些钱和房子,岂不是打了水漂?”
      “卫央,你知道这世上,不论战争和平,什么最值钱吗?”
      “请姐姐赐教。”
      “是信息,用男人们的话来讲,叫情报。可供交易的窗口稍纵即逝,只有最敏锐的头脑才能捕捉并利用这些信息,而这也建立在对自己人脉的构建和掌握之上。我恰好有这些,所以心里多少有数。何况,富贵险中求,战争从来都意味着逆天改命的机会。”
      “我好像明白了。”
      “我们的身份,本是很有利于这些信息的收集和交易的,只是很多姑娘意识不到,自己把路走窄了,或者,把这些珍贵的信息以最低的代价拱手让人。你今年十二岁,你要知道,你最多只有二十年时间可以抓住。你要学会利用自己的身份,去尝试和学习资本运作,把钱掌握在自己手里。”
      这时,严仪把一张银行支票交给了卫央。沙华接着说:“这是一百美元,算我借你的,三年之后,我要你还两百。”
      “可是,我从没去过银行啊!”
      “自己解决!”

      卫央一直很纳闷,为什么说了很久的女校书评选,只闻雷声不见雨下,原来千臻遇上一件头疼事,有人要为谭湲赎身。此人是长沙富豪,在本地可谓树大根深,是绝对得罪不起的。于是很罕见地,她竟然亲自去了恩心小班,与花魁雪莲商议这件事。
      按照三年前的约定,云璧阁年轻一辈的姑娘们不论谁当上女校书,千臻都要以三千大洋的低价转让给雪莲,以换取雪莲的人脉与支持。雪莲听罢,仔细想了想,说:“张五爷身份显贵,地方上一言九鼎,不可不从。且没有道理让人给新晋女校书赎身,女校书之位朝令夕改,如同乱政,只有大害。挟女校书初胜之威令人加价更会开罪对方。若司南未能取得女校书,亦会丧失议价之权。因此,与张五爷交涉需在大选之前。至于女校书人选,我看可在水仙与沙华之中竞出。”
      千臻觉得有理,于是拜谢雪莲,回去了。第二天晚上,雪莲也来到了云璧阁,见到了张五爷。由于千臻让卫央去迎接雪莲,却不知何事,只能乖乖跟上。张五爷看上去六十岁上下,头发斑白,但气色身材还不错,长相也算过得去,更有一种狡黠与睿智的眼神。千臻看了卫央一眼,但没让她离开。寒暄过后,几句商议,卫央这才知道是给谭湲赎身一事,惊出一身冷汗。张五爷愿意出五千大洋为她赎身,这可是笔大买卖,没人能拒绝。
      “张五爷,”雪莲说,“司南学贯中西出身高贵,是未来的长沙女校书啊!得加钱!”
      谈妥了一应事务,张五爷准备离开,这时卫央忽然问:“先生,这事司南姐姐知道吗?”
      雪莲和千臻都微微一笑,雪莲走近卫央,说:“我和千臻还没死,她知道,不知道,都轮不到她说话。”
      “这位是?”张五爷问雪莲,看起来心情很好。
      “介绍一下,”雪莲说,“这是千臻新收的弟子,卫央,以前是我的贴身丫鬟,她前些天花了五百大洋从我这儿挖走的,我几十年来,第一次遇见值五百大洋的丫鬟,张五爷可以想象一下,这样的姑娘,必有万中无一之天赋。”
      当年不知是谁差点把这五百大洋说打死就打死,现在还编故事拉关系。不过把自己的价值吹高一些,毕竟没坏处,卫央也就心安理得地认了。
      “可我看不出她有什么不同啊?”张五爷很耿直。
      “张五爷,”显然,雪莲和他熟得多,“您看中的司南,以前也不过是个家道中落的娇小姐,如今怎样?能用山珍海味做菜不是本事,能用五谷制作宴席,才是大师。千臻先生便是这人间大师,经她手的不论璞玉顽石,都必将大行于天下。”
      张五爷走了,雪莲忽然问:“我给你徒弟说了这么多好话,你打算怎么谢我?”
      “要不你把五百大洋还我,我把她还你?”
      “我要现在的她有什么用?丫鬟我能论斤买,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我要的是能独当一面的名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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