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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拜师 ...

  •   石悯以一种警惕的眼神看着山茶,然而却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反对,她自己也必须回营了,于是连礼节性的告别都省了,转身离开,不给山茶半分面子。她来到一座民居前,已经有别人在这里生活,或许连姜芷都忘了,这里才是她的家。石悯轻抚院墙,低头叹息。
      “姜雪,你告诉我,何为对,何为错?”
      山茶等人到了云璧阁,却说千臻先生正在见客,问清客人是早上见过的倌人后,知道惹得起,于是带着两人进去了。
      不仅千臻,朝歌和沙华也在,场面可谓盛大。千臻对不请自来的山茶有些不满,但毕竟是自己女儿,只能宠着,只能露出个笑脸,朝歌心领神会,向客人介绍来者:“这位是千臻先生的女儿山茶,这位是水仙。”
      “重庆书寓,天涯,代女校书华年,特来拜访大先生。”天涯嗓音有些低沉沙哑,极有磁性,细细看来,眉宇之间有些像沙华。她看见千臻对山茶尤为包容,早已揣测到山茶身份不一般,于是接着开始有意识地示好,“两位姑娘请就座。”
      “怕是需要三把椅子。”山茶也是个不会客气的人,“这就是我提到过的芷儿,十一岁,水仙的贴身丫鬟,学过化妆、二胡,会英语,水仙,照片。”
      水仙低头找出一张照片,那正是石悯和芷儿的姐姐的合影,递给山茶,展示给千臻看。
      “这是芷儿的亲姐姐十五岁的照片,我看芷儿将来,不弱于此。”
      “倌人比女学生漂亮,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情。”千臻说,何况我们这里有乐师,有妆娘,长沙也用不上英语,她会的那些东西,对我毫无用处。
      “妈,你昨天不是这么说的啊?”
      天涯虽不宜忤逆千臻,但站在中间调合一下准是没错的。她说:“长沙用不上,重庆用得上嘛,在重庆,不疏通外国人的关系,很多事情,难办呐。何况一个十一岁的女孩子,已经学会这么多东西,足见天资聪颖,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她这一说,虽看似中立,实则气氛一下子疏通了。
      “芷儿毕竟是雪莲的人,没有她的允许,我没有资格收下她。”
      “事实上,芷儿的卖身契上,写的是朝歌先生的名字。我让水仙一并带来了。”朝歌听罢,一脸的“还有这事”的表情,但瞬间又恢复了平静。
      “不知朝歌先生,可否允许?”
      “既然是我手下的人,我要两百个大洋。”朝歌笑了笑。
      千臻算是看明白了,全都喜欢芷儿,看样子,自己不收不行,于是吩咐沙华去取。“等等,”朝歌说,“再去我账上添上三百,一并以千臻先生名义交给雪莲,以示郑重。”

      行过拜师礼,这时应千臻的传唤,谭湲也来了。千臻看起来心情不错,说:“司南前些天说的,我以为在理。今天大家都在,不如分享一下。”
      “是,先生。”谭湲行礼,看向所有人,“我说,三等的倌人出卖色相,二等的倌人出卖才艺,一等的倌人,卖的是故事。”
      “这倒对我很有启发,”千臻说,“名妓的身世,必须为人倾倒仰慕,姓名也需仔细斟酌,不能像水仙一样潦草。”全场所有人都笑水仙,她的名字是出了名的简陋,王力,文盲遍地的中国会写这两个字的恐怕也不少。
      天涯不知道王力的梗,于是问水仙姓名,水仙回答了,又问天涯叫什么名字。
      “况思思。”
      “况?可是江西人?”谭湲问。
      “成都人。江西这个姓很多吗?”
      “我们言归正传,姜芷是哪个姜?”玉筑问。“姜维的姜,上古大姓,够高贵。”山茶知道她们在意什么。
      “姜维,最后的汉大将军,未免太过悲情了些。”千臻摇头,“此刻国运艰难,世道已是不易,没人想听英雄末路的故事。”千臻想了想,不久有了主意,说:“从今天起,你改姓卫,名央,汉大将军卫青之后,如何?”
      这显然事关芷儿,千臻却看着谭湲,芷儿也很知趣地没有回答,她知道在千臻面前不能乱接嘴。
      “卫青好啊,破龙城,收河套,逐匈奴,设四郡,立不世之功。”谭湲很有文采。
      “托名古人容易,倘若世间真有此等英雄,早该驱逐倭寇,光复河山,然而国家蒙难,已逾百年,可见世上,并没有这样的人;他们的后辈,不论韬略胆识,皆不如前人远矣。”水仙说。
      “茫茫中国代有人才,”谭湲永远找得到怼她的语言,“在我看来,战胜匈奴,全赖汉朝国力,没有卫青还有霍青;同样,国家羸弱,英雄气短,可你不能说这世上没有这样的英雄,只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复国雪耻更非一举之劳!齐襄公复九世之仇,春秋大之,又岂在百年?”
      千臻对任何能教育自己学生的论战都抱着支持的态度,还问天涯她的见解。
      天涯说:“我认为,讨论世上有无此等英雄,毫无意义。与其期待着英雄来拯救自己,不如把自己,变成英雄。”
      千臻再看了看芷儿姐姐的照片,笑着问:“记住你的新名字了吗?”
      “我姓卫,名央,汉大将军卫青之后。”
      千臻点点头,又笑着问:“你姐姐叫什么名字啊?”
      “她叫姜雪!”
      千臻点点头,让人递给芷儿。
      “是吗?自己烧。”她吹着茶水,漫不经心地说道。
      芷儿连忙跪下:“先生饶了我吧,这是我姐姐唯一的……”
      千臻面色铁青,把茶杯往桌上一扑,怒斥道:“我让你烧姜雪的照片,和你卫央有什么关系!烧!”
      天涯默默地在一旁看着这一切,明白这是芷儿表忠心的唯一手段。如果芷儿不愿意,她与千臻的关系将彻底破裂。她再看着芷儿,她的眼神从慌张、伤心、绝望,一直到出现了恨意。
      天涯上前一把夺走照片,芷儿去抢,被天涯反手一耳光打倒在地。
      “不自量力。”天涯毫不犹豫,把照片在蜡烛上点燃,姜雪那一边最先烧着,很快,石悯也消失在橙红色的火焰中。

      有趣的是,帮芷儿把东西搬来云璧阁后,朝歌觉得芷儿的东西大多配不上她的身份,于是扔了大半,都得另买。别的都可以缓,唯独一身行头不能拖,于是趁着大家都在,水仙、山茶、谭湲、沙华、天涯带着芷儿一起去请裁缝订做衣服,浩浩荡荡,整整齐齐。
      几个人回去的路上,因天涯需要寄信而没有乘车轿,芷儿和沙华决定和她一起步行回去。当天涯再次与两人汇合的时候,走过一条小巷,才发现被七八个不怀好意的混混从三个方向把她们包围在死胡同里,逼进一处无人的屋子。天涯上前一步,把沙华和芷儿——或者说卫央护在身后,沙华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环境,芷儿灵机一动,说:“这两位姐姐都是长沙有名的清倌人,她们的清白值大价钱,希望你们不要不识好歹,跟钱过不去。”
      “我们今天不缺钱,只劫色。”“要不你们再考虑考虑?几位哥哥从歹人手中救出了我的两位姐姐,我们妈妈必有重金酬谢!”
      混混头目想了想,似乎有利可寻,于是让三人带走天涯到某个指定位置,其余人在原地看住沙华,让芷儿回去叫人来赎,一个人三百大洋。
      还没等芷儿出发呢,天涯又回来了,而且是一个人。混混们全都注意着沙华和芷儿,没人留心身后。只见天涯一脸淡定地关门上闩,再漫不经心地捡起一根扁担,几个混混愣了一会儿,随即一拥而上,被天涯瞬间打个落花流水。
      天涯看了看惊魂未定的芷儿,偏偏头说:“还不快走?”她踩着东倒西歪的伤号开门,走出去,把扁担扔在一旁。芷儿一脸崇拜,问:“姐姐是重庆书寓?我有一个军官老师就是那里的人。”
      “你这什么表情?别想了我对军人没兴趣。我是成都人,我比他高贵。”
      “成都?我那个老师说成都的女孩子很温柔的啊?怎么会这么能打呢?”
      “温柔?这年头但凡青楼女子没点武力,没点手段,活得下去?那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臆想罢了,女人就该柔柔弱弱,由男人保护。我不需要他的保护,所以我也不会稀罕他。”
      “他可是个绝世美男子。”沙华故意补充。
      “哦?”天涯神色飞扬片刻,又故作傲娇,接着说,“谁稀罕?”

      之所以赶时间订做衣服,是因为很快要重新召开女校书的评选大会。芷儿虽还没到官宣身份的时候,但如果要出席,自然还是要衣着整齐。按经验,一到这个时候,一定会出大事。不错,在全长沙富贵子弟、官商老爷们济济一堂的大饭店,仪式举行了大半,听见防空警报和飞机呼啸的声音,顿时乱作一团,门口挤满了争相逃命的人们,更有甚者从三楼窗户跳下去。这时,天涯把一只大花瓶举起来,狠狠摔在地上,在场许多人——那些一时半会儿挤不出去的,都被她的动静镇住了。
      “慌什么慌!这显然是俯冲轰炸的声音,一次只能带一枚炸弹,只会打击军事、工业和交通目标,在场的各位加在一起还没有那一枚炸弹值钱,犯不着千里迢迢来炸你们!你们怕什么!都坐好!”
      显然,乱哄哄的人群不会乖乖坐好,不过的确有秩序多了。天涯找到千臻,说:“俯冲轰炸机不会无缘无故出现。日本人多半要发动地面战役,请先生早拿主意。”
      “你问我?”千臻赞扬她,“我看,你比这世上绝大多数男子都要有主意,不如说说你的看法?”
      “是,长沙城中兵力空虚,城防薄弱,我据此判断日军此次进攻前实现了隐瞒意图、秘密调动,我军缺少防备,如此看来,宜尽早南迁;不过,日军此刻应在新墙河北,过了新墙河,还有汨罗江、捞刀河,再强大的军队,每渡一次河,力量便会减弱一分,否则便会损失大量时间。因此要说我败局已定,长沙危在旦夕,也不尽然。”
      芷儿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天涯说话正说反说都合乎逻辑,且必定是研究了湖南地理的。此刻,芷儿有了自己的偶像了,看天涯的时候两眼星星,在她身边非常有安全感。这时,天涯再次找到沙华,原来沙华的姐姐华年前些日子成为了重庆女校书,天涯来请沙华去重庆,被沙华拒绝一次,如今大战在即,天涯再次尝试,沙华却仍然不为所动。
      沙华对天涯说:“我在这里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雪莲决定留下,水仙自然没有理由离开;至于山茶虽是雪莲的下属,却也是千臻的亲生女儿,想走自然没道理拦下;而云璧阁这边也有沙华决定留在长沙,于是暂时住在桃夭的房间,与水仙照应。而天涯,很快告别众人,回重庆复命了。
      日军秘密积蓄力量,发动了突然进攻,打了国军一个措手不及,到处都传来败绩的战报。城内氛围骤然紧张——事实上,战役开始前牟雪鹏都还能成功请假,日军备战有多么严密,也就可想而知了。石悯所在的部队即将开拔,她抓紧时间全副披挂地冲进了恩心小班要找芷儿,却遇见水仙,被告知芷儿已经是千臻的学生,跟着山茶等人先行撤去了城郊。
      石悯拥抱了水仙,说:“姜芷的堂兄姜懋就在空军廿四中队,这是他们中队长回的信。我还赶时间,先行一步了。”
      “等等,”水仙叫住正要转身离开的石悯,“你回来,自己告诉她。”
      “怕是不能了,”石悯笑了笑,“我会告诉她姐姐,姜芷长高了。如果牟雪鹏比我晚几年下来,我希望听他说,我们的这个妹妹,已经成材。”
      水仙这天一身素白,目送着石悯加入出征的队伍,如同在祭奠谁。水仙转身,把信放在蜡烛上,烧得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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