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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最后一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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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见到牟雪鹏,已经是11月底。卫央跟着沙华去郊外学习花艺,偶然间遇见正在训练的牟雪鹏。他身边站着一个年轻军人,原来是高纬。沙华与牟雪鹏不熟,但知道这么个人,于是叫来了卫央,并给她放了假。
见到卫央,牟雪鹏并没有很开心的样子。她比以前漂亮了无数倍,但牟雪鹏多多少少判断出来,她已经走上了他和石悯都不愿意她走的路。
“教官,这位是?”
“我学生,姜芷,你应该见过。”
“您教她什么啊?”
“数学和英语,我是她的家教。姜芷,过来。”
卫央走上前去,只见牟雪鹏和年轻军人在一根躺在地上的电话线旁边站着。
“知道怎么窃听吗?首先,你需要一部电话,一根已知是你监听对象的电话线,把它暴露出来,接在自己的电话上……”
“你这方法有问题啊。”沙华说,“距离远了电压不够,而且别人一查电压就知道有额外负荷。”
“你怎么这么熟练!”“我以前在电话公司当接线员,这些原理都学过。”
“野战状态下,线路没有那么庞杂,干扰电流不多,只要你能找到日军指挥部附近的电话线,就可以尝试窃听。夜间一般不会查电话线,所以你可以守一晚上。”他对身边的学员说。随即,他拿出一小段电话线模拟地上这根平行摆放,用小刀割开外皮,露出里面的导线,并拿出随身携带的电话听筒,把导线连接在相应的位置,问:“你学会了吗?”
“可是,”高纬说,“教官会说日语吗?”
“啊这……高纬,这不是重点!”
牟雪鹏完成了训练项目要回去,卫央上去问:“牟老师,您什么时候能来上课?”
“我已经没有什么好教你的了。姜芷,我们,已经不是一路人了。你勤奋好学,可我也有我的使命。石悯之后,我已经是全中国仅有的几个受过专业训练的狙击手了,我已经没有功夫陪你游戏了。保重吧。”
水仙无疑是姐妹们当中与牟雪鹏最熟悉的一位。听见卫央向她诉苦,知道牟雪鹏身上定是发生了不小的变故,是时候会会这位老朋友了。她找到赵爽,这个人与牟雪鹏早就臭味相投几乎成了结拜兄弟,她知道通过他准能找到牟雪鹏。赵爽也很久没见过牟雪鹏了,但找得到他的部队。这时,赵爽问:“那我图什么?”
“我请客,你白嫖。”“一言为定。这白嫖,多是一件美事啊!”
赵爽去到军营,把牟雪鹏约了出来,几句寒暄过后,赵爽让水仙出来,自己很识趣地走一边去了。
“我要做女校书了,你能来吗?”
且说水仙确实运气好,遇上谭湲被赎身这样的机会,再加上沙华本就是个非主流倌人,而千臻从没有让山茶做女校书的打算,因此就只剩下水仙一个人了,千臻雪莲一合计,就这么定下了。虽然是好消息,水仙却是用示弱的语气说的,牟雪鹏找不到理由推脱,于是在女校书正式大选(形式还是要走的)之前来了。
在牟雪鹏的指点下,卫央替水仙化妆——显然,卫央是水仙特意叫来的。卫央总是画不好眉毛,于是牟雪鹏亲自操刀上阵,但他变得沉默寡语,整个人失去了活力。
“你怎么了?”“我没事。”“你显然有事。”
牟雪鹏停手,说:“你再这样我不给你画眉了。”
“你画不画眉我都是女校书,”水仙说,“牟雪鹏,我们是朋友,我担心你啊。”
在水仙的谆谆善诱下,牟雪鹏终于说:“如果我不走,石悯就不会死,日本人偏偏在我回家的时候进攻,我心里窝囊!回家,看见个意气风发欣欣向荣的大后方也就罢了,偏偏我所见所闻,上下不同欲,军民不同仇。士卒畏死,百姓沦亡。庙堂垂朽,权贵横行。我自夔门而出,欲抗战而救国,却不知中国之患,不在边关之外。”
“我先生教我说,大国之疾,祸起萧墙之内。”
“是的。我看不见这条道路的未来,我不知道我们的牺牲有多少意义。我对这个国家,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水仙被吓了一跳,说:“牟公子,这话可不能乱说!”
“你要是看不惯你就拿起枪去造反,”身后传来谭湲的声音,“你身为军人连造反都不敢,还好意思说你看透了这世道!”
“谭湲?你怎么来了?”“我来拿点东西,就当是个纪念了。”
谭湲走了,又在大门外遇见山茶,原来山茶也是来找谭湲的。谭湲被赎这么大的事,竟然没有人通知山茶,得知谭湲来了恩心,于是追来了。
屋内,短暂的热闹又恢复了平静。牟雪鹏叹口气,说:“妆化好了,以后我不会再来了。”
“牟雪鹏,”水仙再问,“你我相识相知已有半年,你就如此向我和芷儿道别吗?”
“芷儿有自己的人生,我已经帮不上忙了……不对,我应该称她为,卫央姑娘。我的学生叫姜芷,是石悯挚友的妹妹,不是她卫央。至于你,我原以为你会尊重与石悯的约定,送她读书。你失约了,你我不是朋友,再不是了。”
牟雪鹏转身就要离去,卫央连忙上前几步想拦住他,说:“老师,我一直都在用功读书,没有中断一天……”“那是你的事,我不在乎。虽我之死有子存焉,而子又有子子又有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你成器与否,都有后来人。”
牟雪鹏大步离开,卫央甚至哭着跪下让牟雪鹏留下,这一幕恰好被山茶看见,于是立即上前,叫住对方。
“牟雪鹏,你很得意是不是?你不痛快就要拉着全世界给你陪葬是不是?三月之内,芷儿已经失去了她的姓名,她对她姐姐唯一的念想,最后一位从她儿时就认识的可以信赖的亲人,还有你,这个临阵脱逃的老师!你不觉得这对她不公平吗?你不觉得这很残忍吗?这就是你教她的最后一课吗?这就是你想在她记忆中留下的最后的样子吗?”
“三个月,你知道这三个月我是怎么过来的吗?回家,家没了,我在家门口的洞子里刨啊刨啊,几百上千的尸体,一路铺到码头上,那些烧焦的腐烂的脸,我认不出啊!再来长沙,生死的搭档没了,我和她的学生,如今也浓眉艳抹一脸风尘,你让我怎么教她!”
“你说够没有?这世上的人,有谁未经历生离死别,有谁不怀血海深仇?谭湲全家都被土匪杀了,她好好地活着;你朋友赵爽,一路逃难,家人一路饿死,他好好地活着;你学生芷儿,在这世上也没有亲人了,她也还好好地活着!她都能对这个世界温柔相待,你,一个大男人,忝为军人,却要把委屈撒在水仙和芷儿身上!为什么?不就是因为她们是这世上唯一还在乎你的人吗!你无耻!”
山茶拽着谭湲和卫央的手气呼呼地走了。
“我以为,你并不喜欢我。”谭湲说。
“我的确不喜欢你,”山茶毫不给面子,“不过,即使是战场上的敌人都可以互相尊重,我们姐妹之间,又有什么不可以搁置的冲突呢?谭湲,你是我母亲最好的学生,应该知道她的一些故事。她曾经也是个妾,即使才貌双全,即使备受宠爱,可是当男人死了,立即就被扫地出门,这你是知道的。妾不过是玩物,工具而已,是不可能得到尊重得到善终的。我与沙华有一个计划,可以送你离开长沙……”
谭湲摆摆手,说:“那只会给你们带来危险。现在的问题,不是做妾还是正妻,而是这世上就不该有妾这样的制度。可是这话,你我明白,又有什么用处呢?我的命运,是靠我自己决定的吗?离开长沙,然后呢?我又会成为哪里的妓女,谁家的小妾,哪座山头的压寨夫人呢?有意义吗?这世道,何时给过一个独身女子的活路的?没有啊,从来没有。女人归根结底是要依靠男人的,早也好晚也好,终归只有这一条不是出路的出路,殊途同归,焉知非福。只希望下辈子,不要再做女人了。”
“那如果没有来生呢?”卫央问。
“如果没有来生,那就想办法做些什么,为将来的女子,留下一点光明。就好像,南昌通了电气,修了路网,推广了新生活,不是因为南昌人思想先进,只是因为,他们来过。”
“你是指……”
“我什么也没有指。”
水仙在热烈的欢呼声中被簇拥着登上了女校书的宝座。四年前,她在兵临城下的时刻,仓皇中成为女校书,再落魄地离开;如今,却仍旧是无悲无喜。她与道贺与起哄的人群,隔着镜花水月。相机的镁光灯刺痛了她的双眼,她垂下双眸,整理裙摆,坐下,气质高贵,仪态优雅。她如同一件艺术品,接受着各种目光的瞻仰或垂涎。
雪莲坐在她身边,看了看水仙,再看看台下的众人,她发现,已经没有人在注目她了。一丝失落浮现在脸上,渐渐转为洒脱。这时,越来越多的人看向了窗外,雪莲和水仙也看过去,有人打开窗户,雪花飘了进来,转眼消失无影无踪。
这时,小宝走近雪莲,悄悄说:“战区司令部下了公告,日本人可能又要来长沙了,要求市民准备疏散。”
“这才几个月啊?不累吗?不论怎样,不可扰了大典。”
严仪悄悄往门外走去,卫央看见,也挤过去远远看去,发现严仪在玩雪。这雪实在太小,激不起卫央的兴趣,于是回去了。
这时,一个报童不知怎么绕过了门卫,跑进大厅,高喊:“号外号外,美国对日本宣战,美国对日本宣战!”
整个场面再次陷入混乱,不过这一次,这个消息点燃了气氛,人们争着去抢购报童的报纸,瞬间一抢而空。沙华借到一份,拿来与山茶一起看,卫央连忙凑过去。
“珍珠港在哪儿啊?”卫央问。
“蚌埠吧?”山茶说。
沙华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山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