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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身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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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会的组织者中,牟雪鹏等人的顶头上司就是一位,自然没有道理阻碍他请假给姐妹们化妆。然而,水仙和山茶在恩心等了好久,最后等来了沙华——她自己会化妆,故而自成一派。她带来了牟雪鹏的话:“他让我告诉你们,谭湲给得实在是太多了。”
无语中,山茶反应过来,现在去云璧阁找牟雪鹏肯定是来不及了,然而眼前的沙华却是个现成的壮劳力,于是山茶请求沙华为她们俩化妆。
“这个忙我为什么要帮呢?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嘛,何况你们不是有芷儿吗?”沙华说完就走掉了,这下只好找芷儿。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芷儿倒也不辱使命,给两人化了美美的妆,终于赶上了节目。山茶素来不屑于讨好男人,只是去看个热闹,故没有任何出风头的打算,更没有任何节目,于是带着芷儿全程旁观。
没想到,此前给水仙泼了一盆冷水的浓眉大眼的谭湲竟然在捐款环节中有她自己的次序,她衣着隆重而华美,无数人为之倾倒。她把厚厚几捆钞票放进捐款箱,再一件一件把身上的首饰摘下,放在捐献的首饰盘中。她站定,环顾人群片刻,随后洒脱转身,飘然而去,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谭湲的美貌与义举点燃了全场的气氛,此后一连多日,她的身份与故事都是长沙街头巷尾人们津津乐道的一部分。不久,报纸上竟然出现了谭湲的专访,一位记者恰好观看了这场盛会的全过程,对谭湲的故事尤为好奇,几经周转找到了谭湲。
这份报纸,芷儿也买下,带给水仙她们看。
“这个谭湲真是好手段,够老辣,”水仙愤愤不平,“抢我们的风头算什么本事啊?报纸上怎么说?”
“报纸上说……”
“我能为姑娘做一个专访吗?”
“除非你保证把我说的话,原原本本,清清白白地,记下。”谭湲冷冷地回答。
“我答应姑娘。现在长沙的街头巷尾都在猜测姑娘的身世,只知道姑娘是南昌人士,姓谭名湲,姑娘能否细说?”
“我不认为,说出来,你会相信。”
“哦?这么离奇的话,我信不信已经不重要了;只要读者相信,就好。”
“我之祖先,乃有明尚书谭纶,诛倭寇,却女真,如此名士大夫的后代,子孙不肖,使祖宗蒙尘。”
“那姑娘又是如何成为……商女的呢?”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何况天下离乱,国运苍茫。身世浮沉,不能奢求。”
“姑娘捐了多少钱?”
“我不认为助长攀比的风气是一件好事,你只需要知道,这是我沦落风尘以来全部的积蓄,就够了。”
“姑娘不会后悔吗?”
“后悔?”谭湲显得有些气恼,“先生,中国是缸,我们都是,缸里的鱼。”
再见到谭湲,她已身价大涨,身边众星捧月。水仙自然耿耿于怀,故意在她听得见的地方说:“就她高贵,我们都是叫花子出身。”
谭湲听见,笑了笑,扭过头来,说:“难道不是?莫非水仙以为叫花子高贵?”
“先祖的故事而已,我也会编。”
“可你现在编,已经晚了。”谭湲取笑,“就算不晚,也没有恰好一个记者,恰好对你的身世感兴趣。”
“果然,记者也是你安排的吧?”水仙猜对了,“你可果真好手段。”
“水仙也不差。桃夭是怎么回事,我想你比我清楚。”
水仙和芷儿均脸色大变,水仙愣了神,问:“你说什么?”
谭湲离开了座位,走到庭院中,水仙没有动,只有芷儿跑去,找到谭湲,问:“桃夭姐姐的事,与水仙有什么关系?”
“桃夭于我有大恩未报,一应真相,我自要查明。这些年,也有了些许眉目。”
“芷儿,”谭湲看向她,“当是时,我刚刚沦为青楼女子,一举一动皆被监视,自然没有功夫谋害桃夭。我问你,桃夭出事,除我之外,得利最大的是谁?”
“你是指,水仙姐姐?”
“我什么也没有指,是你自己说的。”
山茶素来是芷儿可以信任的,于是在摆脱了水仙后,她找到山茶,问她的看法。山茶想了想,说:“你怎么就不能反过来想一想呢?有些话,以我的身份,其实是不便说的。女校书的评选在即,各方暗流涌动。你与水仙反目,得利者又是谁?”
“你是指,谭湲姐姐?”
“依我看,眼下最有资格与水仙争女校书的,就是她,且志在必得。”山茶作为千臻的女儿,很多内情有所了解,按照雪莲与千臻的约定,新的女校书会从水仙、谭湲、山茶、沙华四人中产生,而更资深的书寓玉筑要培养为女校书,年龄偏大了,不划算。
“所以,水仙姐姐是清白无辜的?”
“芷儿,衡量一个人对你的好坏,一定只能看她对你付出的资源的多少,而不是说话是否好听。水仙是否清白无辜对你没有意义。你只要知道,是水仙在栽培你,是水仙在为你拜师读书,就够了。至于谭湲,好坏暂且不论,可她眼下对你来说,真就不那么重要。”
芷儿心里仍是一团乱麻,见到水仙,仍觉得别扭,于是找了个借口跟着石悯一起去军营玩。牟雪鹏说起他已经申请了长假,明天就要回家一趟。芷儿说起牟雪鹏可能会错过长沙评选女校书的盛会,牟雪鹏一听来精神了,让芷儿逐一分析候选人的优劣,说着说着,牟雪鹏却抓住了一个奇怪的重点:
“为什么女校书都是外地人?”
芷儿说起过,北平女校书水仙是山东人,水仙的先生是山西人,安庆女校书千臻是江西人,岳阳女校书朝歌是河南人——本地人全军覆没。
“物以稀为贵嘛,本地女子见怪不怪,卖不了好价钱,自然当不了女校书。”
“哦,那我们重庆的女校书不是成都人就是遵义人。”
“为什么?”石悯问。
“别的地方的女孩子还没有本地的好看呢!”
“你可以回去看看,到底是不是你的遵义姑娘。”石悯有些阴阳怪气,她作为铜仁人,对成都没仇,但对遵义还是不服的。
“我对遵义人没兴趣,我觉得,我更喜欢温柔到骨子里的成都美女……”
“有多温柔?”石悯问。
“首先,成都美女,她不打人!其次,那里的人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我超喜欢那儿!”
“你能有点出息吗?再说了,打人与温柔也不冲突吧?就像我,我虽然杀人不眨眼,但我也是个温柔的好女孩。”两人不能因芷儿的存在而放下训练,石悯已经伪装完毕,在帮牟雪鹏用树枝、杂草伪装头部,还插上去几朵野花。办完后,两人互相在对方脸上涂抹泥土,完成伪装后,两人若一动不动,芷儿几乎找不到。
两人一边按部就班完成训练,一边教芷儿如何利用环境伪装自身。当然,在芷儿身上,石悯还是发挥了想象力,给她编织了一只花环,非常漂亮。
像是一家三口一样,芷儿问起两人理想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我又活不到那个时候,”牟雪鹏不假思索地回答,“操心这些干什么?”
“发挥一下你们文科生的特长,你就当是另一个世界,和平的时代。”
“文科生有特长?我怎么不知道?”牟雪鹏说。“浪漫呐!”石悯要他回答。
“谁先提问谁先说。”这是牟雪鹏最后的执念。
“好好好,”石悯说,“以我的成绩,考个大学问题不大,我要做个工程师,在废墟之上重建我的祖国,一座房子一座房子地盖。你呢?”
“不打仗了,我就住在嘉陵江边上,风景如画的地方,那儿有我的吊脚楼。我会娶一个成都美女,我们的女儿会继承她的美貌和我的……美貌……”
“为什么是女儿?儿子不行吗?”石悯问。
“人活着就是为了宠女儿,再说了我还有美貌要继承呢!”
“照你这么说长得漂亮的都生女儿,将来就没有俊男了,你考虑过我们这些女孩子的感受吗?”
“那要不你生儿子,我们做亲家?”
“一言为定。你女儿丑不了。”石悯说。
“那当然,你儿子肯定也漂亮。我家姑娘不吃亏。”
“那要是水仙姐姐、山茶姐姐她们也有儿子呢?”芷儿想象力异常丰富,“牟老师想做谁的亲家?”
“喂,明明是我先来的!”石悯吐槽,“除非你夫人多生几个?”
“那可不行,我心疼。她们自己内部联姻吧。水仙不行,她儿子最丑,配不上我姑娘。”
“那要不约下辈子?反正你也说你活不了几年嘛!”
“诶!好主意!下辈子我要找个遵义美女……”
“牟老师不是才说你对遵义美女不感兴趣吗?”芷儿问。
“我下辈子改主意了,不行啊!”
这时,一名年轻士兵走来敬礼。
“长官好,二等兵高纬奉命报道!”
“你就是高纬啊!”牟雪鹏说,看眼前这个少年年纪轻轻,问,“多大了?”
“十七!”
“十七就算大人了?”石悯吐槽,“什么地方招兵这么草菅人命,我们不收童工。”
“广西桂林!”
“啊,”石悯的表情从嫌弃变成了满意,“广西兵没有差的,我收下。”
“等等,”牟雪鹏说,“我们是技术兵种,读过书吗?”
“初中毕业!”“我看可以。”石悯说,“小伙子有前途,长得也一表人才。”
“可是,他甚至、他甚至都没……”牟雪鹏强行找缺点,“都没读过军校!”
“就你事多!”石悯说,“我徒弟我带,回你的重庆吧!高纬,送送姜小姐,然后回来找我。”
“是,长官!”
“等等,叫师父。”石悯说,“叫他牟老师就好。诶等等,还是我去送吧,你不合适。”
芷儿回到恩心,在大门处与一位冷艳的美人交错而过。她这样的倾国倾城,怕是整个长沙也没有几位,然而按理这样的倌人,芷儿应当是认识的。美人用高傲的眼神睥睨石悯一眼,上了轿。
很奇怪,山茶往日这时候一定还睡着,今天却在等芷儿。她带来了一个重大的消息:
“芷儿,我问你,你是想读书,还是,做女校书?”
“当然是读书了。”石悯斩钉截铁,不容置喙地替她做了决定。
“我没有问你。何况,读书有用吗?”
“当然有用。”“那你为何仅仅是个军人?”“我是狙击手,不是大头兵。”
“一样。我也是安庆女师毕业,我也曾梦想过,做社会的精英,国家的栋梁。可是,我根本找不到体面的工作,没人拿我当一个读书人来尊重。他们只会垂涎我的美貌,不论我在哪儿,都是些陪酒陪笑的买卖。只是,巧言令色,实在有损我的尊严。哼,这工作,不找也罢。与其打着贞洁烈女的牌坊,做着一样的事,不如大大方方做个婊子。”
“你这都是些什么狗屁逻辑?”石悯吐槽,“战争年代生活从来不易,但你绝不能说读书没用。你想过没有,如果战争结束,要建设这个国家,到那时,芷儿又能如何?”
“我从来骄奢淫逸,就不是个有远大抱负的人,”山茶说,“然而,你说的那些理想、志趣,在这乱世之中全无意义。要想熬过黑暗,必先融入黑暗,把它化面具,做伪装。”
见石悯不再说话了,山茶继续看向芷儿说:“我母亲下个月会挑新学生。她三年前挑中的谭湲和沙华皆是半路出家的倌人,母亲颇多不满,大概还是会从青楼里长大的姑娘中挑选。我已经向她举荐了你,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