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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蜀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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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情形谁都没想到,满城疮痍,不知是被人屠戮多久后遗留的惨状。空气中散发的气味熏得人几欲泛呕,此时僧人与素人已无任何差别,曾经皆是明澈的眼睛里无不被眼前的情形印染出无尽的惊愕与愤怒。
五个人脸上尽是沉痛和困惑,到底是什么人这么猖狂,又是何等深仇大恨?用这等毫无人性的手段,竟以屠城泄愤!
面对眼前的一幕几人僵凝片刻竟无所适从,程长靖手里紧紧握着缰绳,从他们见到这一幕时气愤和悲痛让他的身体不停的颤抖,直到他忍不住沉声叫了一声:“宗林。”
李宗林也好不到哪去,他骑着马过来伸手握住程长靖的手,程长靖感觉到他手心全是汗,平时好看的眉眼此时再看是从未有过的沉重。
邓辉从马车里下来,看见此状还以为他一只眼睛看错了,挥手一下将戴在头上的眼罩和眼皮贴摘下扔到一旁,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他见过明里暗里的杀人放火,但是这种恣睢的杀人手法他,他实在难以接受。
庄禅机师徒更是无法置信,甚至怀疑他们所修之道,修的到底是什么?佛门五戒中第一戒便是,不杀生,众生平等。众生皆具佛性,皆可成佛。戒杀戮,起大慈悲。灭除怨结,众怨自解。无恶道怖。命终生天。
佛魔一念之差,屠杀真的能使人杀尽怨念,屠尽烦恼?屠杀这些人命的人,究竟是人还是魔?或许从他们拿起屠刀开始就不配与佛相提并论,魔将人拖入深渊,佛渡人回头是岸,佛魔终两立。
师徒二人双手合十诵念《往生咒》为死去的人们超度,助他们早日脱离苦海。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唎都婆毗······”
李宗林虽读过佛教书籍,但是他与程长靖熟悉的是道家咒语,便在心中念道:“太上赦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明死暗死,冤曲屈亡······”
半响过后诵念完毕,城中因全是尸体而散逸出阴秽的气场瞬息间烟消云散,长空寥廓,数只乌鸦发出粗劣嘶哑的叫声,冲着城里的尸体直径而下。
远处讨要吃食的流民见他们过来开始不敢靠近只远远的观察,大半天过去见他们在此驻留许久还不走。可能是饿极了,又见他们超度亡灵,应当不是坏人,几个人相互掺着一道过来围住他们,向他们讨要吃食。
程长靖将他们路上带的干粮全都拿出来分给了他们,几人争抢着吃。
这几个人能活下来,一定知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好好的一座城会被人屠杀殆尽。
等他们吃完程长靖向他们问道:“几位大哥可是城里的百姓?这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们知道是谁做的这些是吗?”
其中一个脸色蜡黄,穿着还算得体,但是头发蓬松的显然是很久都没有认真打理过的男子悲愤道:“你们是从外地来的吧,还不知道这里的情况,就在一个多月前的一天深夜,突然我们这里来了一大群士兵,当时半夜三更城里的百姓都在睡觉,这些士兵进城就夺门而入杀人放火,当时那个惨叫声惊天动地,城中一片混乱。他们甚至连半大的孩子都不放过!走时还将所有吃的用的全部抢走,很多人都是在睡梦中被杀。我妻儿老小一家十口全都被杀了,死不瞑目!死不瞑目啊!”
“阿弥托佛!”
庄禅机师徒念着佛号。
程长靖默默哀叹,他根本无能为力,安抚道:“大哥,请节哀。那你是如何躲过劫难的?可有报官?可看见是哪里来的士兵?”
那人擦了把眼泪道:“我那日白天因吃坏了肚子,半夜三更起夜出恭,不一会便听见妻儿叫喊声,我要正起身出去,便看见一些人手里拿着长刀箭弩从我家里出来,还抢了家里的东西。等他们都走了,我回到屋里才看见妻儿已被人给杀了,惨死在屋中。”
程长靖道:“你怎么确定那些人就是士兵的?”
那人肯定道:“是士兵没错,我看的清楚,他们穿的都是一样的衣服,拿着同样的兵器,还有指挥他们的军官。”
那人情绪有些激动,李宗林过来道:“这位大哥,你先别急,能跟我们详尽描绘一下他们穿的到底是什么样的衣服吗?”
那人回忆道:“他们头戴平顶冠,脚上穿的是革履,盔甲贴身腰上用一条朱红带子缠绕,面露凶煞,那一看就不是中原的士兵,肯定是野蛮外族来犯。”
听完几人惊疑的不敢置信,程长靖再次向他确认道:“你可看清楚了?”
那人斩钉截铁道:“当时他们还举着火把,杀我全家的仇人,我看的清清楚楚!”
那人说的不就是他们在伽德部出城门时所见的守城士兵的装束吗?大周与伽德部的一战势不可免,可战事还没开打他们居然滥杀大周的百姓,烧杀掠夺。是了,边境驻军区区几万人马如何能抵御三十万大军的屠戮,这不是明摆的挑衅是什么?
惨状已发生,再气愤又能如何?
程长靖道:“既然这样,报官了吗?”
那人认真看了他们几眼,生的齐整又似中原人事便道:“你们是谁?能帮我们报仇吗?”
几人迟疑一下,他们也不知道如何回答他,李宗林道:“你先跟我们说说吧,我们是做生意的商人,才从西域回来要往京城,经过此地,或许我们可以帮你们把消息带回京中。”
那人顿足无奈道:“还报什么官,那日天一亮我便到赶到公堂,可谁知官府衙门和守军也未能幸免,全都惨遭屠害!我苟活到今日就是想等有朝一日替家中老小报仇,替城中的百姓报仇!”
几人无奈的摇头,叹息。
接着那人又道:“那日报官无门我便回到家中将一家老小全部安葬,安葬完家人发现还有和我一样因事逃过一劫的,于是大伙商量进京将此事报给朝廷,但至今还杳无音信,看这情形他们是否入京还未可知。你们真的是京城来的?可以帮我们把音信带给陛下吗?”
程长靖从身上拿出一些银子道:“对,我这里有些碎银你先拿着,能否将这些人都安葬了?”
那人并未接过来,只是摇头道:“我不要银子,太多人了,我埋不过来。那日报官无门便回来安葬家人,家人安葬完又安葬邻里,可是死的人太多了,我埋不过来,埋不过来······”
“我不要银子,我只要你们帮我们把这里的惨状禀告给陛下,让陛下给我们做主!向那蛮族讨回公道!”
他越说越激动,旁边跟他一起的都同他一样愤恨,程长靖道:“好,我答应你们,一定将这里的惨状禀告给陛下。”
那几人同时呼道:“太好了,谢谢!谢谢!”
将他们安抚后李宗林道:“那你们能否将这些尸体安葬了?逝去的人留在这里时间长了恐怕会发生瘟疫危城。”
听到瘟疫,那几人连连点头答应。
洛京距离此地常人长途跋涉的确需要不少时日,刚才他们道已经遣人前往京中,这里发生屠城惨状至今已经一个多月,京中未派遣任何军队或官员前来,是进京的人未将音信送到还是他们路上又遇到什么事阻隔了他们进京?
现在无论是出于什么缘由,他们必须尽快赶回京中。只是他们就这样回去,空口白牙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特别是朝中安逸享乐派估计要说他们造谣生事,故意教唆陛下出兵打仗。
这件事是一定要禀告给陛下的,不过要让朝中的大臣们都相信就得拿出让他们信服的证据。
权衡思量后程长靖道:“你们可否带我们到府衙一观?”
李宗林疑道:“你到府衙做什么?”
程长靖道:“找点东西,不然回去谁相信我们说的?”
李宗林了然。
那几个人道:“可以的,你们跟我们来吧。”
几人跟着那人一道来到当地的府衙,所见如他所说府里被杀的连条狗都不剩,府衙里亦是尸横遍地,蜀中果然成了座空城。
他们来到当地知府的书房里,房间被翻得乱七八糟,值钱的东西都没了,只官印与任职文书都还在,程长靖打开文书才知道这里的知州叫曹玮。他将曹玮的官印和任职文书收好,并让那几个流民写了份奏书,阐明了事情经过和实情,签字画押后准备一并带回洛京,呈于凌再平。
做完这些他们不再逗留片刻,驾着马车便离开此地,不消两日便至渝城境外,这里到不像蜀中惨状,但城外的丘陵总让人觉的透着股阴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