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晨曦》林寒舒

8、第 8 章

　　那天沈曦被张岑岚拽着试了快三十套衣服，最后买了其中的六样东西，这才算结束了痛苦的购物过程。
　　不过沈曦苟过了这件事情，另一样更大的事情又接踵而至。
　　周一下午的最后一节班会课上，沈曦正在走神。
　　五月份的夏天，下午四五点的阳光非常漂亮。从沈曦这个靠窗的座位看过去，可以看到金灿灿的阳光洒在滴翠的树梢上，窗子正大开着，风扇嗡嗡旋转，一阵沁人心脾的风从窗外吹进来，给热得要命的孩子们带来值得惊呼的清凉享受。
　　沈曦托着腮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听到张老师敲黑板的声音才一下回过神来，带着一点可能挨骂的心虚转过头端端正正坐直身体，假装听得很认真。
　　张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个班会大标题“考前动员”，写最后一个点时因为过分用力而有粉笔碎片簌簌落在粉笔槽里：“5月28号开始月考，考两天，28号考语文和英语，29号考数学和物理，30号讲卷子。现在距离考试还有一个星期，大家要做好准备。教务处再三强调我们老师要给你们做考前动员，想必大家耳朵都听出茧子了，但我还是要说：禁止作弊！诚信应考！都记住了吗？”
　　“啊——！又要考试了！”班上立时出现了小小的骚动。
　　海镇中学的传统是一个学期考四次，春季学期是3月底第一次月考、4月底期中考试，考完放五一劳动节；5月底第二次月考，6月底或者7月初期末考试，考完放暑假。因为中考算成绩的只有语文、数学、英语、初二开始学的物理和初三开始学的化学，像政治历史地理生物这些副科则只需考及格就万事大吉，所以海镇中学一般只在期中期末考政史地生，月考只需要学生们专心复习语数英物就好。秋季学期也是一样。
　　不过话又说回来，大家虽然表现得很吃惊也很痛苦，但实际上个个都对要考试这件事有或多或少的心理准备，只不过是例行抱怨而已。倒也是，学生嘛，不抱怨考试是永远不可能的，有时候抱怨也构成乐趣的一部分。
　　沈曦小声叹气，感觉有点紧张，干脆从笔袋里掏出笔，在手指上开始玩平衡笔的游戏。
　　这是沈曦在上课无聊时最喜欢玩的一个小把戏：把右手平放在桌面只伸出中指，然后在这根手指头上搭笔。要保持每一支笔都能平衡地待在这唯一的一根手指上很不容易，况且她的笔长度形状都各有不同，一层搭完了还能再往上搭一层，非常有挑战性。
　　沈曦的最高纪录是一口气搭13支笔。倒不是说沈曦的笔袋里就有那么多笔，她一般会毫不客气地直接从王锋荣的笔袋里拿，如果破了纪录还会特意叫同桌看一眼，并且很为之得意，这是她打发时间和解压的一个小游戏。
　　沈曦把月考的事打成一包扔出了脑子，开始屏气凝神搭笔，连张老师的声音也渐渐遥远了。
　　“啪——”地一声，等沈曦手指上的那一大堆笔支撑不住砸在桌子上天女散花的时候，下课铃也正好响了。
　　“啊——！13支！明明差一点就要破纪录了的！”沈曦有点懊恼地仰头靠在椅子上。
　　“曦姐！”一放学沈曦前面的同学就溜得没影了，周倩然便跑到她前面的空座位上倒着坐下来，胳膊撑着椅背，结果一瞬间与她那一桌子乱七八糟看了个对眼，“你又在玩搭笔游戏了。”
　　“还是没成，13支往上太难了。”沈曦一边摇头一边把桌上那堆烂摊子里属于王锋荣的笔挑出来塞回他的笔袋里，一边跟周倩然抱怨，“我搭了有……20分钟吧？最后还是没破纪录。”
　　她抬头看了一眼教室前面挂着的钟表确认时间。
　　“你也是胆肥，张老师就在讲台上讲月考的事，你也能这么光明正大的玩搭笔。”周倩然无奈地看她，“话说你今天不去打球吗？”
　　“不去了，”沈曦泄气地从柜筒里掏出数学练习册，“一想到要月考我就好虚，一点练球的心情也没有，还不如写多两道题。”
　　“你跟芳华说了吗？”周倩然跟沈曦是很好的朋友，加上林芳华性格也很跳，常常过来串班，这一来二去的，三个人互相之间都很熟。
　　“啊，我忘记了！”沈曦一拍脑门，“放学这么久了她估计都到球场了。但我不想下楼……”
　　她懒懒地趴在桌上，又从胳膊肘里抬起头来眨巴着大眼睛盯着周倩然，企图用撒娇攻势找个跑腿的。
　　“你这个人！”周倩然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额头，没好气，“行吧，我正好要回家，那就拐到操场上帮你说一声好了。”
　　“女人，又放人家鸽子！芳华摊上你这么个搭档真是可怜。”周倩然丢下一句嗔怪，也不理她，站起来回自己座位上去收拾书包了。
　　这会儿沈曦又不懒了，她“噌”地一下蹿起来，示意坐在靠走廊那一侧的王锋荣让让，挤出去就跑到周倩然座位上死皮赖脸地搂着她的一条胳膊：“倩倩，你最好了！”
　　“噫~恶心，一边儿去。”周倩然白她一眼，甩了甩胳膊，企图把这个黏糊糊的牛皮糖甩掉。
　　“帮我跟阿熙也打个招呼哦，叫他打完球回教室找我。”沈曦从善如流地松开手却没走，又撑着周倩然的书桌提要求。
　　“哎呀我知道啦，得寸进尺。”周倩然把书包背上，推沈曦，“回去写你的作业吧。”
　　沈曦“嘿嘿嘿嘿”地回去，又要叫王锋荣让让，王锋荣一道题还没写完被她打断了两次，抱怨：“嘿！你这家伙，来来回回的。你还出去不？”
　　“不出去啦，暂时。”沈曦这才又从王锋荣让出来的桌椅之间的空隙挤进来，在自己的座位上重新坐好。
　　周倩然走后，沈曦确实写了两道题，但她最烦数学和物理，每次写都要给自己做做心理建设，因此写起来会比语文英语题更容易走神。
　　沈曦学着平常在工地里看见的包工头的样子把笔夹在耳朵上，撑着腮无所事事地往窗外看，只见湛蓝的天空下有几朵浓密厚实的白云，和比云更白的一群飞鸟。
　　嗯？
　　沈曦皱起眉，仔细地盯着那群鸟看，看了半天，没忍住冲窗外大喊了一声：“阿羽！”
　　还留在班上的几名同学都被沈曦这一嗓子惊到了，正专心写题的王锋荣更是因为离声源过近而忍不住一抖：“哇！你干嘛？吓我这一大跳！”
　　“你看！”沈曦朝窗外伸出一只胳膊，果然没有一分钟，一只鸟就离开了鸟群，往她这里冲过来，最后扇扇翅膀精准地停在了她的手腕上。
　　“这太神了吧？！”这下班上的人都围过来看稀奇，“曦姐，这鸟是你养的？”
　　沈曦把手架在窗缘，保持着手腕在窗外的姿势，没有把阿羽带进教室里，因此也就避开了它被同学摸的可能性：“算是吧，养过一阵子。它叫阿羽。一般海鸥的翅膀是白色但羽尖是黑色的，但它有点小标记：你们看它，左羽尖这里有一小块白斑，而且只有左边有。”那一小块白色的羽毛在它收翅的时候本不明显，但沈曦上下抖了抖手腕，阿羽站得有点不牢固，忍不住扇了扇翅膀，这下大家都看得到它的左翅尖确实有一块白色了。
　　“我可以摸摸吗？”
　　“我也想摸！”
　　同学们都蠢蠢欲动。
　　“不行哦，”沈曦拒绝，“阿羽不是我养的宠物，它是野生的，跟鸟群住在一起，要是你们都来摸，沾上太多人味儿对它不好。”
　　为了显得更有说服力而不让人误会是自己小气，沈曦又补了一句：“不仅是你们，连我和阿熙也从来不摸它的，最多只能让它在我身上停一下而已。”
　　“好了阿羽，去玩你的吧。”顶着一众同学羡慕的目光，沈曦这次直接把手臂半内收再猛地一扬，阿羽便扑腾着翅膀，冲沈曦“啊哦”两声，然后飞走了。
　　“这鸟真的好有灵性！”王锋荣感叹，“你怎么做到你一喊它就过来的？”
　　“这个也算巧合了，”沈曦有些得意地笑笑，“阿羽是我和阿熙在沙滩上捡的，那时候它还是只灰扑扑的小雏鸟。正好我外婆比较会养动物，我们就把它带回家，养到它能飞之后才放了的。”
　　“我想想哈……”沈曦歪着头算了算，“阿羽现在大概……3岁？据说海鸥的寿命有24年，这家伙现在还是个小朋友呢。”
　　“阿曦，你写完没，回家了。”陈熙的声音很突兀地冒出来，沈曦抬头一看，只见他正满头大汗地背着书包抓着5班的门框探头进来喊她。
　　“我都没写两个字，你球就打完了？”沈曦开始收书包，“好了朋友们，都散了吧，我差不多回去了。”
　　“本来还想把作业写完可以少带点东西回家的……”沈曦嘟囔着收东西，听起来很遗憾于自己没有抓紧时间多学一些。
　　陈熙每天都来找沈曦，5班的同学他都混了个脸熟，更别说他的球友啊好朋友啊什么的也有几个是本身在5班的，因此他进隔壁班就像进自己班一样随便。
　　“哟，老王。”陈熙走进来，先跟王锋荣打了个招呼，然后把书包撂在沈曦前面的空座位上，抖着自己汗湿的衣服，“我的妈呀，学校什么时候装空调，热死了！”
　　王锋荣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抻一抻自己坐得发酸的筋骨，一边笑着跟陈熙闲聊：“曦姐刚刚还在讲阿羽呢。”
　　“哦？她又炫耀自己有只鸟了？”陈熙笑道，“说来也是怪，明明是我和她一起捡的鸟，阿羽这家伙每次见到她都乖的要命，一看见我就各种找事情，上次还踩我的头！小没良心，回回都要气死我。”
　　“啧，谁炫耀了，说得我多么虚荣似的。”沈曦嫌弃地瞟了他一眼，抛过去半包纸巾，“擦擦汗，恶心死了。”
　　“哪里恶心？打球出汗是人之常情，这大夏天的，你就是不动都要出汗啊。35℃的天气都还清凉无汗，那不是男主角，是僵尸！”陈熙歪头想想，“不对，也许言情小说里的人物也可以不出汗，或许还不用上厕所。”
　　“一身是汗，滑溜溜的，哪里不恶心？”沈曦把笔盒收进书包，开始整理桌上摊着的练习册，“况且就算这是一本言情小说，你也肯定不是男主角好吧？”
　　“不！”陈熙抽出纸巾抹了一把汗，还教育她，“对于每个人来说，自己都是人生这部小说的主角！”
　　“哟哟哟，这么文艺，”沈曦把书包往背后一甩，推开王锋荣没在坐的椅子走出来，“你是不是又悄咪咪看什么心灵鸡汤了？”
　　“谁看心灵鸡汤了？”陈熙跟在她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教室，继续每日无营养斗嘴，“是个人都懂得这道理好不好！”
　　“他们俩感情真好。”看着他们从前门走出教室，王锋荣把椅子拉开重新坐下来，跟后面的另一位同学感叹道。
　　没想到沈曦和陈熙正好沿着外面的走廊经过教室后门，耳朵又很好，这么一句调侃居然还给听到了。两人从后门探了个头进来，异口同声警告：“哪里有！别瞎说！”连反驳都这么同步。
　　班上的几位同学都没忍住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