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晨曦》林寒舒

6、第 6 章

　　校园音乐会的第二天是周六，两个人一大早就在林外婆那里帮忙看店。
　　林外婆经营着一家杂货店，与桐海就隔着一条大马路，它的背后是海镇数得上号的老小区，里面的街坊邻居互相都很熟稔。林外婆的杂货店里基本上什么鸡零狗碎都有，位置又在居民区，大多数时候一些诸如油盐酱醋糖之类的小物件，大家不想跑远或者有急用就会来这里买。
　　沈曦和陈熙有时候也会从店里拿东西去用，尤其是零食、透明胶、草稿本、饮料、雪糕之类的小孩玩意，并不需要额外跟林外婆打招呼，只要自己在账簿上记一笔，方便每周进货前算账对数字就行。
　　这天早上店里一直都没有客人，沈曦和陈熙正坐在柜台前看那台老电视上CCTV5的排球比赛直播。比赛暂停的时候正是早上十点多，太阳已经开始发挥威力，沈曦实在受不住这份热，便站起来走到雪糕柜前，还不忘指挥陈熙：“阿熙，你给记个账，我要吃冰棍。”
　　陈熙闻言，轻车熟路地从柜台下面掏出账本，在桌子上够了一支笔捏在手上，等沈曦报牌子。
　　沈曦掏啊掏，掏啊掏，一边还嘟囔着“吃什么好呢？小布丁？不不不，绿舌头？但我又不是很想吃果冻……千层雪吧？哎呀好贵啊！”之类的自言自语，生生犹豫了两分钟都没决定下来，陈熙忍不住道：“你能不能先把冰柜关上，隔着玻璃考虑吃什么？冷气都跑掉了，多浪费电？一会儿雪糕都化了。”
　　沈曦没理他，倒是终于决定好了：“啊！吃个哈密瓜味的甜筒！这个好！”
　　她把甜筒拿出来，正要撕包装，陈熙才在账本上写了个偏旁，就听见一个活泼的女声插了进来：“吃什么甜筒，我带你们去吃好吃的。”
　　沈曦正要发力的手指猛地一个急刹车，她拉开冰柜把逃过一劫的甜筒扔回去，转身欣喜道：“啊！张姨！”
　　“曦啊~我的曦！”穿着高跟鞋和时尚裙装的张岑岚把手里拎着的大包东西往地上一撂，墨镜往额头上一推，同样以唱戏的腔调夸张道，两个人就用一种慢动作的千里相会姿势越奔越近越奔越近，最后仿佛排除千难万险那样慢慢拥抱在一起。
　　陈熙看着这俩夸张到没边的蹩脚演员，抽了抽嘴角，把才写了半个的字划掉，顺手将账簿塞回柜台底下。
　　“曦啊！我的曦！你又好看了！”张岑岚继续唱，活泼得简直一点不像个快四十岁的人。但她定睛把沈曦一扫，又立即转了脸色，数落道：“你这穿的什么？干妈给你买的连衣裙呢？防晒衫呢？小皮鞋呢？”她很嫌弃地扯了扯沈曦的黑色T恤，“怎么还穿这一身？”
　　沈曦一抖，平常小霸王大姐头的样子全忘到了九霄云外，她连滚带爬从张岑岚的“魔爪”底下逃出来，一溜烟跑到了陈熙身边，直接往柜台后面一蹲，过了两秒钟又小心翼翼地只把眼睛探出来，用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完美诠释了“怂”字该怎么写。
　　陈熙双手撑在柜台上，拉长声调无奈地喊了一声：“妈——”
　　“妈什么妈！”张岑岚柳眉倒竖，“小兔崽子，你看你那一个‘妈’字喊得成什么了，恨不得比羊的肠子还九曲十八弯，这是个正经喊妈的态度吗？”
　　“那你一上来就‘我的曦’长‘我的曦’短的，你倒是先喊喊你儿子啊！”陈熙也很不服气。
　　“你懂什么？儿子是根草，女儿是块宝好不好！”张岑岚乜斜了自家儿子一眼，毫不客气，“你有曦曦贴心吗？”
　　“啧。”陈熙简直了。
　　“没事，小熙，你妈不要你，乔姨要你，咱总归不亏。”两个人正呛声间，乔俞从杂货店的后门撩帘进来了，正好赶上个空隙，无缝衔接。
　　“乔姨——”陈熙简直跟找到了组织似的，眼泪汪汪。
　　“这臭小子你要？拿去拿去，用你闺女跟我换。”张岑岚贼大方，一甩手就把儿子送人了，一点不带舍不得的。
　　“换就换，小熙多听话，哪像这小丫头片子，一天天泼得很。”乔俞欣然同意。
　　“妈——”这回轮到沈曦拖长声音喊了。
　　“怎么回事，我就晚到五秒，你就把我闺女随便送人了？”沈潮跟在乔俞身后走进来，闻言立即表达对自己老婆瞬间拍板的不满，“小熙归我们养可以，曦曦我可是不送的，要不这俩孩子都归我们吧？”
　　沈潮跟乔俞和张岑岚都是高中同校，他与乔俞同班，但直到大学与乔俞谈恋爱之前却都并不认识张岑岚。不过话又说回来，跟乔俞恋爱加结婚这么多年，张岑岚跟乔俞关系又那么好，大家互相之间都熟得七七八八了，再加上当年高中生活有很多共同的熟人可聊，因此玩笑开起来也很随便。
　　“爸！”沈曦见状很高兴地从柜台后面跳起来，一把扑过去拽住了沈潮的胳膊，撒娇似的摇了摇。
　　张岑岚的商人本质立即暴露无遗，一听说换不来沈曦，她便也没打算把儿子白送出去：“不行啊这个，那我亏了，再怎么不待见这小子，好歹一把屎一把尿拉扯那么大，就这么送给你们家怎么行。”
　　“噫！我都多大了，什么‘一把屎一把尿’，说得那么恶心……”陈熙受不了了，半开玩笑半丧气道，“你怎么就这么嫌弃我呢，我觉得我比阿曦成熟多了啊，难道做男人其实是原罪？”
　　“嗤，男人。”这个词遭到了他老妈的无情嘲笑，“14岁就好意思自称男人了。”
　　“你够了啊！”被自家亲娘下面子下成这样，陈熙也不忍了，刚决定要义正辞严地好好跟他妈说道说道，林外婆就笑呵呵地来了：“行了，你们什么时候出去玩啊？”
　　“阿婆！”张岑岚亲亲热热凑过去搂住林外婆的一条胳膊，“你跟我们一起去玩玩嘛。”
　　林外婆摆摆手：“不去，不去。你们年轻人逛街，我凑什么热闹，我的店还要人看的嘛。再说了，我跟你们去，晚饭吃什么呀？难道两顿都在外面吃？那可不成！”
　　言罢她又招呼沈潮道：“小潮呀，你留下来跟我准备晚饭吧，让她们几个小姑娘出去耍耍。”
　　沈潮应了一声，陈熙忍不住抗议道：“阿婆！怎么能叫‘让她们几个小姑娘出去耍耍’呢？我不是小姑娘呀！”
　　林外婆慈祥道：“那你也留下来帮我们做饭啊。”
　　陈熙又不是很情愿：“那乔姨好不容易来一趟……”乔姨好不容易来一趟，终于有人记得给他买点新衣服了啊阿婆！他不想错过这个好机会啊阿婆！指望自家老妈想起给自己买衣服的事要等到猴年马月去了阿婆！
　　陈熙的脑内咆哮无人知晓，但林外婆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是想去逛街的，因此顺毛摸了他一把：“那你是男人嘛，去给姑娘们拎拎包，不叫去耍，对不对？”说完还很调皮地冲陈熙眨了眨眼。
　　陈熙表示被顺毛顺得很舒服，高兴道：“这么说也是这个道理。”
　　“噢！对了！”张岑岚终于想起来自己是拎着东西来的，转身到门口把那个大口袋拖进来，“曦曦，这是我给你买的衣服。”
　　“虽然我们今天也是去买衣服的，但我想着海镇的商场毕竟规模有限，很多时兴的款式都没有，我就现在滨海区先给你物色了一批。”她半蹲下来开始翻动那个大包，“我看看啊——对！这个荷叶领很少女的！还有这个墨绿色的长裙！配一件白色的雪纺衫非常有气质！另外我找到一顶特别好看的渔夫帽……”张岑岚最大的爱好之一就是打扮，不光打扮自己，也想打扮小姑娘。可惜生的是个儿子阻碍了她的发挥，但有沈曦这个干女儿代劳也完全能补足，除了沈曦本人很不愿意穿她买的各种漂亮衣服以外没什么别的缺憾了。她给沈曦买衣服的次数实在太多，尺码一清二楚，基本不需要本人在场试穿也能做到完全合身。
　　沈曦光是听听这些名词整个人都僵硬了，她垂死挣扎道：“张姨……你都买了这么多衣服了是吧，你看今天我们就……”
　　“哎，那怎么一样呢，今天是今天！”张岑岚用一句话把沈曦希望的泡泡“啵”的一下毫不留情地戳破了，“虽然你不在场我也能买到合你穿的衣服，但本人亲自去试又有不一样的效果啊。重要的是气场嘛，气场！”
　　乔俞全程就跟古代的吃瓜群众那样插着手在旁边充满欢乐地看着女儿那苦手的样子，完全没有拯救亲闺女于水火的自觉，但此时出于损闺蜜的良好习惯，还是忍不住出声吐槽张岑岚：“重要的不是气场，是你打扮小姑娘的乐趣吧？”
　　张岑岚相当坦荡，根本不惧闺蜜的挖苦，承认得非常爽快：“没错，就是这样！好不容易逮到机会我怎么能随便放过呢？”
　　沈曦本来等待自己亲妈能救救自己，此时听完她完全是为了挖苦闺蜜而做出的发言，终于完全绝望了。她痛苦地踉跄了半步，自暴自弃地用手肘撑着边上陈熙的肩膀，一手捂住了自己的额头，换来陈熙幸灾乐祸的一个拍肩杀：“沈女士，节哀。”
　　苍天啊！大地啊！我不想买衣服啊！好麻烦！
　　沈曦的脑内风暴只剩下了绝望的咆哮。
　　“请你们吃冰淇淋杯怎么样？奥利奥红丝绒蛋糕口味，不会倒杯的那种。”张岑岚还不了解沈曦吗？她从容诱惑道。
　　沈曦感受到了安慰，她把脸从自己的手掌里拔出来，有点动心又努力维持着勉为其难的表情，矜持道：“那，那……行吧。”
　　“好嘞！走着！”张岑岚快乐地吆喝道。
　　“六点前回来啊，记住了！”林外婆在后面叮嘱。
　　“爸！我要吃糖醋鱼！糖多一点那种！”沈曦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对她爸点菜，争取除了雪糕之外的另一样补偿。
　　陈熙非要跟她抬杠：“醋多点好吃。”
　　沈曦大怒：“你好烦！糖多！”
　　“沈叔，醋多点！”陈熙也不是就想吃醋多的糖醋鱼，他只是单纯地想逗沈曦玩，因此故意拉长声音跟沈曦唱反调。
　　“张姨！你看他！好讨厌啊这人！”沈曦告状。
　　“醋多怎么啦？醋多好吃！”乔俞力挺干儿子。
　　“臭小子，你说我为什么更喜欢曦曦？你看你瞎抬什么杠！一点都不懂得让着女士，真没风度。”陈熙果然遭到了自家亲妈的无情呵斥。
　　几个人在这种无营养的斗嘴中上了车，沈潮和林外婆站在店门口笑眯眯地对她们摆手，汽车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