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水赋》麦芽蓝

8、撞破

　　第八章撞破

　　“桑枝呢？”居灵榆听茯神翁提起桑枝，才问起他。

　　“喏，搁那边儿吐呢。”

　　朝着茯神翁所指的方向看去，桑枝果然扶着一棵枇杷树在猛吐不止。他两手扶着树，双腿微微发抖，胃里的东西七八成已经空了。只能艰难地呕出些水来。

　　“桑枝。”居灵榆叫他名字，并向他径直走过去。

　　“上池君。”桑枝回过头来，盘着的头发有几根因为呕吐的时候头向下而散落开来。因为胃里一阵翻腾，桑枝牵动自己的五官也都翻腾粘腻地连在了一块，宛若一个无法分割的群体。

　　“里面有什么？”居灵榆又问。

　　“没看清，还有一截密道。”桑枝说完便稍稍缓和了几分。“当时密道里好像站了个女孩儿，脖子上挂着璎珞，眼睛投射出两道绿色的光晕。她本来就要朝我扑过来了，茯神爷爷进去之后她就逃走了。走，呕……”桑枝说着又呕出一口清水。

　　“然后呢？”肖清盏追问道。

　　“那密道太黑了，而且不知道有多长，所以茯神爷爷说等您回来，再下去一趟。”

　　居灵榆心下了然，问茯神翁：“有火把吗？”

　　茯神翁看了眼枇杷林，咬了咬牙，说：“没有，但是可以做。”

　　一群男人倒是也干脆利落，你砍树我捆柴的，忙得不亦乐乎。

　　反倒茯神翁有些沉不住气了。“不行，这颗不能砍，我好不容易养这么大。”“不行，这颗果子多，多留两天，也不能砍。”这不能砍，那不能砍的，于是肖清盏只能将他拦着。

　　“不行，太浪费了，枇杷树给你们，枇杷给我留下。”

　　“……”

　　大概一个时辰后，火把终于做好了。

　　“桑枝，你守在上面就好了。”居灵榆说完又扭头交代二白。“二白，你去通知其余长老，务必让他们多带些弟子来枇杷斋，就说枇杷斋有变，恐要用人。”

　　“嗯，好的，上池君。”二白回答完居灵榆之后就马不停蹄地走了。

　　而这时，悄悄尾随在四人身后一起来枇杷斋的容毓薇消失在一棵枇杷树后面。

　　居灵榆将浸了能阻挡臭味的帕巾分给几人，就举着火把进了地下藏书室隔层后的密道里，其余三人紧随其后。

　　越往里走，密道就越是逼仄，腥臭味就越来越浓郁。且密道里竟出乎意料的潮湿。若按常理来讲，藏书室内的密道是绝不可能有水的。若这个问题实在无法避免，那么建造之初就会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密道内皆是寒湿之气，脚下半指深的水铺满了密道的底部。于是青苔长得很旺盛，稍有不慎就会摔倒。且长期不流动的水的馊味与那股越发清晰的腥臭味搅拌在一起，隔着每个人蒙着的薄薄的布料，正在肆无忌惮地钻入鼻腔。

　　不知是谁咳嗽了一声，密道里的回音竟要很久才传到这里。这说明，他们离目的地还有一段距离。而回音很轻微，有可能这个密道并不是完全封闭的。

　　又走了一段，地面变干了，密道也渐渐地宽敞起来。味道越来越难闻，兴许是在底下发酵许久，已经忍不住要展示于人前。于是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对着几人迎面扑来，肆意挥洒。

　　四人一直顺着密道走着，突然，脚下开始凹凸不平起来，甚至有些硌脚，于是四人低头看下面是什么。

　　地上层层叠叠，横纵交错的分明就是森森白骨，而且都是由手指的指骨堆在一起的。很难想象，这么多的指骨，得是多少死者的手被砍下，收集在一起的。

　　顾雨眠叫出了声，并顺势扯住了旁边人的胳膊。其他人本来没被吓到，顾雨眠这么一叫，也都慌乱地原地打转起来。

　　易君洋感觉到胳膊传来似是要和身体分离的强烈痛楚，于是尝试唤醒顾雨眠。他用手轻轻地拍了拍顾雨眠的肩膀。

　　顾雨眠顿时抬头看向上，只看见上面有一只半个拳头大的蜘蛛悬在他们上方，于是又大叫起来。“啊，蜘蛛啊，好大的蜘蛛……”紧接着狠狠地扯住易君洋的胳膊，大有种死都不放开的架势。

　　肖清盏用扇一挥，蜘蛛被碎成无数截，掉在地上再也拼凑不起来。

　　“顾兄，我替你杀死了。”

　　顾雨眠睁眼一看，蜘蛛不见了，于是略显尴尬放开易君洋的胳膊，颤颤巍巍地站立，理了理袖口。

　　众人见他无事，终于又一起往里走去。

　　一道亮光升起，密道也终于越变越宽敞。几人又走了几步，完全被眼前的场景震慑住了。

　　在这条密道尽头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密室，密室上方是一口小的天光井。风窜不进来，光也不肯多施舍一些，洒了一星半点下来，不足以照亮整个密室。从密室里能窥见外面朦胧的景致，假若换位，从外面看向密道反倒让人无法预估效果。

　　虽然天光井从密室往上看是个方形的口子，可在井口下却用一根又一根的长短粗细不一的木头交错做梁，将密室之内的情况遮挡起来。天井口本就越向上井口越窄，如此一来，木头在打乱了视线的同时，又巧妙地打消了路人对天光井内之物产生好奇的可能性。毕竟堆放柴火的地下室在无尽森是随处可见的，几乎家家户户都会有。

　　密室里，有一个木质的牢笼，看似很破旧，实则坚不可摧。每根木头上面基本都排列着不规则的抓痕和齿痕，应该是受害者被囚禁时为了逃脱而想的办法。上面还有一撮撮的毛发以及长短不一，喷溅方向不一的血渍。

　　木笼旁边有几个刑架，都是极残酷的刑罚，能令人生不如死。在刑架之上，是连不在一块的残肢断臂，以及内脏。铁链上挂着几只耳朵，有的新鲜，有的已经腐烂了。

　　而地上则滚落着几颗头颅，面朝的方向都不一样。有一颗面朝密道的头颅，看起来是个男性，眼眶睁得很圆，眼角都裂开了。眼珠却不在眼眶里。两条血痕被外力打破流下下巴的重力原则，十分诡异地侧淌向左脸。最显而易见的是，他的舌头被强行拔去了。他的嘴以常人不可能达到的弧度张开，里面是个黑漆漆的洞，嘴边是干涸发臭的血。在其右边那颗正脸朝上的头颅，更是想要凭眼力望穿木梁一般，似饱含希望又愤恨绝望地用眉毛下同样没有眼珠的两个大窟窿死死盯着天井那一小方光芒。

　　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密室墙角那些堆得想小山一样的从无数人身上瓜分出成无数块的肉，以及大罐子里泡着的数不过来的眼珠子和舌头。

　　苍蝇正在肆意地寻找食物以及繁衍后代，甚至还要和这食之不尽的“食物”一起来一场无止境的狂欢。

　　易君洋眼疾手快地将顾雨眠挡在了自己身后，于是顾雨眠没来得及看更多更仔细。顾雨眠没有尖叫，只是吐得一发不可收拾，像是要连带此次记忆和污秽之物，一并呕出他那原本就看起来单薄不已的身体。易君洋脸上阴沉，却也终是在匆匆犹豫之后，为顾雨眠轻柔地顺着背。

　　居灵榆从袖兜里取出一块白色的手帕，将地上的一小截骨头捡起来，想要从骨头上找出一些蛛丝马迹。

　　肖清盏将手里的火把凑过去，说道：“居兄，我来给你照明，你尽管看就是了。”说完肖清盏又四下观察，动作缓慢，生怕漏掉什么细节。

　　肖清盏在看完刑架和木牢笼之后摇了摇头，似乎又想起什么，于是猛地抬头。

　　“快看。”肖清盏将火把举起，木头上分明有着什么东西在发光。

　　居灵榆的注意力也从研究骨头中脱离出来，问道：“肖兄可是有何发现？”

　　这时易君洋与顾雨眠也从密道口的位置向肖清盏和居灵榆靠拢，四个火把集中在一起，将众人头顶上方的一小块地方照亮了。此时方能看清，每根木头上都挂了许多璎珞。排列看似毫无顺序，实则暗藏玄机。

　　“居兄，这璎珞在无尽森能为何用？”虽然璎珞在垚圭障是凡品，随便一个小摊贩手里的璎珞存货都是个不小的数量。但肖清盏不知璎珞在无尽森被视作何物，于是向居灵榆礼貌请教。

　　“无尽森并不产璎珞，所以数量不多，具体用法不知。”居灵榆说完又研究起手里的断骨。

　　他手里握着的断骨可暂且说它是手骨。但确切来说是不知被何物啃了几口又丢弃了的食物残渣。断骨之上的牙印很不整齐地排列着，而留下牙印的某人或物，仿佛只有一排牙齿。断骨上的肉更是参差不齐，有的地方还留着些整肉，有的地方确实被咬得稀碎。

　　看得出来，这个食肉者，真正的目的似乎并不是吃掉这些人，而是将他们折磨致死。

　　四人退出密道，此时二白已经从青远居各处搬了“救兵”来。

　　将各家弟子派入密道之后，居灵榆交代茯神翁坐镇监督枇杷斋之后又带着长老们和肖清盏去了天井口，只留下易君洋照看顾雨眠。

　　此时刚回到地面的顾雨眠惊魂甫定，各家药徒又将密道里的尸块和人头运到了枇杷堂外铺着白布的空地上，很快堆得遍地都是。正当一众药童东拼西凑将第一具死尸的所有零件归位完整的时候，顾雨眠终于又抑制不住地呕吐起来。易君洋慌张失措地将手帕递给顾雨眠。

　　茯神翁终于看不下去了，吩咐桑枝去药房煎止吐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