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水赋》麦芽蓝

47、真相现 六

　　易画船用苍白的骨节推开红漆木门，顾雨眠就站在他身后。

　　不过两个时辰，相思殿外便集结了各家来的大队人马，拦住了二人去路。

　　“顾雨眠，你纵饷蛭行凶，杀人如麻，罪无可恕。我今日就要替天行道，取你性命以慰同门师兄弟在天之灵。”一名弟子指着顾雨眠，言辞凿凿，恨不得将顾雨眠千刀万剐。

　　其余人亦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应有悟所说顾雨眠没有反驳，就免不得要受人置喙。

　　易画船心下愤然：“单凭应有悟一面之词便将人定罪了？他亲手操纵饷蛭可是有谁亲眼所见吗？”
　　易画船说完用目光扫了一遍在场所有人。

　　“要寻仇的尽管冲着我来，与其他人无关。”顾雨眠站到易画船身前，揽了所有罪责。

　　“他自己都承认了，你就别掺和了。今日他非死不可，你没有必要搭上自己一条命，都说滄濂圣童有断袖之癖，莫不是真的？”
　　有居心叵测之人，打着奉劝易画船的幌子，实则想让顾雨眠孤立无援。

　　“休得胡言。”易画船听得那人恶言相向，捏紧了拳头。

　　“别跟他们废话，杀了就是了，饷蛭成灾牵连巨大，非一人可谋，定是有人从旁协助。我看他易画船也脱不了干系。”
　　更有人泼脏水给易画船，落井下石毕竟是少数人的本能。

　　易画船怒火中烧，拔出沥抒剑就与那人打斗。由于他刚刚重生，灵炁所剩也仅四成，应对有些吃力。
　　顾雨眠怎可袖手旁观，亦上前帮他。

　　片刻后，易画船和顾雨眠不敌，背靠着背不敢有丝毫懈怠。
　　顾雨眠没有了灵炁，很快无力反抗。他双手发抖，受伤的手臂上，血顺着袖口淌在地上。发丝凌乱着被汗水贴在额边，眼眶发红，再不见额间一抹蓝色。

　　“顾雨眠的魁水印不见了，不用怕他，上。”不知谁说了一声，众人竟真的一拥而上，欲杀二人。

　　一阵冰刃雨降落于二人外围，众人瞬间溃散。周遭的空气亦落满清凉。

　　“谁敢动他？”众人正僵持间，一个与顾雨眠一模一样的男人出现众人视线的尽头。
　　那男人除了全身无伤，与顾雨眠长相一般模样，声音一般高低，顶着魁水印，笑意邪魅。

　　“你是谁？”有一人问着，人群退后。

　　“我是顾雨眠，他的影子啊。”那男人阴阳怪气，与顾雨眠面对面，如果此时两人做一样的动作，一定如同照镜子。

　　“滄濂圣童有胎弟？不是和顾影是龙凤胎吗？”
　　“不知，从未有过两个圣童之说。”
　　众人连连后退，百思不得其解。

　　“是你！”顾雨眠讶异。
　　“我们又见面了，阿游。”影子一字一顿地说着。
　　“本来想着你死了，我就可以堂堂正正地成为顾雨眠。没想到你还活着，应有悟可真是个废物。”影子似乎很厌恶顾雨眠。

　　易画船看向顾雨眠，眼中亦是疑惑。
　　顾雨眠摇了摇头，他和影子不是第一次见面了，却依旧对他没有丝毫的了解。

　　“不过没办法，阿澜都为你查过禁/书了，本来都把五感给了你，怎么能料到你去意已决，白费了她一片苦心。”

　　影子说着，露出凶狠表情，顾雨眠直觉和碧影河上的笑容重合在一起。

　　“你说什么？阿澜把五感给我？”顾雨眠上前一步，与影子四目相对。

　　“你还不知道吧？应有悟让你失了五感，你还伙同他制造饷蛭之乱转移众人注意力。就在你千方百计地想要悄无声息地借他人之手杀死自己的时候。啧啧啧……”影子停顿了一下继续说。

　　“阿澜为了你不惜用了禁术，好不容易任五感与你共通，你却自暴自弃，自裁于千沢涯……”影子说着，笑了起来，嚣张且怪异。

　　“别说了！”顾雨眠捂住耳朵，退后撞入易画船的胸膛。

　　易画船用嘴型说着不要怕。

　　“还有，父亲死前心心念念的竟然还是为你解了四兽印。甚至一度固执己见要废除圣童规，与长老们据理力争……而你干了什么？父亲因你而死，这是无法掩盖的事实。”影子说着说着，竟由愠怒转向了哀伤，甚至绝望。

　　顾雨眠面如死灰，望着影子，两行泪从脸颊滑落，看不出情绪。

　　“阿澜说了，要我务必保护你。凭什么，到头来我还是你？”影子情绪失控，化炁成冰，刃从手边飞出，杀了一波前来寻仇的人。

　　来的人瞬间躺了一地，伤口大多在咽喉或胸口，冰碴子碎裂了，被血染红。

　　众人恐慌，忙不迭后退，离影子更远一些，生死面前，当要人人自保。

　　“我今日替你除尽仇家，便是对阿澜的承诺有一个兑现。”影子说着，调动起更多的炁，凝了许多冰晶刃，锋利且寒冷，对准了除了顾雨眠和易画船外的其他人。

　　“不用你帮我，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我的命他们大可以来取。杀了这一群，还会有一波，你杀不完的。”

　　顾雨眠见此景象，只伸手拦了数百冰晶，不愿再滥杀无辜。

　　“顾雨眠，你不用惺惺作态，这个跟你长相一般的怪物定是你从哪里找来的。饷蛭所杀之人何止千人，杀千人是杀，杀万人是杀。今日在场不过百人，怎知你会不会杀人灭口？”

　　“就是，少装蒜，怎么说也是个圣童，想不到竟是如此卑鄙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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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雨眠听得众人猜忌，耳中一阵难止地嗡鸣。周围的人在他眼前逐渐模糊，只剩一块块颜色相接。声音越来越小，体内一股能量正要喷涌而出。

　　“啊……”顾雨眠头朝后仰，额头青筋暴起，手亦在身侧伸直了五指，大吼着表情痛苦。但只一瞬，便已站立着昏厥过去。

　　一阵飓风刮来，红豆枝摇摆牵连，红豆果实洒了一地。

　　“阿游……”易画船向前想拉住顾雨眠的衣袖，却似要被弹开。

　　“走开。”影子一挥袖过去，将顾雨眠身子扳正。额间印越发清亮，如同三月初平的湖面，宛如厅内高悬的明镜。

　　影子放开搭在顾雨眠肩上的手，运炁将他送到众人头顶，再将自己的炁注入到顾雨眠体内。

　　蓝色的炁流转于二人之间，时明时暗，亦掀起了两人的衣摆和发丝。

　　易画船站在影子身侧，提防有人突然袭击。他很清楚，影子是在把本该属于顾雨眠的东西还给他。

　　顾雨眠挣扎几下转醒，见影子整输送灵炁给他。

　　“你不是想要自/由吗？让他们杀了我不是更好吗？”

　　顾雨眠怎么也想不明白影子有非救他不可的道理。在垚圭障，明明是他杀了花不患。

　　“看看这些吧。”影子说完，顾雨眠的魁水印亦随着影子的亮了起来。

　　圣童五感过人，以魁水印引回忆，记旧事，最是绝技。而两个魁水印便能实现通感。
　　即，影子之记忆，便是顾雨眠之所见。

　　顾雨眠眼前无数场景划过，恍如隔日。
　　顾常澜在禁/书室画了一个奇怪的阵，招来了一个紧贴着地面的黑影。
　　“今日起，你便是阿游的影子。”顾常澜看着脚边的黑影说道。
　　黑影点点头，遁入黑暗中。
　　顾常澜亦踉跄着出去，拦了两个弟子问千沢涯发生何事，匆匆离开……

　　“我的五感在消失，你务必要找到实体承载自己，然后帮我找到他。务必保全他，别让他受任何伤害。”顾常澜面色苍白，双眼失神扶着孕妇坐在秋千上，对着脚边的黑影说话。
　　“阿澜。”居星楠手上搭着一件青色的披风，轻声叫她。并把披风披在她身上。
　　“我们回去吧。”顾常澜挽了居星楠的胳膊，缓缓起身。
　　那黑影贴着顾常澜脚边，慢慢和她影子重合在一起……

　　“我走了以后，你便去相思殿寻一个叫安红豆的人，叫他帮你寻一个肉身。你莫要再半夜去掘坟，饶人清净。”顾常澜躺在床上奄奄一息，依旧看着地上的黑影。
　　黑影点点头。
　　居星楠闯进房门，将顾常澜的手握在掌心，说这些什么。
　　“阿澜，阿澜……”
　　伴随着居星楠几声痛苦的哀嚎，顾常澜的手垂在了身侧……

　　顾常澜入殓那天。
　　入殓倌疑惑地看着顾常澜身下的两个影子，倒吸了一口气。
　　待他揉了揉眼睛再看，影子只剩一个……

　　相思殿内，黑影不请自入。
　　安红豆问他：“可是顾常澜叫你来的。”
　　黑影点头。
　　安红豆命人取来新亡的尸体，将黑影安置在新尸里。
　　新尸复活，面貌与顾雨眠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一般……

　　影子欲行礼致谢，被安红豆阻止。
　　安红豆：“借尸还魂，小事一桩。”

　　重生代价为投胎转世数代。
　　顾雨眠投胎数次而记忆尘封。

　　第一世，顾雨眠是个哑巴农夫，平安活了一世，四世同堂。
　　临死前，儿子说在田头见过一个与父亲年轻时一模一样的男子。
　　顾雨眠咽气，影子亦消失在稻米芳香的田头……

　　第二世，顾雨眠是个教书先生，受人敬仰，只可惜天妒英才，早逝于痨咳。
　　去世后三年，有人在街巷遇见与他长相极为相似的人，以为闹鬼，报官后寻人，无果。
　　那人口中之人亦不复出现……

　　第三世，顾雨眠是个剑客，隐于深山，救一女子于匪手，遂接亲，恩爱百年。
　　百年毕，顾雨眠油尽灯枯，逝于妻之前……

　　第四世，顾雨眠是个孤儿，被花氏父女所救。但花父心怀鬼胎，欲以顾雨眠之能谋利，交于油坊做苦工。
　　影子乔装于街角见顾雨眠有驭水之能，隐退深巷后……

　　一夜里，影子入室杀花父，引顾雨眠到碧影河强行唤起他记忆。
　　顾雨眠失控水淹谙羹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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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雨眠看到这里，额间的魁水印越来越深，眼珠一蓝一紫，仿佛拥有两个灵魂。

　　影子已几近透明，从脚开始消散，仍强撑着放顾雨眠落地。

　　“为什么救我？”顾雨眠伸手，却抓了个空。

　　“因为你是阿澜给的使命。替她好好活着……”影子苦笑，而后所有身影都消失殆尽了。

　　顾雨眠抓空的手，如同回忆没了依靠，单薄且寂静，无限忏悔着，苍白无力。

　　“我今天就要走，我看你们谁敢拦我？”顾雨眠如同寒冰，语气冰冷，眼中亦冰冷。

　　原本顾雨眠没有了灵炁，影子奉己牺牲，莫过于再还他一次圣童之能。圣童能驭水，能化冰，杀些人可以不费吹灰之力。

　　照此下去，免不得顾雨眠要大开杀戒。周围的人纷纷让开，清出了一条路。

　　易画船思前想后，不愿顾雨眠再背上百条人命。于是上前一步，搂过他的腰，点地而起，飞出了红豆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