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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千年游 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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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游 十五
约莫一个时辰后,噩耗传来。
潞潼桥因混战而坍塌,饷蛭顺水而下,阻挡饷蛭危及其他四境的初衷终难达成。顾西洲与衡俱欢连同各家参战弟子落入潞潼江,生死未卜。
顾氏兄妹振作片刻,矢引余琛合力破了限炁诀,从桎梏中脱离出来。
待屋内四人从笠莲轩里出来,门外的看守知道拦不住他们了,只得跟着他们一起去了潞潼桥。
潞潼桥塌了,桥的两端,密密麻麻的兵械、各家弟子和饷蛭的残肢及尸首安静地躺在不算完整,摇摇欲坠的桥头。
顾常澜跌跌撞撞过去,被杂草绊了一跤,蓝色的纱裙被泥浆打湿,她也来不及仔细擦拭,爬起来朝着桥底蜿蜒而下。
桥底落了些桥墩和木板,姿态各异却呼吸全无的冰冷尸体躺了一地。血在潞潼江的石头缝里蓄起浅滩。
所有人都在清点尸首,将新打捞起来的湿漉漉的曾战斗在潞潼桥上的人安置在一架架牛车之上。
顾常澜顺着江畔寻找着,“爹爹、爹爹”,一声又一声,焦急又期盼。
易画船安顿好顾雨眠,也着手寻找失踪的弟子。
“赋洹君找到了!”一名弟子扯直了嗓子,大声喊到。
远远的,顾西洲躺在鹅卵石群里一动不动,围站着的弟子静默后跪下。
顾常澜加快了脚步,到了顾西洲跟前,跪在一众弟子当中。
她摇着头将顾西洲扶坐起来,哀求着:“爹爹,我以后再也不和你顶嘴了,你醒醒爹爹。”
顾常澜用力地摇着顾西洲的尸体,顾西洲表情平静,发丝打湿了贴在脸上,一身青衣滴着水。
顾西洲依旧儒雅,如琢如磨。但却苍白,宁静,再也不会给顾常澜任何的回应。
顾雨眠循着声音,从背靠着的石头上坐起身来,倚着与他身高相差无几的石头,慢慢靠近声音的来源。
“父亲。”顾雨眠叫了一声,顾常澜拉住了他的手。
顾常澜的手冷极了,如同浸了寒冰一般,抓得他生疼。
“爹爹不在了,阿游,爹爹不在了。”顾常澜拉着顾雨眠的手,哭声再也克制不住,响了起来。
顾雨眠心下一震,扑通一声跪坐在顾常澜的身旁:“父亲。”
顾雨眠一边在空气里抓找着顾西洲,一边喊着两个字,眼中晦暗难挡,两股清流始终无法停歇。
顾常澜抓过顾雨眠的双手,将顾西洲的手袖子塞进顾雨眠的手心里。
“父亲。”顾雨眠将那一截袖角紧握在手里,无声哭泣。
顾常澜和弟子的哭声混在一起,在潞潼江边响了许久。
许久,两边的火把聚到了一起,火把照亮了堆堆叠叠的尸体。
尸体被搬上牛车,等待回仙名谷分类。
顾西洲和衡俱欢的尸体被放在同一架马车里,顾雨眠和顾常澜坐在马车里相对无言。
“我后悔了,父亲。”顾雨眠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神情。
“什么?”顾常澜问他,尽是难以置信之姿。
“无事。”顾雨眠回答到,“若是我早些时候勤加修炼,以我圣童之能力挽狂澜,饷蛭之灾就不会扩散。”
顾常澜握住顾雨眠的手,如同树叶包不住石头,纸包不住火,小手握不住大手。
“阿游,没事的,没人会怪你的。”顾常澜安慰顾雨眠,眉间皆是愁苦,心上应也尽是疼痛。
顾雨眠回握顾常澜,他知道,明日之后,滄濂境将陷入一个前所未有的困境。
毕竟殒命在潞潼桥的一境之主除了滄濂的赋洹君,还有坐拥不知数和红绡阁的云起君。饷蛭未除,反倒伤了两境之根本,本末倒置。
次日,笠莲轩莲池外陈尸无数,各境弟子也集结到了仙名谷外。有讨要弟子尸首的,要求解释的,兴师问罪的,声势浩大。
各境人马到达笠莲轩时,顾常澜与顾雨眠换上白衣跪在了灵堂,易画船亦身着白衣站在身侧。
笠莲轩一朝全白,一个个插满白海棠的奠字花圈从笠莲轩灵堂摆到了莲池外。
赋洹君一去,滄濂群龙无首,饷蛭之灾外流,滄濂弟子乃千夫所指,根基难稳。
四境弟子振臂齐呼,讨要公道,顾常澜搀着顾雨眠从灵堂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居星楠站在无尽森弟子前列,见着顾常澜放下了双螺髻,只挽了一个朴素的单髻,上面插了朵白花。
顾常澜面容憔悴,表情淡漠,在一夜之间从天真烂漫的女孩儿被迫变成了人情世故的大人。
顾雨眠眼神飘忽,瞳色昏暗,空洞得装不下任何一个人,像一个没有独/立思想,断情绝爱的木偶。
“还我一百弟子。”
“饷蛭之灾你滄濂该如何处置?”
各家弟子咒骂声四起,质疑着这对势单力薄的兄妹。没有赋洹君,顾常澜就是稚童。没有五感,身为圣童的顾雨眠形同废人。
“各位稍安勿躁,家父仙逝,圣童理当继位境主。至于昨日潞潼桥一役牺牲之同仁,我滄濂必当倍数偿还于家人,请诸位放心。至于饷蛭之灾,我境定当竭尽所能,尽快处理此事。”
顾常澜字正腔圆,不卑不亢,拉住顾雨眠的手,高举起来。
“我滄濂从今日起,由圣童顾雨眠继任境主之位。”
临渊长老向前一步,将境主之印交于顾雨眠。
各境弟子领了尸体,相继吊唁赋洹君后返回各境。
衡俱欢姗姗来迟,虽难过之意明晰,却并无过多的责备。
“家父曾交代与我,若是他潞潼桥一行有何闪失,不要追究。”衡俱欢说完吊唁了顾西洲。
“我境贪禄兽泛滥成灾,在下先行告辞。”衡俱欢拜别顾氏兄妹,匆匆离去。
居星楠站于灵堂之外,寸步难行。
顾雨眠和顾常澜跪得笔直。
海棠花还开着,滄濂却已不是最盛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