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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脱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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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脱险
清晨,东篱筑。
一处宅院清幽宁静,白墙青瓦,院落交错。太阳还未升起,云雾缭绕。窗棂中隐约可见一人,端坐于书案前,提笔写着什么。
忽见一黑衣男子急急入了前院,语气却依旧平稳:“大公子,属下有事禀告。”
那男子只道一声:“进来。”而后放下手中的笔,起身整理衣襟。
“大公子,探子来报,昨夜子时碧影河涨水,谙羹集和百果林悉数被淹,现只安存清谷台一处。谙羹集中人,死伤过半……”
那身着白衣的男子原来是肖家长子肖前川。垚圭障以肖家为大姓,肖家居于东篱筑,而辖谙羹集、百果林、柴扉庄等地。肖前川虽称长子,但父母双亡,年纪轻轻早有家主之实。他不仅将肖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对其余各地之事的处理也尽善尽美。受尽垚圭障中人的爱戴。
“交代下去,请各长老速来,商议出粮救灾之事。君洋,稍后随我去一趟谙羹集。”待肖前川走出温粟阁,才见他面色微白,似是身体不适。
“是,大公子。”
午时,清谷台。
“真是个怪物,火都烧不死他。”
“是啊,怪物,火都快熄了。”
两个时辰过去,顾雨眠早已清醒。他被绑在高架之上一动不动,脚下的火堆却完全伤不到他分毫。烈火熊熊燃烧,火苗小心翼翼地避开顾雨眠,有时火舌误舐一下他的衣角也会马上缩回。
而几名大汉已经在火堆边上挖了一个足有一人高的大坑,边上是待用的新泥。
“烧不死就活埋了,都说土克水,我看看这个该死的灾星还能活多久……”一女子口中念念有词,面目狰狞,眼角通红,恨不能将顾雨眠生吞活剥。
“杂碎,我要你偿命……偿命,杂碎,你这个……”那失了儿子的老太,自知半个身子已经踏入棺材,时日无多。满口的粗鄙之语,丝毫不顾半分伦理道德。
“我昨日亲眼看见他驭水将那小女孩儿的芜菁给复活了,错不了。就是这个人淹了我们谙羹集。我妻儿尽散,家破人亡,不杀他,难解我心头之恨……”
“对,必须死……”
花自怜精神恢复大半,竟对眼前的遍地狼藉难以置信。谙羹集昨日的繁华热闹仿佛只是泡影,就算没有顾雨眠,也会随着时间化为乌有。
说来讽刺,昨日谙羹集的每个人遇了她都以笑容相待,就算是彼此不熟悉之人也要礼貌寒暄。今日却是另一番完全相反的荒唐景象。
人真是害怕变化,一旦变化发生,根源就会毫无预兆地爆发出来。而一旦认定了所谓的事实真相,就会揪着某个人的错误不放。然后那个人就会变成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可怜的泄欲工具,连死都不会有任何人为他感到婉惜。
更可怕的是,如果在一个人眼里,此可怜人罪不可恕。那么人云亦云,一人憎之,人人憎之。一人诛之,人人得而诛之。
谙羹集的馥郁气息似乎能将人内心的罪恶掩埋起来,如今谙羹集不在了,人就释放出本该有的样子。真实的自己撕破一层薄薄的皮肉,无所畏惧地丑陋起来。
花自怜看向顾雨眠。缰绳捆绑之下的他,面如死灰,毫无生气。就连他那双曾经盛满了湖水的眼睛,也瞬间干涸了。失了湖水,眼里再也掀不起任何波澜。高台之上的人与她印象中的顾雨眠判若两人。
十年前,谙羹集郊外。
六岁的花自怜搀扶着花不患走在路上。雷电交加,大雨滂沱,积水之深可大致漫过人的脚背。所幸二人都带了草帽,只湿了肩上的衣服。透过闪电若有若无的光,花自怜看见了蜷缩在断墙下的角落里瑟瑟发抖的顾雨眠。
花自怜停下脚步,花不患只低头问她怎么不走了。
“爹爹,那边墙角有一个哥哥,在发抖,估计是太冷了。”花自怜抬头看着花不患。花不患的眼睛在十年前乃至更久以前还是没有光泽的,两个眼球像是蒙了一层白色的薄雾,将万物缤纷堵截在双目之外。
“阿怜。”花不患似是有话要说,却又转而沉默。
“爹爹,那我们走吧,哥哥一定会等到家人来接他的。”花自怜自然知道父亲的顾虑,想着不该多管闲事,视线却一刻也不曾离开过顾雨眠。
“阿怜,你去把他带过来吧。”花不患说完,拍了拍花自怜的后背,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花自怜将顾雨眠带回花家之后,一待就是十年。
顾雨眠将花不患的眼睛治好,并帮助花不患将花家的油铺重新开了起来……
花自怜回忆未尽,清谷台上的人群却突然又有了动静。
“坑挖好了。”一名大汉率先从土坑里爬了出来,揩了把汗,啐了口唾沫将手中的铁锹插进从坑里挖出的泥垒起的土堆里。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本来还算的上安静的人群突然再次躁动起来,花自怜终于意识到这件事情已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火堆被水浇灭,顾雨眠刚从高架上被释放下来,又被缚上了手脚。两个人将顾雨眠打横丢进坑里。顾雨眠在土坑里站得笔直,可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雨眠哥哥,你为何不反抗?分明是那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把你害成这样的。”花自怜努力回想起昨夜事件的细节,她虽未亲眼目睹顾雨眠与伤她之人对峙,可单凭顾雨眠从小到大的秉性,也断不会做此等伤人害命之事。莫不是昨晚那身份不明的人对顾雨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几名大汉拿起铁锹,驭物之炁,周身萦绕器物独有的炁体,动作比挖洞时快了一些。
泥土不停地往坑里填充,渐渐埋住了顾雨眠的脚,一直掩埋到他的膝盖。泥土越积越高,顾雨眠露在土外的部分也越来越少。顾雨眠闭上眼睛,放弃挣扎。
围观的人群异常安静,不发一语,只剩眼神还倔强地表达着对眼前这个被处土刑之人的憎恶。
眼看土已漫至顾雨眠胸口。不消片刻,土过喉头,他必死无疑。
忽然一男子行舟而至,几步便上了清谷台。只见那名男子衣着月白,发以白色飘带绑尾简而束之。步伐轻盈而不失稳健,一看便是游山玩水的闲散公子。
“听闻今天谙羹集有事发生,特来凑凑热闹。你们权当没我这个人,大可继续。”男子将身子一歪,靠在了十字火刑架上,众人见他无意生乱,不予理会。
几名大汉加快速度,眼看土就要将顾雨眠的肩膀完全盖住。
“哎呀呀呀,听说谙羹集土刑残酷,今日一见不过如此。”男子边咂嘴边继续说:“也不知道这位兄弟所犯何事,要被施以土刑活埋咯。”
“这位公子,求求你救救我兄长。昨夜涨水虽与他有关,但……”
“阿怜,此事与旁人无关,休得牵连他人。”顾雨眠勉强睁开眼睛,告诫花自怜勿求得旁人为他脱困。“此事于我有责,绝不逃避。若谙羹集众人欲杀我以祭亡灵,我绝无怨言。”
“好,就凭你这几句话,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尚且不可,待我赎罪,来世定与你义结金兰。”
“我的意思是,我现在就要交你这个朋友。”男子纵身一跃,旋身之际便将坑中之土悉数带出,泥土洋洋洒洒出了洞坑,堆于坑沿。而顾雨眠被土托出后,坑沿之土竟自行封住洞坑,仿佛清谷台并不曾挖过一个洞。
众人见此人捣乱,正要提起身边的顺手武器向其攻去,却被一大汉拦住。
“封土术。你是何人?”大汉一眼便认出此术为肖家绝技,非肖家门人必不可修习此术。此术难修,而眼前之人却将其修炼至此等炉火纯青之境,背景必不简单。
“闲人。”男子不慌不忙解开顾雨眠身上的绳子,语气轻松,似乎并不怕这些人群起而攻之。
“跟他费什么话,他既然一心护着那个罪魁祸首,断不是个好人。”
“对,和他拼了。今天这个灾星必须得死。”
大汉没拦住,身后的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完便要扑向二人。
“且慢,大家请稍安勿躁,且听我几句话,回答我几个问题。”那男子伸出左手劝说一干人等停于当场,而后踱步接着说:“请问昨晚谙羹集发水,可是有人亲眼看见是我身后这位兄台所为?有何证据?”
众人沉默,一形体消瘦的男子上前一步:“他可驭水之炁,此为我昨日亲眼所见。其他人也看见了不是吗。”那男子将眉毛微微挑起,提醒边上的人回应他的问题。
“是啊,我也看见了,昨天在香万里油铺门口的集市购置物件儿的人都是看见了的。”
“我也看见了,他帮了一个小女孩儿复活了她的芜菁……”众人纷纷回应那瘦弱男子。
“那我且再问,是否有人看见他驭水将谙羹集淹没?又在何处驭水淹的谙羹集?”
“无人,但花家的独女可以作证,他的父亲昨夜便是为此灾星所杀。”
“对,我是她邻居,我……我也看见了他杀人。”一位大娘略带惊恐地看着顾雨眠,似是被昨晚所见吓的不轻。
“灾星可真为兄台本名?”男子眉心微皱,似是对名讳的问题特别看重。“最后一个问题,顾兄为何要水淹谙羹集,有何动机?”
“不,家兄姓顾,字雨眠。”花自怜听得别人提起自己,又闻男子问起家兄名讳,礼貌应答。
花自怜手上被绑着无法动弹,于是只好上前两步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个清楚。“家兄乃养子,入谙羹集十年,性格温润,与人无争。并无兴此祸事之心。昨夜亥时我正与家父商谈,一名长相与家兄相同的男子突然入室将家父杀害。待那男子走后家兄方至,我误以为是家兄杀害父亲,于是将我的莲雾刃握在手上,险些误伤家兄。家兄得知有人冒充他杀了父亲追出前院。后来那人将我打晕带走,待我醒来就已成此景象。所以我并不知道后来到底发生了何事。”
男子开口:“既然顾兄能驭水,那若是能驭水淹没谙羹集,定然也可以驭水将谙羹集的水引出。如此看来,何不让顾兄一试。”
“不可能,覆水难收,哪有泼出去的水还有收回来的道理,况且这水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保不齐收到哪里去。”只见那形容消瘦的男子不依不饶,非要计较到底。
那个老妇人也发话了:“是啊,就算他能把水引走,难道能让死去的人活回来吗?不行吧?”
“他今天非死不可,你若是不想被无故牵连,就最好不要多管闲事。”
众人言语间竟不知不觉向二人越靠越近。
顾雨眠与土接触过久,身体十分虚弱。但见状并不想连累其他人,上前一步将身着月白衣的男子挡在身后。
众人纷纷将自己鸣属之物化形为武器,眼看就要朝着顾雨眠刺过去。
众人中一老妇将其他人挡在身后,将自己的鸣属武器握在手中,眼神坚定地说道:“我来吧,若你能受我一击而无事,我们便放你离开。”
“娘,不可。”一壮年男子见自己母亲此举,不由得阻止母亲。
“阿酉,谙羹集只剩这些人了,不能为了杀一个人报仇搭上所有人。我这把老骨头也活不了多久了,能为你爹报仇,保住年轻血脉也算不枉来这谙羹集走一遭。”
《谙羹集志》记载:“鸣属,谙羹集中生人器、物之属性。鸣属可化物,可造器。鸣属武器,伤人之物用。伤人者,必伤己。遂鸣属武器,非必要之不足以用也。”
谙羹集中人不常使用鸣属武器的原因有二,一为鸣属之物一旦化为武器,必将耗费大量的法术修为,二为以鸣属武器伤人者必自伤,甚至武器折断将丧命当场。
众人见老妇的鸣属之物为剧毒植物文殊兰,方知老妇对此举胸有成竹。纵然顾雨眠不死,也定然活不了多久。
“好,我一人做事一人担,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顾雨眠自知此事难有回圜的余地,强撑着身体答道。
“好。果然爽快。”老妇迅速出手却被花自怜挡住了文殊兰所化的尖刃。老妇瞅准了顾雨眠的心脏刺过去,花自怜比顾雨眠矮了半头,因此尖刃刺穿了花自怜的喉咙。刀刃堪堪折断,那老妇直直倒在地上不停的咳血。他的儿子连忙上前搀扶她。
原来花自怜早就趁众人混乱之时站到了顾雨眠的身侧。她算好的,只要老妇一出手,她就能救回顾雨眠一命。
“雨眠哥哥,若是今日……非得死一人,我断不会……让你背了黑锅还要死在这异乡。”花自怜嘴角翕动,伴着血液堵住喉咙而产生的类似咕噜的杂音,发声喑哑低沉。粉色的血液和着文殊兰的毒液从她的喉咙流出,莲雾和文殊兰的气味也相互交融在一起,随着花自怜意识的流失而渐渐变淡,消散。
顾雨眠用左手用力按压伤口,可是无论他怎么按,血还是不停地溢出。花自怜每说一句话,流血的速度就加快一分。
“阿怜!你不要说话了,你一定会好起来的。”顾雨眠一边手忙脚乱地堵住伤口,一边喃喃自语:“你不可以出事,我答应过花大叔的,一定会好好保护你的,阿怜……”
“雨眠哥哥,你一定……要报仇……回凔濂境去……不要怪……他们……”花自怜断断续续的说着什么,血大口溢出使得她咬字不甚清晰,顾雨眠努力将耳朵凑近,想听清楚她所说的是什么。直到花自怜一动不动,顾雨眠还抱她在怀里,脸颊贴着她的额头缓缓说道:“阿怜,你为何这么傻,为何这么傻?”
“娘!”老妇鸣属武器折断,终难逃一死。老妇的儿子跪在母亲的遗体旁,满是悔恨。
“不算,你耍赖,非得让一个弱女子替你去死。”
“对,你今天就是得偿命。”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丝毫没有放过顾雨眠的意思。顾雨眠本来没有任何情绪的脸上陡升几丝愤怒,将花自怜的尸体轻轻放在地上站起来。“为何要逼我,我今日就算死,也要让你们这群人通通陪葬。”
顾雨眠眉心的湖蓝印记加深,眼瞳泛起蓝色的光,全身散发出寒气。他双手置于胸前结印 ,清谷台下的水瞬间翻腾起来,形成巨大的旋涡。只要他有下一步的动作,清谷台就会与谙羹集一般陷入一片汪洋之中。
众人慌神,只好倒退。顾雨眠身后的男子试图制止他,将封土术捏决护在众人身前。“顾兄,我知你定有难言之隐,不可一错再错。”
“一错再错?昨夜之事我心存愧疚,驭水伤人非我本意,但大祸已经酿成,我甘愿受罚。可你身后之人,我此等忍让,他们竟苦苦相逼,杀我唯一血亲。你于我有救命之恩,我不伤你,还请你让开。”顾雨眠声线平缓,却又让人有说不清的压抑之感。
“顾兄,你既可驭水,必能将水引出谙羹集和百果林,也算是将功补过了。而舍妹口中的报仇定不是让你向谙羹集的众人寻仇,而是让你查清楚昨夜之事,好还你一个清白。若舍妹泉下有知,定然是欣慰的。”
“若你执意要护着他们,就休怪我不客气。”
那男子在与顾雨眠打斗之时,无意间露出腰间的玉佩,隐隐刻着一个“尧”字。
“他是肖家二公子,怪不得会封土术。”
“还真是,你们看他的玉佩。”
“肖家二公子云游四方,无人见其真容,此来谙羹集竟帮助外人逃脱罪责……”
肖清盏一听有人认出他,不便与顾雨眠缠斗,于是将顾雨眠打晕后带离清谷台。只留下一句话:“今日见到肖某之事,烦请各位不要透露给任何人,一年时间,我必查出事情真相并带他回来请罪。”
太阳将落,肖前川与易君洋才到达谙羹集。
“君洋,你去了解一下情况。”
“好的大公子。”
肖前川看见清谷台地面有异样,心下明了:臭小子,总算回来了是吗。一回来就走,肯定是遇到了什么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