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水赋》麦芽蓝

19、昔往七

　　顾佑辰松开手中的鼋珠，鼋珠升起，赤光骤起，晃得周围之人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眯起了眼睛。

　　顾佑辰手中的鼋珠已然归于方桌之上，却迟迟未见另一颗鼋珠踪影。

　　“怎么回事？另一个鼋珠去哪儿了？”有人疑惑发声，引得众人交头接耳起来。

　　“他没有对手？不合理啊！怎么会没有对手，鼋珠都是两两配对的，不可能有单着的。”

　　“是啊，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倒霉，碰上滄濂有圣童之实，却抛开圣童之名的顾佑辰。”

　　“谁说不是，魁水印可不是人人都有的。想要赢他，可谓难如登天。”

　　滄濂圣童能上天入地、千变万化，只当是滄濂境的闲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倒没成想以讹传讹，越夸越大。众人此番更是将顾佑辰渲染得神乎其技，无所不能。对上他的人，自然是要有压力的。

　　“无人抽到赤色鼋珠吗？”临渊长老站直了身子问道。

　　“不是我，我没抽到。”

　　“我也没抽到。”

　　众人惶惶不安，纷纷亮出鼋珠，对顾佑辰这个对手避之不及。

　　临渊长老环视一周，他们举起的鼋珠都是普通的玉白色，那是为了防止作弊而施的固色诀。没有解色诀，是断不会显现其真实色彩的。

　　“既然无人抽到……”临渊长老正要说先往下核对顺序，待核对完后，自然就知道顾佑辰的对手是谁。

　　“等一等。”一道窃窃的声音从阮家的席位中响起。

　　循着声音望去，那红彤彤的一堆人当中，有一位少年冒出头来。

　　少年此时正将紧紧抓着的鼋珠摊开在手心里。只见那鼋珠之上冒出些黑烟来，依旧是玉白色。没有什么赤色的征兆，许是被破了解色诀。

　　那少年单手拖着鼋珠，咬着唇，眼里带着些愧疚和羞涩，容貌是极柔美的。他身着红色，一根红绸带将头发束起一半，衣服上还绣着些精致的卷火纹。

　　卷火纹以燃烧着的蜷曲的火焰做成图案，象征着焱燚门驭火之炁，化之为图腾是阮家的家族纹样。

　　其间少年衣着华丽，举止还算得体，不是阮家之后，就是阮家旁系贵族之后。

　　“景儿。”软安叙轻唤了声那少年。

　　“父亲。”那少年自知闯下大祸，眼睛似是要挤出水来般。

　　那少年原是阮沉烟的孙儿，阮景深。

　　“还望橘泉君见谅，犬子无礼，损坏了鼋珠，我愿代受其罚。”软安叙从座位上站起，向居星楠赔不是。

　　“一颗破珠子，我私语阁什么没有，赔你便是，叙儿坐下。”阮沉烟护犊子之传闻甚嚣尘上，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还归还，道歉还是要的。景儿，向橘泉君赔个不是。”护犊子归护犊子，这位声名在外的焰灵尊却是极讲道理的。

　　“是，爷爷。”阮景深乖乖道歉：“景深无意损毁鼋珠，只是刚才看见赤光亮起，捏了一下。望橘泉君见谅。”

　　“无妨，鼋珠在我滄濂不算稀奇之物，损坏了是小，伤和是大。焰灵尊可宽心，居某绝不是锱铢必较之人。”居星楠起身回复阮沉烟。

　　阮沉烟听罢居星楠一席话，表情有所舒展。“此般甚好，常闻橘泉君开明大度 ，果然未有半分偏差。”

　　“哪里哪里。”居星楠说完便吩咐临渊长老可继续往下排序。

　　“第六十六场，顾佑辰对阮景深。”

　　顾佑辰自当要打量一下明天的对手，于是看向阮景深，阮景深偏过头去，不敢看他。

　　顾佑辰只好收回眼光，又望向擂者对战榜。

　　顾雨眠和易画船不知何时，已落座在滄濂境弟子中间。

　　“对上佑辰的竟是阮景深。”易画船说完，又接了一句：“估计免不了一场恶战。”

　　“说不准，阮景深兴许还不如他父亲。”顾雨眠说这话时头也不偏，盯着擂者对战榜一一看过去。

　　“你在找谁？”易画船问道。

　　“没有，我只看看我走的这九百年，都增了些什么风云人物。”

　　只听新人笑，谁闻旧人哭。易画船看着顾雨眠的侧脸，恍如隔世。与他记忆中的少年，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不爱笑了，也不愿与他分享心事了。

　　“阿游，我们去染秋池捉小咕噜吧。”易画船询问顾雨眠。

　　“染秋池？”顾雨眠终于回过头来，脸上带了一丝笑意，只不过一瞬之后便恢复平静，甚至带了些难过之色。

　　“对，染秋池，我们去看看吧。你回来还没去过吧。”易画船不能洞悉顾雨眠的心事，只愿陪伴他左右。

　　“好。”

　　顾雨眠一个好字还未从口中完全吐出。就被易画船拉着手一路奔往染秋池。

　　顾雨眠怔怔地看着易画船的背影，一袭橙衣，长发翩翩。手掌温热有力，他牵着他，仿佛全世界都在他手中。

　　曾几何时，他和易画船以及顾常澜一整个秋天的傍晚都在染秋池。他们就这样，牵着手，绕过笠莲轩，穿过红芸坛，一路狂奔。

　　“阿游，你可记得那颗大乌桕树。”易画船回头，顾雨眠终于回过神来。

　　“记得，冬天落叶很慢的那棵。甚至有几年冬天都没有落叶过。阿澜常说，滄濂的色彩太冷了，唯此一颗乌桕，一树的红，讨人喜欢。”顾雨眠想起染秋池旁那棵巨大无比的乌桕树，从春天到夏天，再从秋天到冬天，一直立在那里，一树都是红彤彤的乌桕叶。

　　他们很快到了染秋池，在染秋池畔趴着看水里发着光的水宠，一如当年模样。

　　“阿游，这九百年你都在哪里？”易画船开口打破了沉寂的空气。太阳阳还挂着半张脸在千沢涯上，落了些余晖在树梢，分不清那是乌桕叶的红，还是夕阳染的红。

　　“不知。我像是刚活过来的，虽然记得之前的一些事，但感觉重新活了一次。”顾雨眠低下头，“可是我并不觉得重来一次的机会应该属于我。”

　　易画船知道，他说的是顾常澜。

　　“她走的那夜，还在念着你。”

　　“可是，”顾雨眠说完可是二字，再无他言。

　　一只发着蓝光的小咕噜游过来，停在了二人眼前。那蓝色的小咕噜，蓝色的身子亮晶晶的。生着豚的嘴，头上长着粉紫色的独角，圆滚滚的小肚子，游动之时还能看见白色的肚皮。尾巴像被一分为二的乌桕叶，空灵地游于染秋池内。

　　小咕噜跃出水面，尾巴弹起些水珠，又咕咚一下落入染秋池。在渐渐淡去的天光中，水花映着乌桕红，在两人眼里留下一个完整的弧度。

　　“小咕噜一定是想我们的。”易画船说。

　　“我为什么还活着？”顾雨眠质问易画船，不是请教，不是追问，是对疑似知情人的兴师问罪。

　　“我不知道，阿澜只说让我去寻你。所以我就一直找，不畏山，不怕水，春复夏，夏复秋，秋复冬。四季复年年，年年复岁岁，竟真教我寻到了你。”易画船说完，星光撒了下来，沉了他的眸子，染了他的乌发。

　　顾雨眠站起身，坐在了乌桕树下的石凳上。

　　“我信。”顾雨眠闭上眼，染秋池的风声将他倾吐之语吞入腹中。

　　一片乌桕叶飘落，在水面画了一个圈。染秋池内，发光的水宠游弋闲跃，捞不起的星光在染秋池内破碎，浮光跃金不过如此。

　　次日，海棠擂。

　　海棠擂上铺上了紫色的地毯，中间写了一个大大的“擂”字，东边放了一个巨大的鼓。而海棠擂西边则放了擂者轮战榜。

　　“时辰已到，比武开始。”　一名身着蓝衣的滄濂弟子，走到擂台中间，大声畅读第一场打擂者，“第一场，贾戊元对许平潮。”

　　“在下千秋峰弟子贾戊元。”

　　“在下曲和堂弟子许平潮。”

　　第一场比试正式开始。五大家族的人都依次而坐，而滄濂境闲来无事看热闹的人开始渐渐多了起来，竟将外围占了个水泄不通。

　　“千秋峰对上了曲和堂了，可谓是旗鼓相当啊。不知道谁会抢占上风。”

　　“是啊，千秋峰剑术，天下闻名。曲和堂的乐器，虽说杀伤力不及千秋峰剑术，不过有蛊惑人心之能，常能令人抛盔弃甲。”

　　二人还没开始打斗，台下的人便将形势分析的头头是道，似乎比打擂之人还紧张。

　　说时迟那时快，贾戊元亮出手中的剑，直逼许平潮而去，剑身锃亮，折射在许平潮脸上晃了他的眼。

　　正在观者都为许平潮捏把汗时。许平潮拿出陶埙，放在嘴边吹了起来，其音如泣如诉，哀怨婉转。流转的音调竟叫贾戊元的剑偏离了方向。

　　贾戊元一击不中，提剑再刺。许平潮险险避让，绕着贾戊元换了一首新曲调。音如燕语低旋，又如雀鸣高亢，使外围的在场观者无不捂紧耳朵，神情痛苦地看向擂台。

　　未等许平潮几首曲调吹完，贾戊元已拿不稳剑了，双腿哆嗦着将跪不跪，双手颤抖。片刻后，贾戊元手中的剑落地，一口鲜血洒向擂台。

　　“第一场，胜者许平潮。”那弟子敲鼓一下，宣布此场擂赛结束。

　　“好。”坐外观者中不知谁喊了一声好，其余人也开始鼓掌叫好起来。

　　“真是精彩啊，未曾想那曲和堂弟子竟是修炼到了驭音伤人的地步了。”

　　“是啊，看来千秋峰不过如此。”

　　“那也不能一棍子打死一波人，千秋峰弟子众多，优秀的指不定在后面。”

　　“也是。”

　　“第二场，胜者陈无懈。”

　　“第三场，胜者高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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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又过了数十局，二者平分秋色、迟迟胜负未分的有，实力悬殊、速战速决的也有。不过除了个别精彩的，基本没什么看头。难免有人倦怠，想要离开海棠擂。

　　“没什么看头，走吧走吧，这还不如上一任海棠擂呢。”有个外围观者摇着头走了。

　　外围观战者陆陆续续地走了，还留着的三三两两、稀稀疏疏。

　　“第六十六场，顾佑辰对阮景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