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昔往六 ...
-
易画船自然是知道顾雨眠意图的。他向他点头,眼里含着泪,又笑着,静静地站在海棠花海里。
那泪是叹息许久不见,那笑是感念失而复得。
顾雨眠回头。
“不可。”顾雨眠说完轻轻一跃登了海棠擂。
“我才是圣童,一山不容二虎,滄濂哪来的有两个圣童的道理。”顾雨眠尽量冷漠,旁人看不出他的委屈情绪有半分不妥。
“胡说,圣童早就死了,在千沢涯灰飞烟灭。我亲眼看见的。”一名不知谁家的弟子站起来拿看鬼一样的眼神看着顾雨眠。
顿时一干人等炸开了锅。
“难道移泊城中的传言是真的?圣童当真复活了?”
“顾雨眠,你怎么会还活着。千沢涯那天你明明连尸骨都找不到。”另一个弟子也开始疑惑起来。
“是你杀的顾雨眠啊。阮兄你记得他死了吧?”忽然,有人把矛头指向了阮安叙。
“是,是我杀的他。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阮安叙站在座位前,难以置信地看着海棠擂上的顾雨眠。
“对不起。”阮安叙饱含内疚,眼里似乎有些若有若无的光,忽明忽暗,看不真切。
“阮安叙,你该道歉的人不是我。你的烂账,等过了今天我再慢慢跟你算。”顾雨眠说完就拿过占卜师手中的玉印。
“这个东西是我的,只要我一日不死,他就不是圣童。”顾雨眠指着顾佑辰,还算平静地说道。
居星楠此时站起身,也朝着海棠擂走去。
“我谨记亡妻遗愿,今日愿请诸位做个见证。我滄濂自此,废除圣童一职。”居星楠接过顾雨眠递过来的玉印。
居星楠将玉印举过头顶,那玉印重重地摔在了海棠擂上,瞬时碎裂成无数碎片。
座下哗然。
“橘泉君乃一境之主,今日此举,我等未觉不妥。不过这圣童之规,长逾万年。就此废除,可谓潦草。五境之安宁唯恐难保,还望橘泉君仔细斟酌,以大局为重。”
一位身着红衣的男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脸看戏模样。岂非他品相有佳,实在是要惹得人不快的。
此话一出,四座俱乱,议论纷纷。
“是啊,滄濂圣童规,为其本家鼻祖所创,时至今日,已有八百万年之久。这其间圣童不计其数,代代相传。直到九百年前……”
“此等大事,橘泉君竟自作主张,分明是未曾将滄濂各长老放在眼里。若是圣童之规废于此间,滄濂众者,必定人心惶惶。”
“不可废除圣童之规,圣童乃滄濂一大要职,若废除此规,恐伤及滄濂之根本。”
那衣着火红之人,正是焱燚门阮家家主,阮沉烟。持门有道,嚣张跋扈。这些年阮家势力逐渐壮大,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杀伐决断,从别处费尽心思、强取豪夺来些可用之人、可用之才。
若说阮沉烟是个莽夫,也不尽然。他是个实实在在的情种。他的妻子安红豆,是五境美女榜排第二的銮鑫殿安红豆。阮沉烟对其宠爱有加,百依百顺。劳民伤财地为她建起了相思殿和私语阁,日日守着她。
“诸位,滄濂废除圣童一职,实非偶然为之。前任滄濂境主,生前已提及此事,境主之女,即为吾妻。”居星楠说到此处,语气稍顿,似乎在回忆什么。
“临终前,吾妻涕泪,感念顾游,终日为此规所苦。遂愿,废除此规。”
“橘泉君,昨日我夜观天象,辰星气紫,为大凶之兆。此时废规,必酿大祸。”一头戴紫金冠的老头儿站了出来,那人便是滄濂占卜师临渊长老。
“龙灵阁今日水流异动,恐有大祸将至,若无圣童,我滄濂危矣。”此时,龙灵阁镇守长老渝芝长老也站了出来。
“今日之事已成定局,各位长老休得再言。”居星楠心意已决,拿起一弟子所托盘中的一枝海棠花。
居星楠掐诀,将海棠枝凌空抛向海棠林。海棠枝稳妥落于地面,随即生根发芽,伏地千里,竟横向长至了龙灵阁外。
刹那间,红芸坛内,遍地生花。粉花纷纷扬扬纵横海棠擂间,几乎要淹没其中站着的人。
“即日起,滄濂境圣童规不复存在,以此海棠为证。”
居星楠紧接着运炁一挥,裁了顾雨眠和顾佑辰两人各一小块衣角,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紧接着将怀里的蓝金丝带递给了顾佑辰。
“辰儿,此物还需妥善保管。”
顾佑辰将蓝丝带捧于掌中片刻,将外衣拖去,站得笔直。只见他眉间微皱,将头微微低下一些,以蓝金丝带术了一头青丝。“回父亲,孩儿记下了。”
青丝尤可见,笑颜何处寻?
顾雨眠看着那条蓝金丝带,心情复杂。他还记得顾常澜头上戴着这条丝带时,发如长瀑,笑意流转,顾盼生辉。时常与他言笑,与他打闹,不顾礼数,不畏世俗。
顾佑辰站在海棠擂中间,一身傲气,英气十足。相较于顾雨眠,顾佑辰确是多了几分男儿的清爽气息。他身上住着的,是少年特有的温柔和活力,以及少年不必有的沉稳和睿智。海棠礼未成,他的成人礼却是极富意义的。
他紧绷着的身体,终于在将长发高高束起之后,如释重负般回归了平静。
抛开圣童的繁文缛节,他第一次感觉到自/由。
“圣童之谓,不必予我。从今往后,佑辰谓我名,无关圣童规。”顾佑辰说完此句,圣童之事尘埃落定。
顾雨眠站在海棠擂上,看见易画船还站在刚才的方向,还看向自己。
海棠花瓣还在飘落,轻落易画船肩膀。声音很小,但顾雨眠竟听得十分清楚。
正如九百年前,他站在擂台上,易画船立在人群中间,满头海棠。他隔着面纱与他分享心情,他会微微点头,好像在说:“我明白。”
此时,易画船又对他轻轻地点了点头,轻得连头上的海棠都没有掉落在地上。
“诸位境友,今日招待不周,还请海涵。犬子成人礼已成,敬请各位到龙灵阁稍事休息。稍后将行夺鼋珠以定明日打擂之序。明日为擂台比试的第一天望各位擂者养精蓄锐,以求明日拔得头筹。”居星楠字正腔圆,短短数句便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到了打擂之事上。
“走吧走吧。”
“今年不知道会对上谁啊?但愿不是阮家人才好。”
“你小声一点,非怕别人听不见你怕阮家人?”
“贾兄,数年不见,你的剑法必有精进,望明日能与你切磋切磋。”
“不敢当,在下若能与陈兄一决高下,也算不虚此行。……”
……
众家族离开海棠擂,朝龙灵阁直去,途中自是有人免不得相互奉承几句,不过是说者有心,听者无意罢了。
待人走尽,易画船才走上了海棠擂。
偌大的海棠林,轻软不燥的清风,戚戚然落下的花瓣雨,飘飘而至的男子。像极了一幅淡墨晕开的画卷。
“阿抒。”顾雨眠唤易画船,似委屈,似怅惘,似欢乐,似绵愁。
忧愁于你细细数,欢乐近处是故乡。
“阿游……”易画船欲言又止,抬起的手不知要放在哪里,于是又仓惶地落下。只是眼睛还实诚地盯着顾雨眠的脸,一刻也不曾分开。
“九百年来,你过得可好?”顾雨眠在海棠擂台边缘坐下,小腿顺着高台垂下,悠闲地晃荡了几下。
“我过得很好。”易画船也跟着顾雨眠坐下,“可是你不在,我就算再好也不是自己。”
易画船的眼眶顿时填满了血丝,又在一抬头间,将其藏尽。“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顾雨眠偏头,“有什么不一样?”
“我终于不是一个人了。”易画船说完,还是不肯从顾雨眠身上分半个眼神给满园花色。万物灵长,草长莺飞,仿佛此刻都与他无关。
顾雨眠悄然低下头去,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耳畔的一抹粉红暗示了些心思萌动的意味。
不知道谁一声叹息,淹没在风声里,散落在花枝间,敲碎了缱绻爱意,藏住了不为人知的秘密。
龙灵阁内,众人端坐。
临渊长老正在准备抽序用的物件,在龙灵阁大殿中间摆起了一张方桌,其上陈着些抽序用的东西。
各家弟子跃跃欲试,此等机会千载难逢,大多来者都抱着一战成名的决心。
“回橘泉君,可以开始了。”临渊长老整理完毕,上前请示居星楠。
“今日将以抢鼋珠定擂台之序,即时开始,请诸位做好准备。”居灵榆坐在龙灵阁内的主座上,宣布抓鼋珠序开始。
随着临渊长老一挥自己手中的拂尘,鼋珠从方桌中飞出,在屋内盘旋许久,时高时低。鼋珠乃滄濂极有灵性之水兽,鼋的丹元形成的珠子。灵力十足,圆润光滑,其光彩夺目,色可逾百种。
滄濂中人多用之以练功以及收纳天地灵气,后作为滄濂抽序所用之必要工具。但因其数量有限、成珠奇慢又极为难得,唯有龙灵阁有一套成色上好的序用鼋珠。
众人纷纷上前抢夺鼋珠,你追我赶,互不相让。当然,这可以理解,抽得一个好顺序,既可以保留实力,又可以观战积累经验,何乐而不为。
翻飞,争夺,落地。衣摆之声与掌风呼呼刮耳而过。
片刻之后,众人拿着鼋珠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静待鼋珠排序出榜。
“黛,起。”临渊长老念起咒语,话音落地,两颗闪着黛色的鼋珠应声而起。
“第一场,贾戊元对许平潮。”一民弟子大声宣布第一场的对战双方。
擂者对战榜上蓝金色的字体在那弟子说完后慢慢浮现。
“玄,起!”临渊长老再次念出咒语,玄色鼋珠升起。
“第二场,陈无懈对华昌原。”那弟子又念出第二场对战顺序。
“第三场,王渐对高秋子。”
……
依次对完顺序,鼋珠已收回大半。
“谁会对上顾佑辰啊?”
“不知道啊。”
剩下的众人开始讨论起谁会对上顾佑辰来。
“赤,起。”临渊长老话落。众人将目光集中在了顾佑辰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