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水赋》麦芽蓝

17、昔往五

　　易画船辗转到了青远居。

　　“上池君可曾见过圣童？”易画船开门见山地问起顾雨眠的行踪。

　　“数日前见过，不过和君洋回滄濂境了，现在应当到仙名谷了。”

　　居灵榆的眼中映着一个集风度和沧桑于一身的男子。那男子五官精致，棱角分明，剑眉微皱。本来还闪烁着些许光芒的桃花眼，在听了居灵榆一番话后黯然失色。

　　易画船眼窝深陷了一截，红血丝爬满半颗眼球，如同被什么外力活活从身上偷了几十个时辰的睡眠。

　　橙衣看似整洁，但细看之下，衣摆以及垂在襟前两侧的头发竟已不知何时沾上了些污泥和草叶。双手白净，手指骨节处又添几处新鲜的剐蹭伤，指甲缝里也藏了些青苔状的杂物。

　　不知道他在这路上吃了多少苦头。

　　“你的身体？”

　　“噢，无碍，在路上摔了一跤，让上池君见笑了。”易画船扯出一个很勉强的微笑，活动了一下左肩。

　　“今日画船便在青远居住下吧，我们后日启程去滄濂境，你可与我同路。”

　　“不必了，”易画船察觉到言辞不妥，连忙纠正说：“我说的是不便叨扰，先行一步，告辞。”易画船站起身来，晃晃悠悠地走出了商陆苑，沿着石梯下山去了。

　　易画船看起来似乎很吃力，左腿微乎其微地颠簸了一下。

　　身后的居灵榆看在眼里，心头一阵疑惑。

　　七日后，仙名谷。

　　仙名谷山门外，各境弟子集结，正送上拜帖，依次进了山门。

　　各家都说着客套话，互相恭维，连连道贺。海棠礼作为滄濂境难得一遇的大事，自是要引来不少人的。

　　提前三天，移泊城大大小小的客栈都被预订完了，住进了四境来的各个家族，各类人马。

　　甭说仙名谷山门挤满了人，就连移泊城中也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要说滄濂境遇上什么热闹节日，都不比海棠礼。

　　海棠礼最早乃是为滄濂水境圣童庆生所设，后演变为与四境间友好交流的方式之一，故设下擂台，供人切磋。

　　海棠礼所设擂台又称之为海棠擂。到场宾客，除三日正常擂台赛外，皆可自行选择切磋对手。三日为期，胜负之分是小，练手交友是大。当然，只观望不动手的大有人在，所以只限三天。

　　历代圣童从小生活在仙名谷魁水阁。终日练炁打坐，不得出山门半步。有关其容貌的传闻神乎其神，而又因门规佩戴面纱而长相不为外人知。

　　于是来海棠礼的人分两种，一种是单纯为了切磋打擂而来，另一种则是为一睹圣童容颜且慕名而来的人。

　　“听说这一代圣童不佩戴面纱，我可要仔细看看圣童到底都长什么样，是不是真如传说中那般天人下凡，拥有倾世之姿。”一名身穿黑衣的剑客与好友如是说着，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哪轮得到你啊？进仙名谷是要有拜帖的，细数四境，垚圭障肖家，无尽森居家，銮鑫殿衡家，焱燚门阮家。哪家没有拜帖，哪家不是带着十箱八箱贺礼来的。”那剑客的好友嘲笑他道。

　　“你还先别介，我听说啊。”那黑衣剑客突然神秘兮兮地凑到另一个剑客耳朵边说：“上一任圣童活着回来了。”

　　“什么？”另一个剑客分明不知道这个消息，当即吃了一惊。

　　“嘘，小声一点，我只是从别人那儿打听来的，别张扬。”那黑衣剑客表情极其挣扎，脸上的褶子都堆到了一块。

　　另一个剑客：“那今年可是有热闹看咯。”

　　黑衣剑客回答：“可不是嘛。”说完又咂咂嘴：“不过上个海棠礼之后的破事可是好一大堆呢，不知道今年可会顺利。”

　　另一个剑客：“管他呢，我们就看看热闹就好了。”说完又握着酒杯挑眉对黑衣剑客说：“教你一招，混进四境任意一家的队伍里，这样你就能看到圣童了。”

　　黑衣剑客：“我去你大爷。”

　　……

　　坐在不远处的男人摸了几下桌上宝剑的剑身，嘴角浮现一抹不明所以的邪笑。

　　午时，龙灵阁外。

　　龙灵阁位于笠莲轩东侧，建于龙灵谭之侧，而坐北朝南。依靠着龙灵谭之仙龙腾飞之气，无疑是将仙名谷的天地灵气都聚在一起了。

　　龙灵阁之色，取之龙，辅之蛟。蓝绿可参半，鳞可耀光千里。仙名谷有个夸张的传说，龙灵谭中龙可百许头，声可传万里，龙鳞反射的光可以折射到移泊城中去。

　　乍看龙灵阁，大半伸于龙灵谭之上，客室宽敞，可容千人。阁楼见栈道辗转，亭台无数而尽相连，龙纹之物随处可见。大到门上雕花，窗棂纱帐，小到飞檐瓦楞，茶具香炉，非龙即蛟。

　　而龙灵阁最稀奇之物便是龙灵谭中蛟龙无数。即使有客会之，依旧出水腾飞，当天长啸，谷中传响。千沢涯之上的落瀑更是声势浩荡，落水之声与龙腾之音，混杂之中又有交互，造就了一场仙名谷中的视听盛宴。

　　当然，龙灵阁只是海棠礼会客之所。至于海棠礼举办之地，自是个天然的会客场，有擂台数个。

　　龙灵阁右侧，海棠成林，正值花期，谓之红芸坛。风稍微拂过树梢，便能拨起一片粉海。花开一波，落一波。于是风吹海棠落花瓣，林中石桌凉亭路铺粉泥，步步可生莲。

　　景色更甚之地当为海棠擂，海棠擂设于海棠林深处。每当圣童成年礼，便是海棠盛放时节，故称海棠礼。

　　每年海棠擂都会被海棠花瓣堆满擂台面。今年亦是如此。

　　圆形的石雕海棠擂台位于红芸坛中心，而后隔数步设坐。向外延伸出观台，可坐千人。如此成圆围坐，视野开阔。

　　四境家族分支坐入海棠擂台下。翘首以盼，静观其变。

　　东向坐滄濂境众者，居星楠坐于主位，其后并排坐着些资深长老，之后为旁系血亲及子弟。依次类推，西向坐着銮鑫殿众者，主坐为衡家年轻有为的家主衡商寓。南向坐着焱燚门众者，主坐为阮家家主阮沉烟。北向则坐着垚圭障众者，主坐为肖家长子肖前川（尚未继任家主之位），主位之后空了一把椅，蒙头瞎猜也能推敲出那是肖家浪荡二公子肖凊盏的位置了。

　　东北向的主位则是空着的。其后坐着的是无尽森中德高望重的长老。众人见此景，已是见怪不怪了。要说无尽森这位上池君可谓是隐居避世、神龙见首不见尾。莫不是占着是橘泉君的亲胞弟，也断不敢缺席此等大事。

　　“感谢各位前来滄濂境参加犬子成人之礼，擂台已设至此处，各位仙友皆可大展拳脚。”居星楠坐于东方，此时已站起，对各境之人行待客之礼。

　　“来者是客，各位定要尽兴。居某请诸位共饮此杯。”

　　居星楠说完，在座的纷纷都站了起来。

　　“橘泉君客气了。干。”

　　“干了这杯。”

　　众人坐下，海棠礼便开始热闹起来。有的谈论今年海棠礼该如何举行，有的则在讨论海棠擂当如何打，谁胜算更大一些。

　　人群的躁动短暂地持续了一段时间，很快便被圣童授印礼吸引了。

　　所谓圣童授印礼，就是待到圣童长至成人，赋予他真正身份的仪式。

　　四名身穿蓝衣的滄濂弟子端了些东西上了海棠擂。那些方形楠木的木盘上蒙了雪青色的丝绸，上面放着些物件，不知作为何用。

　　待四名弟子依次站定，顾佑辰便从擂台之后一跃而起，落于海棠擂中间。

　　顾佑辰穿了一件雪青色的里衣，黛紫色的下装，外加一件湖蓝色渐变的长衫，那长衫之上缀之海棠。而此时的他头发是散开来的，发丝分明，却遮不住他五官。浓眉险些飞入太阳穴，丹凤眼挑高暗含冷意。他静立其上，花瓣雨非但未添绵柔，只觉飒爽英姿。

　　他从天而降之时，被带风的衣摆惊起的海棠花瓣飘飘然地起飞，落下，在海棠擂周边下起了粉色的花瓣雨。

　　台下顿时议论纷纷。

　　“不是说圣童之容不可轻易面世吗？今日怎么直接上来了，也没有戴面纱。”

　　“是啊，都说圣童都柔美绝伦，恰似女子，如今一看，竟是俊美的男子模样。不过倒是又携了些女娃子气。”

　　“圣童之姿，实非凡品。”

　　紧接着，一名占卜师走上前去，站到顾佑辰身侧。只见他口中念念有词，绕着顾佑辰走了一圈又一圈。

　　终于，他在一名蓝衣弟子前站定，拿起了那名弟子盘中的物件。那是一个玉印，翠绿欲滴。占卜师拿着他，到了顾佑辰跟前，撩起他的衣袖，眼看就要将印压在小臂上。

　　“慢着。”一道声音响起，众人循着声音找到了尽头。顾雨眠站在擂台外，正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

　　众人又开始议论起来。

　　“这人是谁啊，为何身姿如此眼熟？”

　　“他竟生得比圣童还美一些。也不能这么说，擂台之上的圣童要俊朗一些，那人要柔美一些。”

　　“难道移泊城的传言是真的。上任圣童真的复活了？”

　　阮安叙站起身来，将来着那人的五官仔细地琢磨一遍。

　　“阿游……”易画船在顾雨眠身后到达了海棠擂。他气喘吁吁，音线颤抖，却夹杂着许多情绪。脚步深重地踩在海棠花瓣铺就的路上，几片花瓣扑簌簌地落在了他的肩头和发丝中间。

　　顾雨眠转身，便看见易画船以一副十分狼狈的姿态站在他面前不远处，顿时心中百感交集。

　　易画船望着顾雨眠，身形摇晃，许是马不停蹄地赶回了仙名谷。

　　海棠花纷纷扬扬，迷了人眼，于是两人在其中，也像画一般。

　　易画船嘴角动着，说了些什么。顾雨眠顺着风的方向站立，于是听得很清楚。

　　“阿游，我终于，等到你了。”

　　顾雨眠红了眼眶，呆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