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水赋》麦芽蓝

16、昔往四

　　顾雨眠在祠堂呆站许久，终于推门走出了祠堂。

　　祠堂门口新败的昙花耷拉着脑袋，被露水打湿了，怏怏地脸朝向地。

　　顾雨眠向右转了个弯，沿着一条石子路，就到了一个庭院里。那庭院里有个湖，湖中心还有一座种着水仙花的假山。湖边上建了一个赤色的亭子，上面写着“琅鹤亭”。庭院极大，种满了海棠，海棠树下的石桌随处可见。

　　大株的海棠已经陆续开花了，一枝枝，一簇簇，险些压弯了枝条。或抽枝打苞的，或含苞待放的，或肆意绽开的，如无数少女般合着微风言笑晏晏着。

　　等海棠都开了，这里就会变成一片粉色的海洋。

　　海棠树下，是各色的雏菊。一团团，一片片，拥挤着生长，热闹非凡。

　　“阿游，快过来帮我推秋千。”扎着双螺髻坐在一个爬满花藤的秋千上晃荡小腿的小女孩正在叫旁边穿着紫衣的小男孩。

　　那小男孩不理，自顾自坐在海棠树下看起了手里的古书。

　　“阿游。”那穿着淡蓝色裙子的小女孩从秋千上跳下来，朝那小男孩跑过来。裙子随着小女孩的动作，来回飘飞，裙摆上刺绣的莲花也仿佛也要动起来。

　　“你怎么能不听我的话？你不怕我和爹爹告状吗？”那小女孩儿有些生气，怒目圆睁，澄亮无比。腮帮子鼓鼓的，像是含了两颗糖。说起话来，抖得头上的双螺髻绑着的粉丝带晃了晃。

　　“我怕什么，你连哥哥都不叫，还想恶人先告状？”那紫衣小男孩依然不理小女孩。

　　那小女孩叉腰，“那我可要哭了。”

　　此话刚出口，小女孩便抬手放到了嘴边。

　　“别别别，阿澜，我推你，我推你。”见小女孩儿有所动作，那小男孩马上就慌了。

　　小男孩推着秋千，小女孩这才笑了起来。“阿游，好好玩啊，你要玩吗？我来推你。”

　　“幼稚，谁想玩这种游戏。”那小男孩不屑一顾。

　　“来嘛，快上来。”小女孩拍了拍秋千上的空位置。

　　“不玩不玩。”

　　“哎呀，不要怕嘛。”由不得男孩拒绝，那小女孩儿就已经牵着他坐到了秋千上。

　　“不要荡了，太高了。”小男孩刚坐上秋千，眉梢就多了些惊慌之色。

　　“没有啊，不高啊。”小女孩说完，又使坏地用炁推了下地面，秋千又荡得更高了。

　　秋千外的景物在眼前飞驰而过，眼看着秋千已经与地面近乎平行地在摆荡，小男孩开始不安起来。紧紧地抓住了花藤。

　　“不要怕啊，我拉着你。”那小女孩儿拉着男孩的手将秋千荡得又更高了些。

　　“停，我不玩了。”小男孩运炁与秋千做对抗，秋千迫停还歪扭着转了几圈。

　　“哈哈哈哈嗝，你怎么连荡个秋千都怕呀，胆小鬼。”

　　“太高了。”男孩脸色煞白，站稳后才反应过来，“你明明自己可以荡，为什么还要我给你推。”

　　“就很好玩啊。”

　　“好玩？”男孩猛地转头，“顾常澜，你是忘了长幼无序了是吧？”那男孩说完就要去抓那小女孩。

　　“诶，哥哥，你这是做什么呀。”小女孩儿眨巴着大眼睛装无辜，却巧妙地躲开了男孩。

　　“现在才叫哥哥，晚了。”男孩说完扑向那那女孩儿。

　　“哎呀，太痒了，不要挠了，哥哥，好哥哥，我错了。”女孩儿被抓住挠腰上痒痒，只好求饶。

　　“没用。”

　　“爹爹。”女孩儿喊道。

　　“这招对我没用了。”

　　“阿游。”那男孩听见有人叫他，这才回头。

　　“父亲。”男孩看见来人正是父亲，于是忙从小女孩儿身边跳开。

　　“爹爹，哥哥欺负我。”小女孩眼角含泪地告状道。

　　“父亲，我没有，阿澜先欺负我的。”男孩辩解道。

　　“抄书一百遍。”那被两个孩子唤作父亲的男子五官极佳，脸廓如凿，却柔和得近乎女子。杏眼流转，深邃而明亮。薄唇轻启，将男孩的时间分了半月给藏书阁。

　　“父亲。”

　　“两百遍。”

　　忽然，那小女孩和小男孩都不见了。顾雨眠独自站在庭院里。

　　顾雨眠将笑意点点抛开，坐到琅鹤亭里的石桌上。他隐约能闻见一阵糕点香，合着莲花和海棠的清香，被风吹来了又飘走。

　　“阿游，我们去钓雪楼听戏吧。”

　　“阿游，父亲说蜉蝣坊的水杨花开了，我们去看看吧。”

　　“阿游，你昨天答应我要陪我去移泊城的，不能耍赖。”

　　“阿游，……”

　　不同时段的顾常澜，在顾雨眠眼前一晃而过。穿着粉色袄裙，在钓雪楼的梅林里用手接住雪花；穿着湖蓝色的渐变色襦裙，在花间笑着，回头说那天上的风筝飘得好远；提了一只在水里冒泡泡的水宠嗔怪着找他理论，问他是不是喂了水宠不能吃的东西。

　　“阿游，你记住了。我若是哪日与你分离，定是迫不得已。”顾常澜倚着栏杆，眸子清澈见底，与他说着永不分离。

　　顾雨眠伸出手，顾常澜飘散在一簇暖融融的阳光里，再不见踪影。

　　一片海棠树叶飘到了石桌上，顾雨眠才将手收回。

　　苦之末，恨别离。别离苦，恰似水中捞月，一场空，湿了手，又沾襟。

　　笠莲轩内，商议仍在进行。

　　现在最重要的莫过于海棠礼。

　　迟尽先：“事关海棠礼，仙名谷必须保守关于顾雨眠的一切消息。包括他以回到仙名谷之事，免得再生事端。”

　　居星楠：“我自有打算。”

　　“海棠礼所需的牲祭，垚圭障皆已准备妥当，不日将从柴扉庄运至此处。”易君洋转移众人的注意力，试图打破僵局。

　　迟尽先：“听闻前段时间谙羹集发水，现在可有找到源头？”

　　应有悟：“我怎么听闻，此事与顾雨眠有关？”

　　易君洋：“我并非亲眼所见，遂不能回答二位的问题。只不过我与大公子赶到之时，谙羹集村民口中描述之人确实是顾雨眠无疑。 ”

　　“说起来，海棠礼在即，易画船不回来，也不给仙名谷捎信吗？”迟尽先说完，看着居星楠。

　　易君洋：“之前听说他去过谙羹集和东篱筑，但我未见其人。”

　　“画船前几日捎信说会晚点回仙名谷。”作为隔断，居星楠停了一下继续说。

　　“今日且说到这里吧，细节日后再议。”

　　居星楠神色正常，内心倒并非毫无波澜。

　　顾佑辰站在笠莲轩外，心中五味杂陈。

　　“舅舅。”顾佑辰来到琅鹤亭内。

　　顾雨眠对上顾佑辰的视线。触及到对方眼神里的生疏和些许熟悉的善意。恐怕将其认成顾常澜，于是只好微微低下头去。“嗯，过来坐吧。”

　　“他们都说我很像母亲。”顾佑辰说完，将那雪青色的玉笛放在了石桌上。那青莲色的穗子在石桌上雕刻的莲纹上散落开来。

　　那只玉笛上雕刻着莲花与叶，在莲花周围又穿插雕着几朵昙花。

　　顾雨眠猛然想起顾常澜拿着玉笛，炫耀说：“爹爹给我做的玉笛。好看吧，你看，这上面还刻了昙花和莲花，这样我们就能永远都不分开了。”

　　“嗯，很像。”顾雨眠依旧看着那只笛子。

　　“舅舅，你能跟我说说母亲吗？”顾佑辰说完，眼神落寞。

　　“你父亲没有提起过她吗？”

　　“未曾，从小到大，父亲未曾提过母亲半字。我在笠莲轩里，没有伙伴，每天都是无止境的修炼。”

　　“我自出生之日起就带上了面纱，除了你母亲和外公，几乎没有人见过我的真容。即便如此，我也玩伴成群。”顾雨眠说完，叹了口气。

　　“只不过现在就剩我一人了。”

　　“阿澜与我，乃一母双生。我只比她早出生一刻钟，所以她从不愿唤我哥哥。”顾雨眠说完，脸上出现一丝笑意。

　　“你母亲是怎么死的？”顾雨眠问道。

　　“他们都说母亲因难产而死，所以父亲不喜欢我。”顾佑辰说到这里，神色忽而深不见底起来，像是雨后檐上不小心滑落的雨珠，在积水上荡开一层涟漪。

　　涟漪很小，水珠很疼。

　　“这九百年来，无论我如何努力，进步如何，父亲也不曾高兴过。这九百年来，我从未见他笑过。”

　　“我认识你父亲这么久，也从未见他笑过。”顾雨眠不知如何安慰身边这个与他有着血缘关系的孩子。

　　不过居星楠不苟言笑是真的。

　　“对了，舅舅，表叔去找你了。你没遇见他吗？”

　　“没有，他这九百年应该过得还好吧。”

　　“不，除开仙名谷不得不回境的大事，表叔从未真正在此落过脚。这里已经算不得他的家了。”

　　“外界都说他那是走南闯北，东飘西泊的游历，可是我知道，他每天都在寻你。”

　　“我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很少，不过箴姨常常提起你。表叔应当是自责的，所以才会寻你九百年。”

　　顾雨眠依稀想起那人的轮廓，水光潋滟的桃花眼/眼总是笑得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来，橙色的衣摆扬起。

　　不论是小时候，还是长大后，那人总喜欢笑。

　　千沢涯那日，是第一次看到他哭。

　　“海棠礼快到了，他应当会回来的。”

　　我的海棠礼他也在。顾雨眠心想。

　　“可能吧，每逢盛事表叔都会返回滄濂。”顾佑辰说完拿起了笛子。

　　“这笛子？”

　　“这是我母亲唯一留给我的东西。”顾佑辰目光时而柔和，时而呆滞，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知道，我也有。”

　　九百年前我有。

　　九百年后我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