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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昔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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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昔往一
“上池君,弟子可否将绿衫葬在青远居后山?”
“当然。”
众人看着容毓薇将绿衫打横抱起,往后山去了。身形摇晃,看似无力,却坚定地将绿衫温柔地托于怀中,就如同那个夏夜里久违的拥抱。
一名少年,在本该天真稚趣的年纪,安静沉稳地安坐在草丛中。身上靠着一个小女孩儿,扎着两个麻花辫,睡得很沉很沉。许久,那男孩起身,在一棵老梧桐树下将自己的心思挖出——那是些陈旧的信纸,上面写了些字,已经看不明朗。他把信件收起,轻轻地将女孩儿放入了坑中。
一抔土,一朵花,如此反复,那安静的小女孩儿仿佛不见了,却一直在那儿。在土地之下,等待来年生根发芽。
居灵榆引众人到了商陆苑,一路无言。
待众人入座后,居灵榆才开口问道:“今日之事,烦请各位保密。绿衫已死,枇杷斋陈尸之事就此了结。”
“那是自然,肖某定当缄口不言。”肖清盏回应居灵榆道。
顾雨眠和易君洋无言,表示默许。
“三位有何打算?”
“在下明日启程回凔濂境。”顾雨眠终于发话,眼神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不知因着近乡情怯还是别的什么。
居灵榆:“理当如此,顾兄要走,在下不便久留。”
肖清盏:“顾兄,我和你一起罢,正好顺路到四处看看。”
顾雨眠:“肖兄与我俱知捕鳞村中所生之事。枇杷斋之事已结,捕鳞村之事却未了,你须与上池君同去。”
肖清盏:“提起此事,我确实应与居兄同去捕鳞村。”
居灵榆:“二位但去无妨,在下可自行前往。”
易君洋:“二公子可与上池君同去捕鳞村。我护送顾兄回凔濂境。”
居灵榆:“听闻凔濂圣童自九百年前殒命于千沢涯。不料近日还能一见。”
顾雨眠眼中一闪,随即恢复平静。
易君洋不语。
肖清盏疑惑地看着三人,“你们说谁是圣童?”
“你不是来抓我回去的?”肖清盏见几人不答,问易君洋。
易君洋摇摇头。
“顾兄?他们说的圣童不是你吧?”肖清盏双手倚桌托腮,以十分夸张地姿态向顾雨眠发出疑问。
顾雨眠不理肖清盏,只问易君洋道:“你早看出来我是圣童了?”
居灵榆得知顾雨眠是圣童,实属正常。毕竟无尽森中人,与凔濂境中人寿命相差无几。居灵榆认得凔濂境千百年前的人物倒也不稀奇,更何况青远居和仙名谷的结亲之举近在千年,居灵榆也算是仙名谷的远亲。但易君洋只在很小的时候见过顾雨眠,他理当认不出顾雨眠才对。
易君洋答:“未曾。”他顿了顿,“凔濂圣童,五感过人,方才顾兄可是故意露的马脚?”
肖清盏闻着一股硝子味,终是忍不住想要调和几人的关系。“哎呀,那我们明天就兵分两路。时辰不早了,都歇息吧。”
次日清晨。
“就此别过。”顾雨眠与易君洋已收拾好细软,与居灵榆、肖清盏在青远居门外告别。阳光洒下来,算不上温暖,被枝繁叶茂的古树揭去了一大半,斑驳地打在脚边。墙角的铜铃阵阵轻响与山中的鸟鸣共齐,将离别又拉近了几分。
“后会有期。”居灵榆道。
“顾兄,有空我会去凔濂境找你的。”肖清盏拍了拍顾雨眠的肩膀,挑着眉吊儿郎当。
“随时奉陪。”顾雨眠付之一笑。
待二人走远后。
居灵榆转身返回商陆苑。要说这商陆苑,白日里的景象与夜晚大相径庭。商陆苑,取商陆为名,供招待来客之用,自然是要以商陆为主要观赏性植物的。寻常商陆,高不过尺,可在商陆苑中,竟能长到三尺有余,其藤绕墙,药实压枝欲坠。山中雾气未散,商陆果实上却已结起大颗露水,将商陆的紫又加深了几分。
“居兄,这商陆为何如此繁茂?”
“水土使然。”
“噢。”肖清盏闻声只觉居灵榆谈吐淡漠,心情怕是欠佳。
绕过了一堵写着“钟灵毓秀”的被商陆几乎占领了大半的照壁。肖清盏在居灵榆对面落座。
只见居灵榆一拂袖,木桌变幻,竟是一个棋盘。
“肖兄可愿与我对弈一局?”未等肖清盏回答,居灵榆的一颗黑子遍落在了棋盘上。
“居兄不问我用黑用白?”肖清盏说着,也将手中的白子落在黑子一旁。
“黑白本就没有界限,若有也只一念之间,何来挑选一说。”居灵榆头也不抬,将第二颗子落下。
肖清盏一抬头,只见居灵榆依旧一袭青衣,坐得极为端正。心生一句有趣。
无尽森与凔濂境本就相近,加上两人脚程极快,黄昏顾雨眠和易君洋便到了凔濂境的边镇。
顾雨眠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下脚步。那是一堵不算太高的土墙,木门就卡在中间,看起来又挤又不舒服。抬头看看还能看见土墙后的木屋红漆掉得参差不齐,瓦片上已经长了不少草。“我们不如再次借宿一晚,明早再前往仙名谷。”
“也好。”易君洋应答道。
易君洋和顾雨眠敲门之时,那户人家的老人正在织渔网。闻声起身开门,将二人请了进去。
那老人驼背,就像是生生被什么东西给压弯了似的。眼睛也蒙了一层白色的翳,可能视物会有些障碍。
顾雨眠开口问:“老人家,我们路过此地,可否在此借宿一宿。”
那老人本来走在他们前面,此时回头说:“可以。”
易君洋:“多谢老人家。”
老人道:“我孤家寡人一个,你们来,我自然是高兴的。”
“老人家,您家里就你一个人吗?”顾雨眠将这座木屋打量了一遍,并没有发现其他人。
“是啊,我们这个村,只有老人。幸得橘泉君体恤,要不然我们这些老骨头,迟早要饿死。”
“你说的橘泉君可是从青远居入赘到仙名谷的那位?”易君洋问道。
“正是。”老人请两人坐在堂屋。这屋子虽说是旧了些。陈设却是新的,大多都颇有价值。与这屋外之景倒是也成了对比。看来这个橘泉君所想十分周到。既不会让这些村民感到不适应,又能提高他们的生活质量,同时又不会引得凔濂境其他辖区的人不平,一举多得。
顾雨眠不解,入赘?莫非……
“如今凔濂何为橘泉君主事,那顾家所剩一女?”顾雨眠问易君洋,盯着他的目光灼灼,似是要从对方脸上看出个答案。
“顾兄可到凔濂,一看便知。”易君洋眸中异色,躲避顾雨眠的目光答道。
一夜太平,顾雨眠却睡得极不安稳,天将明才浅眠过去。
顾雨眠起来的时候。老人正在收拾渔网。易君洋也早已坐在堂屋门口的草墩上擦剑了。
“我们现在出发吗?”易君洋头也不抬,低头擦着手里的剑,之前顾雨眠并没有仔细观察过那柄剑。
他手里那剑,剑刃锋芒稍藏,剑脊微微高起,在剑中央亮起一条白线。剑格刻着回纹,剑柄为棕色,微微泛着土色。剑穗微垂,绾色携黛,光泽依稀可见。那剑剑鞘雪白,却以红白黄相间的淡色玛瑙在其外雕铸一层图案。那图案大气简洁,竟有镂雕山峦的气韵。垚圭障中山,仿佛尽被藏于剑鞘之中。
“随时可以启程。”顾雨眠在心底暗道一句好剑。
两人与老人告别,中午便到了凔濂境最繁华的古城——移泊城。移泊城内人声大噪,放眼望去都是闲来逛街的人。谙羹集不必移泊城,相较于谙羹集,移泊城少了几分烟火气。卖的都是些捉水兽的法器或是小宠。还有的将打来的水兽的兽元卖给其他人,以助长灵炁。更有甚者,美其名曰将水里淘来的宝物交于有缘人,实则可在其中大捞几笔。贩卖生活用品的商户自然要少一些。
顾雨眠只觉恍惚,这九百年,繁华更甚,移泊城竟还如当年模样。
“阿游,你看这个水宠可还不错,买了回去养在染秋池吧。”一身湖蓝衣裙的女子蹲在一处小摊旁,逗弄着木槽里紫色的状如海马的水宠,问身旁戴着面纱的紫衣少年。
“蜉蝣坊那么多宠物还不够你养的吗?”那紫衣少年略显诧异。 “那哪能一样啊?”那女子嗔怪,“蜉蝣坊那是水兽,这是水宠。”
“那就买。”那紫衣少年掏出钱袋问那老板。
“此宠有灵,二十螺币。①”老板看那紫衣少年衣饰华贵,定是这移泊城中富贵人家子弟,多要了些钱。
顾雨眠在钱袋里翻来翻去也没有螺币,于是问那女子:“阿澜出门为何不带螺币?”
那女子起身翻找,果无螺币。“我带了呀。”
“哎呀,算了算了,这是一珠②,你拿去吧,不用找了。”顾雨眠从钱袋里拿了一珠递给了老板。
“哎哟,谢谢公子。”那老板见了那么多钱,自然是高兴地合不拢嘴。
那女子捧着买来的水宠,心下欢喜,哼起了小调。
“这下你满意了吧?”
“满意满意,今天就不和爹爹告发你偷溜出来玩了。”那少女笑着,酒窝浅浅。“阿游,你看这个水宠像不像你?”
“胡说,我这般英姿,岂能与这小东西相比?”
“是是是,你最英俊,最潇洒。”
……
“顾兄。”易君洋看顾雨眠对着街道发愣,只好叫了他一声。
顾雨眠将飘忽的眼神收回,看了一眼易君洋。
一晃九百年过去了,不知道仙名谷如何了。
注:
①螺币:凔濂境的货币。以螺制成,蓝紫两色,晶莹透亮,上有仙名谷戳章“凔濂”二字。颜色越纯,光泽越透,则越值钱。
②珠:凔濂境货币。有大小之分,多为白色或青色,以大者及杂色少者值钱。最小者,一株约等于一千螺币。大小不一则另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