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水赋》麦芽蓝

12、人恶四

　　第十二章人恶四

　　绿衫咽下口中的肉，担忧地看着阮薇李的手。“姐姐，你的手怎么办？”

　　“没事，上池君可以把我治好的。”阮薇李“嘶”了一下，摸摸绿衫的小脑袋。

　　“真的吗？”绿衫看着阮薇李，嘴角的血还在，看上去与她稚嫩的脸违和极了。

　　阮薇李拿出手帕，轻轻地拭去绿衫嘴角的血，而后安慰她道：“真的，上池君医术高明、妙手回春，一定能把我治好的。”

　　“嗯。”绿衫点头。

　　“上池君，我母亲她。”容毓薇听到母亲提起上池君，欲言又止。

　　“我没能治好她。”居灵榆站在暗处，表情令人看不真切。

　　容毓薇：“那您那时见过绿衫吗？”

　　居灵榆：“未曾。”

　　忽然，荷池中的景象一变。是个和风日丽的天气，幽篁涧中药草盈盈，药兽都在丛林中悠闲地食草，药灵则原地休憩，时不时地翻一翻身。

　　有人闯入了幽篁涧，开始追赶和捕杀药兽。他们笑着将药兽放倒在地上，捆上绳子。有的药兽过分挣扎，就被一击毙命。他们在弩上架了尖端凛凛的箭，射杀药兽。那箭是特制过的，尖端有个细细的倒勾，会在刺入药兽四肢的同时，勾断药兽的筋脉。也会使得药兽的失血程度降到最小。

　　毕竟药兽的血，也是颇为珍贵的，说是珍贵，倒不如说值钱。

　　在一个洞里望出去，药兽被捕捉了一地，丢在一起被清算。绿衫躲在一个小洞里才没有被抓。

　　而后荷池中又是另一番场景。

　　雷电交加，风声大作，在一户人家的药房里，关着些活生生的药兽和药灵。从角度判断，视角的主人应该是站在窗台上往下看。也就是说，当时尚不成人形的绿衫站在捕灵族药户窗台上偷看到了所有的暗箱与动作。

　　正当绿衫刚跳入房内，想将关着的药兽悉数放走的时候，一名男子进来了。绿衫躲进了灶台里。

　　只见那男子膀大腰圆，五大三粗，脸上油腻得直反光。满脸麻子，络腮胡像野草一般生长在他脸上，与他的脸部轮廓融为一体，难舍难分。仿佛只要没了络腮胡，这男人的下巴也会随之不见。那男人手里还拿着一个没吃完的烧饼。上面的芝麻正在因为他将烧饼咬在嘴里的动作，簌簌地都掉了几颗。

　　那男人嘴里叼着烧饼，找出刀，在磨石上噌噌噌地磨着。因为绿衫很小的缘故，她看见的男子，在仰视里变得异常高大。巨大的鼻孔，像草丛一样的络腮胡，以及在蠕动着的发出烧饼脆裂声的嘴。

　　男人磨好刀了，锃亮无比的闪着寒光的刀，在蜡烛昏黄的光直射下，显得更加锋利。那男人从笼里抓出一只药兽。是一只很小的麂，角都还没长出来，皮毛发亮，四肢都已经非常健壮了。

　　那只药兽拼命的挣扎，被那男人按在药砧上用榔头猛敲头部，然后剥下了它的皮。药兽的肉被分解成无数的小块，放进了旁边的簸箕里。

　　那男人就这样杀了一只又一只的药兽，整个小木屋里都飞溅着各类药兽的血。而视线的主人，一直在颤抖。

　　终于轮到绿蟾了。一只比较大的绿蟾，被剥皮，剜眼，分开放进了装着酒的药瓶里。而那些药瓶里，早就积攒了不计其数的药兽眼珠、舌头，甚至犄角。

　　画面开始模糊起来，像是被一层水雾挡住了。只能听到刀起刀落和骨肉碎裂的声音，以及男人利落的动作带起的风声。

　　很久之后，画面又开始明晰起来。那男人将所有的药兽都杀完了。将工具简单清洗一遍之后便起身要离开药房。

　　男人本已经半个身子都出了门槛，却又折返回来。朝着视线的源头走了过来。

　　那男人越靠越近，呼吸声越来越大。视线的主人屏住了呼吸，众人也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男人翻找一阵后，叼了根牙签走了。

　　等到男人锁上门，许久，绿衫才从灶台里爬出来。小小的木屋里满目狼藉，铺满了药兽的皮和骨肉。它们被分门别类的摆放好，却全都没有了呼吸和脉搏。

　　“我终于知道绿衫为什么恨人类了。”容毓薇说。

　　肖清盏：“可是她爱憎分明。”

　　众人心照不宣，他说的不就是她还是对容毓薇和上池君保有感激之情吗？

　　绿衫没有离开药房，她将人类制药的全过程都目睹了一遍，所以才会将人类以制药的方式杀害。可终究，绿衫对人类，还是仁慈的，她没有抽筋，扒皮，更没有晒干，磨粉。

　　画面一转，绿衫在回幽篁涧的路上困难重重，被人当普通的青蛙驱除，被孩子扔石头，被蛇追捕。

　　忽然绿衫遇到一个衣摆，素净淡雅。绿衫一点点抬头。那画面刚要将那衣摆的之人的面容完整的影射出来，荷池就突然黑了。

　　众人正不解间，绿衫已经变成了个小女孩。

　　她从幽篁涧，一直路过枇杷居，隐匿自己的行踪，十年，容毓薇尚在蹒跚学步，牙牙学语。旁边没有阮薇李，只有居灵榆，笑着抱容毓薇在怀里。一手拿着拨浪鼓，一手拿着羊奶。容毓薇手里把玩着居灵榆散落在襟前的碎发。

　　一个大男人做这些事情理应是十分不和谐的事情，但在居灵榆做来却是赏心悦目的。甚至还有一丝母性的光辉。

　　肖清盏没忍住，打趣道：“想不到上池君也有带孩子的时候啊，偶哟，别说，还挺像那么一回事的。”

　　顾雨眠：“肖兄不可无理。”

　　易君洋：“大公子他可是说过……”

　　“得得得，你少拿我哥压我，我不怕。”

　　容毓薇静静地看着荷池，忽而对居灵榆说了一句：“多谢上池君养育之恩。”

　　肖清盏没忍住，又扑哧一下笑了。

　　容毓薇：“不准笑。”

　　居灵榆：“毓薇，无妨。”

　　肖清盏做了个鬼脸。

　　容毓薇：“上池君，你看他。”

　　……

　　二十年，三十年，容毓薇正在不断地长大。①绿衫还是在暗处偷看。

　　到了容毓薇六七岁时，与绿衫相识。二人一起荡秋千，放风筝，生活好不惬意。可绿衫似乎不会长大，再怎么看都是六七岁的样子。

　　容毓薇问居灵榆：“上池君，绿衫是不会长大吗？”

　　居灵榆：“不知，无尽森未闻此术。”

　　肖清盏：“绿衫化人也实属怪异，短短百年不到的时间，竟能化作药灵变成人。对了，二白化人用时多久？”

　　居灵榆：“五十万年？”

　　肖清盏：“五五五五，五十万年？”

　　也怪不得肖清盏惊讶，他自己也未必活得到十万年。更何况垚圭障中人的寿命本身也要比其余四地的人要短一些。

　　容毓薇：“聒噪。”

　　肖清盏用手指指着自己问：“我聒噪？”

　　易君洋：……

　　绿衫与容毓薇分别，从青远居离开，而后下山，去了捕鳞村。

　　众人都安静下来，盯着荷池中的画面。

　　一个男人，在夕阳的余晖中，扛着满满一药袋的猎物，正要往回走。当走到一座桥上时，突然起了淡绿色的雾，雾里站了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一身绿裙，身姿袅袅，正要又那男子擦身而过。

　　那自然是障眼法，那女子是绿衫。

　　那男子停下了脚步，问绿衫要到哪里去。

　　绿衫答：“前面便是我家了，你要进去坐坐吗？”那声音竟是媚进了骨子里，要比刚刚众人听到的还要动人。

　　“好。”那男的跟着绿衫到了一个小木屋里，那小木屋就在水边，门边还开着大株大株的夜来香和牵牛花。在夜里散发出鬼魅的绿色荧光。

　　男人并没有察觉到不对，继续跟着绿衫进了木屋。进到木屋里，墙上挂着各类兽皮，桌上摆着各类药酒。

　　那男人见此景象便开口道：“原来是同行啊，小妹若是喜欢，我把我猎来的药兽都给你便是。”男人说完拉起绿杉的手摸了摸，而屋内的场景就在这时发生了变化。

　　屋内的物品以扭曲的形态倒置着，而后屋内遍地都是人的血肉，眼珠，舌头，耳朵，血也流了一地。幻术消失殆尽，男人和绿衫站在水边，脚下全是一片模糊的血肉。

　　而绿衫此时已经遇水变化成巨大的绿色蟾兽，眼里泛着绿色的光。正朝男人一步步走过去。男人想叫，却叫不出口。只能在地上十分艰难地爬行。终于，男人被吓晕了过去。

　　绿衫将药兽放出药袋，治好他们的伤，然后带回幽篁涧。

　　至于那个男人，绿衫将他带回枇杷斋的密室后，就将他的舌头拔掉了。而后又分几次，将男人杀死了。而此时众人才得知，绿衫从未吃过除阮薇李小臂外的任何一口人肉。可能是只有阮薇李的灵魂是干净的，肉也是干净的。

　　而那些骨头上的咬痕只是绿衫将抓来的人的肉咬烂了，让他们自己看着自己的肉慢慢腐烂发臭而已。没有什么比这更残忍的了。

　　绿衫用不同的方法杀死了不同的人。然后枇杷斋密室里的人骨也经过日积月累达到了如今这个惊人的数目。

　　那森森白骨，就是人的罪恶的果实。

　　“这件事总算可以告一段落了。”居灵榆叹了口气。

　　“对，但是远远没有结束。”肖清盏说。

　　“捕鳞村？”

　　“不错。”

　　注释：

　　无尽森中人的年龄计数法各异。孩童及少年时期（1-16）为百年记一岁，譬如容毓薇。盛年时期以千年记一岁，譬如肖清盏。长老级为千年记一岁。药兽百年记一岁，药灵万年记一岁。药民则多以一年记一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