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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人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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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人恶三
“那你杀了多少人?”居灵榆上前一步,询问绿衫。
“记不清了,心情好时少杀几个,心情不好就多杀几个。反正坏人多得杀也杀不完。幽篁涧孕育出一只最低级的药兽要上百年甚至千年,而世间多一个恶人只需要十个月。”绿衫说完,落寞地垂下了眼。
一旁容毓薇将攥紧的拳头松开了几分。他与绿衫相识玩耍两年间,从未见过她如此难过的样子。绿衫在他的记忆里,是连摔跤了也从来不掉一滴眼泪的,仿佛只会笑这一种表情。
“十个月?”肖清盏将手里的玄蚺重新放到袖兜里,定定地看着绿衫,十个月多一个坏人一说,他闻所未闻。
“人性本恶。所以注定了的,生下来的时候就是罪恶的种子。”绿衫头也不抬,不知道在想什么。
绿衫从莲池边上跳下,手臂上的水干了,自然也就恢复了正常模样。她的发丝随意的散落在下巴,一阵风过去又改变方向。荷池的水光将梁上灯的金黄纳入其中,又分了些到绿衫半张脸上。绿衫一半黑暗一半明亮,站在众人眼前真假参半。
“行了,你们也不必假惺惺地问这问那了,要杀要剐,凭君处置。”绿衫开口,眼中只倒映着满天星河,又融入了数不尽的骄傲和果敢。
“事情尚未完全明晰,个中细节还需要仔细筛查。若此事真与你有关,青远居定不轻饶。若你是无辜的,或是被人构陷,也自当还你清白。当下,我需收回你的自/由身。”居灵榆严丝合缝的说辞之中听不出半分感情,而如同机械般的言语,却暗含不可挑衅的威慑。
居灵榆说完,四面便有药仆向绿衫围将过来。前有四人拦路,后有药仆堵截。绿衫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是插翅难逃。
只一刹那,绿衫飞快向前,朝着顾雨眠亮爪而去。顾雨眠的驭水术是没话说的,但他没有武器。一经突袭,必当手忙脚乱。肖清盏和易君洋都从其身侧护住他。
就在肖清盏和易画船将顾雨眠牢牢护住的时候,绿衫却突然掉转方向,朝着居灵榆去了。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容毓薇拔出挖药的匕首,站在居灵榆身前。而就在快逼近二人之时,绿衫放下了手,容毓薇却没来得及放下匕首。切金断玉的药匕,只在顷刻间刺破绿衫薄薄的皮肉,直捣心脏。
绿衫倒在地上,浅绿色的药汁从嘴里和胸前的伤口里溢出,一股夹杂着荷花香的气味在荷池周围飘荡开来。只见一层层泛着绿荧光的炁向外延伸,激荡开去。每少一层炁,绿衫就少一截命。等到炁没有了,也就回天乏术了。
容毓薇不知所措地缓缓跪在地上,摇着头说:“我不是故意的,是她冲过来的。”随即大滴大滴的眼泪自脸颊滑落,他将绿衫抱在怀里,一边又一遍地问:“你为什么要过来?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跑过来?”
绿衫艰难地抬起头,一大口药汁又从她的喉咙里冒出来,让她说话有些吃力:“毓薇,不要哭。”她将一只手放在容毓薇的脸上,捧着他就像捧着这世上唯一一件舍不得丢弃的宝藏。
容毓薇摇摇头,抽噎着说:“你不要死,我要你一起跟我去捕鳞村道歉,他们都会原谅你的,绿衫。”容毓薇抓住绿衫的手,继续说:“到时候,我们就一起跟着上池君学医,济世救人,为你赎罪,你说好不好?”
绿衫抬头看了眼容毓薇口中的上池君,他依然站在刚才的方位,纹丝不动,他原本知晓绿衫并无意伤他。“谢谢,上池君,成全。”绿衫如是说。
居灵榆微微点头。
容毓薇将绿衫抱得更紧了,只怯怯的问居灵榆:“上池君可否救她一命。”
“不可。”居灵榆居高临下 ,将容毓薇的最后一点希望浇灭了。
容毓薇知道,于公于私,绿衫都是要死的。
顾雨眠等三人站在旁边,无从也无权插手。
“上池君,咳咳,”绿衫又咳出一口药汁,继续说:“我自知犯下滔天大祸,无法挽回。该被处以极刑,若非上池君有意成全,我必当死无葬身之地。”
“可是,可是,”容毓薇像说点什么,却被堵在喉头,怎么也说不出口。
“毓薇,对不起。”绿衫气息渐渐微弱,周身的炁扩散得更快了。
“不是的,绿衫为何这么说?”容毓薇摇了摇头。
“你的母亲,是被我害死的。”绿衫冷静地说完这句话,眼神开始涣散。
“你见过我的母亲?”容毓薇听到有关母亲的消息,眼中泛着点点星光。
“是啊,薇李姐姐是个好人。她救了我一命,我却害她丢了性命,所以我才找到你,想要补偿你。”绿衫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说话越来越轻。
“上池君,我母亲不是病死的吗?”容毓薇抬头看着居灵榆,语气里充满疑惑。
居灵榆:“是。”
“绿衫,你一定在骗我对不对,你和我一般大,怎么可能见过我母亲。”容毓薇将绿衫在手里抖了抖,将她的头扶正。
“是啊,我和你看上去差不多大。但是年纪早就是你的数倍了。要不然我怎么会杀了那么多人呢。”绿衫顿了顿继续说:“这个上池君应该很清楚吧。”
居灵榆不说话。
“您是当真没有发现我的身份还是自欺欺人,想要借我之手达成什么目的?”绿衫说完这句话,环视一圈,但始终没有将视线停留在一个人身上。
“也罢,绿衫也累了。要去找我的父母兄姊去了,不过我舍不得你啊,毓薇,我的毓薇。”绿衫说完,眼睛里瞬间蓄满了苦泪。“若是薇李姐姐还活着,看你这么大了,该有多开心啊。”
绿衫说完从衣服里拿出一个小荷包,上面绣了几朵传神的荷花,还用金线绣了一个“毓”字。“这是薇李姐姐给你留下的东西,你要好好保管。”
容毓薇接过绿衫手中的荷包,问:“我母亲她,好看吗?”
“好看,薇李姐姐,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人。”绿衫说完,手便重重地垂了下去。
“绿衫,绿衫。”容毓薇将她抱在怀里,喊着她的名字。晃着晃着,想起夏日里和她一起在后山荡秋千的日子,嘴角挂了一抹笑意。
绿衫的额头出现一个发光的绿色印记,容毓薇将她轻轻地放在地上,站起来退后了一步。
正当容毓薇想要请求上池君亲自埋葬绿衫时,绿衫头上的印记越来越耀眼,在荷池边的人都拿手挡住了眼睛。
那束绿光终于在短暂的散发光芒之后,离开绿衫的身体,朝荷池飞去。
荷池的水仿佛被赋予生命一般,在中央显现出一个背影。是一个女人,一袭红衣,长发被全部高高束起,正到了河边,挽起袖子,开始浣衣。
“薇李姐姐,薇李姐姐。”只见一个穿着绿罗裙的小女孩儿向她跑过去,手里捧了一束花。那女孩儿是绿衫,和现在一模一样的绿衫。
“绿衫啊,慢一点,慢一点。”那女子转过头来,是个英气又温婉的女子。她莞尔一笑,眼睛弯弯,两个酒窝像是要将人吸进去。
“上池君,这是我的母亲吗?”容毓薇盯着荷池中央,眼里温柔得像是要化了水。发问也未曾抬头半分。
居灵榆知道容毓薇性格刚强,明事理,比同龄人要多了些沉稳,但始终是个孩子。居灵榆摸了摸容毓薇的头,说道:“是啊,这就是阮夫人。”
“绿衫没有骗我,我的母亲但的确是个美人。那您肯定见过我父亲吧?”容毓薇回头。
居灵榆对上容毓薇充满期待的眼神,不忍又无可奈何地说道:“未曾。”
容毓薇转眼又盯着荷池里那个女人,一眼不发。
他看着那个被冠以他母亲之名的女人,正在为绿衫编花环。他心想:真好看啊,要是我也有花环就好了。
居灵榆从荷池里摘了一朵莲花,交到容毓薇手里。容毓薇笑了一下,而后又在看清居灵榆的手之后迅速平静下来。小声地说:“谢上池君。”
荷池里一幕又一幕故事上演,除了虫豸鸣耳,竟无半分杂音。
绿衫和阮薇李来到一个山洞里避暑,阮薇李用袖子轻轻的擦拭自己额头上的汗珠。又为绿衫理了理头发。
“姐姐,你好香啊。我好饿。”阮薇李的袖子从绿衫的鼻尖拂过,绿衫的身体抖了一下,幽幽地说。
阮薇李将自己衣服的袖子拉起,坐到绿衫前面,“绿衫咬吧,姐姐不怕疼。”
“姐姐,不可。”绿衫瞳孔放大,摇了摇头,放开了阮薇李的手。
“你咬吧,绿衫,不然你会饿死的。”阮薇李将手继续递到绿衫嘴边,把手端平。
绿衫似是再也克制不住了,在阮薇李的手上咬了一口。然后以野兽之姿,将牙齿深深扣进小臂的肉里,硬生生拽下一层鲜活的肉。隔着荷池,肉撕拉下来的声音窸窸窣窣地传到几人的耳朵里,分外清晰。
血喷溅到绿衫脸上。绿衫的瞳孔才慢慢地恢复到正常人模样。“唔,姐姐……我……。”因为嘴里含了肉,所以说话不清晰。
“不要说话,绿衫,快咽下去。”阮薇李捂住绿衫的嘴。但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密密麻麻的汗珠,手上的伤也迅速地由红变绿。
绿衫咀嚼的声音,就像魔咒一般在容毓薇脑海里回旋。一圈又一圈,可怖又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