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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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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
说到和陈靖仇同行的另外两个小姑娘,拓跋玉儿和于小雪,她们倒是每天都会出现大厅里,见到月娃,还会很热络地拉她同桌。
闲聊之际,游牧民族出身的拓跋玉儿,对月娃这种缩头乌龟式的城堡生活明显表示不豫。
“我们女孩子,和男孩子没什么不一样!要堂堂正正挺起胸膛,活出自己的样子来,怎么能天天绕着糙老爷们转,给他们当牛做马呢!”她每每想起旅行路上陈辅动辄使唤她去洗衣服擦鞋,便直咬银牙。
月娃也不着急,先给她和于小雪一人添了一杯牛奶。
“好喝吗?”她看着拓跋玉儿,“我记得拓跋小姐每晚睡前,都要下楼喝一杯。”
“好是好啊,喝了之后睡得特别香,早上起来练武也更有精神。那又怎么了?”
“所以呀,我不绕着大家转,谁来帮助你们有力气活成自己呢?”飘散的热气中,月娃轻声说,“况且现在,我很满意我的生活。”
拓跋玉儿瘪了嘴。
“也是,要是让你出门去讨伐大魔王——”她上上下下瞧了瞧月娃,“不要说跑不动路、武器拿不稳,光是你这身薄裙子,哼,第一时间削得你哭爹喊娘。”
月娃哈哈笑起来。
喝牛奶的间隙,不怎么说话的于小雪好奇问起,这座城堡有没有起名字。
月娃偏头想了想,脑海中闪闪烁烁,始终都是红先生斗篷飘飘,浮萍般远去的背影。
“它叫怡红。”当时她只希望红先生在这里住得还可以。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你们聊,我痛经先上楼了。”拓跋玉儿起身告辞。
和奔放直爽的拓跋玉儿不同,自小生长在偏僻山村的于小雪,则是这样一类人:
当小团队陷入讨论时,她常常坐在那里,用雏鸟一样的眼神追随着每一个口若悬河的发言人,间或起身给他们倒一壶热茶,或者剥一碟松子。发言人们吵完架,嘴里干了,吨吨喝水嚓嚓吃点心的时候,偶尔才会想起问一问她的意见。
“虽然听的不是很懂,但我觉得,大家说的都很有道理呀。”她就懵懵懂懂地回答。
于是发言人们又心安理得地继续争论起来。
比起嘴里飞刀的拓跋玉儿或是手下奔雷的独孤宁珂,月娃觉得自己似乎和于小雪更合得来。巧的是对方好像也是这样想,两位姑娘偶尔碰头,便亲密地凑在一起说些悄悄话。
傍晚于小雪帮月娃收衣服,偶然聊起自己的身世。
“和陈哥哥去冒险之前,我因为天生一头白头发,家里弟弟又跛着脚,村里除了贺老伯,都不爱同我说话,小孩子也不愿意和我们姐弟玩。”
“白发怎么了?亮闪闪的多好看啊!是那些人没有眼光。”
过去,月娃也在一些失眠的旅人那里听到类似的故事,不觉抖被单的声音都变大了,“那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还好,直到有一天……我在后院挖到一件蓝格子衣服。”
“蓝格子衣服怎么了?”
“我披上以后去城里玩柏青哥,次次都满贯。”于小雪看到月娃不解的神情,手足并用地补充道,“就是一种,嗯,运气好的话,可以挣很多钱的东西……靠着那件蓝格子衣服,我给贺老伯和小朔换了大房子,又给村里修马路、建私塾,村里的叔叔阿姨终于夸我说,小雪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姑娘。家里也渐渐热闹起来,每天都有来拜访的人。”
“那后来……”
“后来……却是在通公路的时候,有一次施工队没有计算好抛物线,开山爆破引起的滚石掉到河里,惊扰了河神大人。”她瞧着晾衣绳上飞舞的被单,“河神大人震怒非常,把月河村民屠戮大半,以示天威……那时候我在城里,躲过了一劫,但是贺老伯和小朔就……”
月娃心疼地扶住她的肩膀,“真对不起,问到你的伤心事了。”
“不碍事的。好在后来途径月河村的陈哥哥出手,把河神大人――真身是鲛精的河神击败,拯救了灭村的危机。但生还的村民们,觉得我到底是给村子带来了祸患,就把我赶了出去,再也不许我踏进家乡一步……”
月娃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默默地看着她。
“我没有地方去,就跟着陈哥哥还有后来遇到的玉儿姐姐去旅行了。那时候我身上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有,好害怕自己会成为大家的累赘。直到最近,我们旅行到仙山岛,我又在枯井里捡到一个呼拉圈……那时候陈哥哥高兴地和我说,他们之中已经没有人是我的对手了。”于小雪转过脸,“能在队伍里帮上忙,不给大家拖后腿,我真的好高兴呢!”
“是啊,我也替你高兴!”月娃真诚地点头。
从西母峰顶返回不到半日光景,冒险者之间关于地震和天光的猜测就传出七八个版本,有坐不住的人当场拎起行囊就向塔奔去,也有人摆了一桌子书本资料,稿纸写满又揉成团丢掉。交叉传递的焦虑使气氛更加剑拔弩张,连一向老成持重的陈辅都不免动摇,陈靖仇前脚才踏进门,就被他叫去收拾行李。
隔天天刚亮,月娃打着呵欠从起居室经过露台,看到西母峰脚下盘桓的白雾一夜之间消失无踪。黄山紫树之间,那些让冒险者大伤脑筋的迷嶂幽迥峻极,历历可辨。
而更吸引人注意的,则是海岸那栋噩梦般的灰色高塔。自昨天那番奇异的震荡之后,魔界塔宛如从天而降的巨刃一般,在西海高崖上现出完全的模样,以此向全大陆的冒险者挑衅。
算下来,开放时间比往年又提前了一天……可就和当初的召唤法阵一样,这一切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送走包括陈靖仇一行人在内的大部分冒险者,月娃的心情并没有多少变化,日程安排也和往常一样,做家务、下厨房,陪留守在城堡的陈辅聊天解闷,给公山铁夫妇推荐西母峰的偏僻景地,甚至由于不是在干活就是在说话,她几乎没什么空隙来发酵别的情绪。
直到入夜,仿佛是预示着什么大事件的开端,三楼那位消失一个多月的房客――老召唤师杨素突然回来了。
“杨老爷子!”撞见坐在前厅痛饮苹果汁、大嚼烤鸭腿的斗篷老人,月娃发出一声惊呼,“您怎么……”
“哈哈!我就喜欢你们现在这副表情!”瞧见月娃,杨素丢掉鸭腿骨,揩揩油胡子,满脸得色地踱到她跟前,“怎么样,看到老夫还活着,吓你一大跳吧?”
月娃抚了抚胸口,“那倒不是。老爷子来无影去无踪的,我跟不上您的节奏。”
“哇哈哈哈,小姑娘你忘了,老夫可是独步天下的大召唤师!区区瞬移法术,我连吟唱都不用!”
杨素大为高兴,把放在板凳上、满是补丁的背包打开,隆重地变出一口大黑桶。
“来来,看看老夫都给你带了什么!”他献宝似的一条条指给她看,“这是神鱼,这是悭鱼,则鱼,然后那个是海拉尔鲈鱼,路希斯鲶鱼,还有化石汤釜……”
“老爷子,您这么多天是,”月娃瞧着他背包旁异光闪闪的鱼竿,“钓鱼去了?”
“什么话,当然是去为讨伐大魔王做准备了!”杨素吹胡子,“只不过看到路上有湖,钓几只玩玩而已!小钓怡情,小钓怡情嘛!”
笑到一半,他突然停住动作,摘下巫师帽,朝着天井仰起脸,慎而又慎地吸了两口气。
“杨老爷子?”
他食指竖在嘴唇上示意月娃噤声,先是动了动耳朵,接着另一只手捻起一把空气,放在鼻端嗅了嗅。
“这残存的灵力波动,还有元素与元素相互低语……虽然过了漫长的时日,但老夫不会认错!是那个小王八蛋!”
杨素倏地睁开眼睛,“小姑娘我问你,这两天是不是有大兴的人来过这里?”
“帝国都市大兴吗?就我所知,只有一对老夫妇。”月娃如实答道。
“有没有一个,唔,”他略加停顿,才别别扭扭地说,“穿西装、打领带,梳个自以为了不起的背头,发胶厚得能糊墙的讨厌的年轻人?”
“我想……那样打扮的人,也不会随便出现在这里的。”
月娃好奇地问,“那位是您的家人吗?”
“哪门子家人!”
他条件反射地提高嗓门,把月娃吓了一跳,接着又嘟囔道:
“就是一个被老夫逐出师门的孽徒。”
月娃更好奇了,“您说,逐出师门?”
“……很早以前的事了。十多年前老夫在雷夏泽垂钓,一个小娃娃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杨素比划了一下,“这么点大,落水狗似的,举着根破树枝,和我抢着叉远东哲罗鱼,哈!以为自己是哪吒么!后来老夫看他有点力气,就大发慈悲,捡回去当奉剑童子,有一天我师弟杨义臣指点了他两手鬼谷道术,寻常人三两日才悟出来的心法,他半柱香不到就运用自在……我们大感惊奇,又给他做了魔法属性鉴定,和五大元素的契合程度高到超出鉴定仪的演算范围,当场炸成两半!”
杨素难掩自豪神色,语气却逐渐落寞下去,“做师长的,谁不喜欢白捡的天才徒弟?十年间我和义臣老弟穷两代之力,传尽毕生所学……直到我俩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教他的了,结果出师那天这个兔崽子亲口告诉我们,他将来要去帝国都市大兴,当一个只手遮天的大银行家——说什么只有掌握资本,才能拯救世界。
急转直下的发展,听得月娃目瞪口呆,“您一定很惋惜。”
“何止惋惜?我恨不得几竿子把他砸死——但哪里舍得呢!他什么都学会了,打架斗法样样精通,至于那身本事要怎么用,难道我们几个非亲非故的老匹夫说了算数?”
杨素瘪着嘴,“我把他吊在树上打了三天三夜,就随他去了,再没过问过这个小王八蛋。没想到时隔多年,我们师徒俩在西母峰这个小地方擦肩而过……嘿,人生真是如梦似幻,你说是不是?”
然后他又自言自语起来。
“可你说没有来过,那又是怎么回事?照那野小子的犟脾气,天底下可少有他想做还做不成的事情,除非……”杨素嘀咕着,如梦初醒地拍了拍脑门,“歹势!爱徒是身外之物,丢出去的学生泼出去的水,我管他那么多干啥!”
月娃给他倒了一杯花草茶,“杨老爷子放宽心,今后若是他有再回来,我会替您留意的。”
“留意什么,那种没良心的小崽子有什么好留意的!我巴不得他在外面吃尽苦头,好好想想在老夫身边那些好日子!”
摇摇头不再继续这个伤心话题,月娃扛起那一桶鱼,“那么,鱼我先替您保管啰。您今晚要下酒吗?”
说到战利品杨素又来了劲,“哈哈哈,不着急!听老夫的,先好生养着,让它们把泥沙吐了。等明天老夫我砍了那个大魔王回来,你就拿一条片了,一条松鼠,再一条红烧,最后把老夫房间那壶黄酒烫一烫,老夫要好好享受一顿!哈哈哈!”
“明天吗?”月娃瞧了瞧日历,“明天就是开塔的日子了,可这里到魔界塔,少说也要大半日……”
“哼哼,看小姑娘你的表情就知道,你一定在心里想,我一糟老头子怎么赶得上?就算赶得上,光靠一根破鱼竿要怎么打,对不对?——嘿嘿,没听说过石敢神石吧?我在这里动动嘴皮,下一秒就能到魔王家门口,比曹孟德都快!”
他得意地手舞足蹈,“要知道,我可是用九成功力和异界使者交换了四份石敢神石,通天塔那些蝼蚁——根本难不倒我!就算有什么万一,我也能瞬间从那个该死的烂塔,传送回小姑娘你温暖的城堡来!”
“可这样一来,老爷子您只剩下一成功力……”
“哼哼哼,老夫可是世界第一的大召唤师,就算只剩一成功力,我照样可以让那群蝼蚁,只能像暴风中的小娃娃一样号泣!”
“这样、这样啊……”
把黑桶搬进厨房之后,月娃目送吃饱喝足的杨素哈哈大笑着回到房间,一边清理杂物柜,一边打算把这位大召唤师重新现身的事情写进备忘录。
掏出纸笔之际,她忽然想起,和红先生一道离去的张烈先生,并没有退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