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殷涯

6、第 6 章

　　05
　　林耀去上学的R市离S城并不远，高铁大概两个小时的距离。
　　他大一课程不多，算是比较轻松，有挺多休息的时间。他天性爱笑爱交朋友，闲下来的时候把课余生活也安排得丰富多彩，但也总是能每天都留出时间来给祝文渊。电话也好，视频也好，他们俩总是挂着麦连睡，听着对方的呼吸声入梦。
　　周末或者有假的时候林耀就买票回来，跟祝文渊腻在一起窝上一天半天的时间，然后再赶在开学前一天的晚上封寝之前乘高铁回到宿舍。
　　他还抽空去做了兼职。从代课发传单到做家教之类的零零散散的小活，工资日结，林耀把这些都单独存起来，和他的奖学金放在一起。到了大二因为成绩优异可以跟着老师一起去跑实验室，又多了点帮别人写实验报告和结题论文的之类的路子挣钱。过年的时候林耀用那笔钱在祝文渊常去的那家银店给他挑了条链子，情侣定制款，下面坠着块狗牌。
　　祝文渊在新年烟火的彩光下颠颠儿地让林耀给他把狗链扣上了，手腕上凉飕飕的触感让祝文渊浑身都打了个激灵，然后混着新年倒数的声音对林耀大喊我爱你。
　　有时祝文渊也去找他。
　　高三的那一年整个学校的氛围都很紧张严肃，祝文渊常常会感到浮躁。真的学不下去的时候林耀也不逼他，就把自己面前的笔记教材都一推开了电脑去查高铁票，说等着啊，晚点去车站接我。林耀那时候时参加了学校的大学生双创活动，除了完成自己的课业之外还要经常对着电脑做企划书。祝文渊心疼他两头跑，说不让他回来，但又确实想他。给姜承打了电话之后祝文渊就翻墙跑出去了，坐车都到了R市之后姜承才给他回消息，说已经帮他跟老师请过假了。
　　那是第一次，后来祝文渊跑的时候就连招呼都懒得打了。姜承就只好不厌其烦地帮他跟打电话来的老师请假。
　　祝文渊一来，林耀就背着笔记本和文献资料跟他一起出去找宾馆住。图纸、计划书、实验报告零零散散地铺开在床上，林耀盘腿坐在地下，膝盖上放着笔记本测算数据，祝文渊就在桌子跟前用宾馆自带的电脑打游戏。打累了就过来跟林耀交换一个湿漉漉的吻，然后再坐回去。或者翻翻书写写作业，或者搜点老片子看电影。有时林耀的项目进度不用那么赶，他就带着祝文渊去外面的夜市上吹风。
　　石桥流水，古庙砖瓦，月影倒在河面上变幻了千百年之久，看江山远阔人间烟火，也看水上岸边悲欢离合。林耀买了河灯让祝文渊来写，祝文渊一边笑着嘲他尽信些迷信的骗小姑娘的东西，一边却在心里想着到底要怎么写才能让河神娘娘感受到他的虔诚，保佑他的林耀。
　　祝文渊从跟林耀确定关系之后像变了个人似的。之前是不爱学，懒得学，有了林耀看着他之后他也开始享受起了这种有林耀陪着他、两个人一起努力的感觉。学得好了还有林耀准备的小惊喜作为奖励，祝文渊的成绩进步飞快。除了偶尔还会急躁了点、还不够踏实，倒没有别的什么了。

　　他们应该是谈了两年吧，或者更多一点，两年半？反正这样的日子过了没有三年。

　　祝文渊高考前一天林耀就回来了，打电话的时候一遍一遍地叮嘱他带好所有的东西。祝文渊笑他，怎么我高考你比我还紧张。
　　林耀呵笑：你好意思说？我高考的时候紧张到睡不着觉的是谁你自己心里没有一点数是不是。

　　那两天祝文渊都在姜承家里住。小舅舅推了所有的应酬，专门空出时间来去接送祝文渊高考。开车去考场的路上绕了一圈，从林耀家楼下接到了另一个小外甥之后才又去了考点。祝文渊拿着准考证进场，林耀就和姜承一起在车里等他出来。中午休息时间不算长，祝文渊想去吃私房，又觉得还有点困，姜承提前就让家里保姆准备做饭了，说晚上再去吃吧，中午先回家。
　　祝文渊倒在林耀大腿上把整个后座都占满了，听到姜承的话之后打着哈欠点了点头。
　　林耀以为祝文渊说的私房是个私房菜馆，没想到是度假山庄，姜承开了三个多小时的车才到。
　　四面环山有水有林的自然景区，厨房是一片连在一起的红砖土墙的矮房，顶上盖的是稻草，下面烧的是土灶。不过客房区倒是建的华丽辉煌，各种设施一应俱全。
　　也许是因为没到旅游高峰期，山庄里没什么人。他们三个人在餐厅坐定的时候林耀是这么猜测的，他双手撑在椅子上晃着小腿好奇地左右张望，姜承翻着菜单淡淡道：“没有别人，我包场了。”
　　林耀把头转回来坐好，说：哦。
　　祝文渊把一条腿横在林耀的椅子下面，把脸凑到林耀身边拨着自己前额的发不断叹气。
　　林耀伸手揉他狗头，把他拨下来的头发又重新捋上去。
　　姜承把菜单转过去让他们两个看，祝文渊干脆又把腿踩上另一把椅子倒在了林耀身上，闭着眼报出一串菜名。
　　林耀也没翻菜单，仰靠在椅背上低头捏祝文渊的脸，边捏边笑，说小舅做主就行。
　　姜承扫了林耀一眼，很快把视线就把收回来跟服务生确认了菜单。

　　一整顿饭下来林耀的情绪和兴致都不太高。祝文渊以为他是坐车太久了累的，吃完之后非要拉着林耀去泡温泉。
　　林耀说好累啊，不想去。
　　祝文渊推推搡搡，说就是累才要去泡温泉，泡完就不累了。
　　姜承擦了擦手，回头看了一直站在身后的服务生一眼，服务生向前了一步对着林耀鞠躬，林耀差点被他吓了一跳，然后听那服务生说四楼有SPA按摩可以缓解劳累帮助放松。
　　姜承站起来，歪着脖子单手把衬衣领口最上方的一颗扣子解开了。他脸上又出现了那种温和的笑意，对林耀道：试试吧，还不错。

　　林耀双手垫在下巴底下趴着。他从肩膀到腰窝的曲线呈现出下滑的趋势，圆润又流畅。然后又从腰间再往上滑，先伏后起，然后还没勾出他臀形的轮廓就被浴巾盖住了。林耀光裸的脊背上还泛着一点光，是还没有被他吸收掉的精油。
　　屋里好像烧了什么香薰，林耀觉得脑子胀胀的，有点晕。香味太腻了，从泡满花瓣的水里到挂着工牌的技师身上都带着不知名的香，林耀迷迷糊糊地觉得自己像是一只正在被抹上香料的乳猪，等着入味之后就要被架上火焰开烤。
　　姜承裹着浴袍出来，浑身都带着湿漉漉的水气。他没戴眼镜，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向林耀走过来。姜承坐下的时候按摩小哥鞠了个躬出去了，他屈指刮过林耀脊背中间凹下去的那条缝，没有几两肉，手指下滑的时候能感受到嶙峋的骨。林耀抖了一下。
　　“明天就考完了，你想好了吗？”
　　林耀闷闷地嗯了一声。
　　姜承摸了摸他的脑袋：“其实不用很着急，过完暑假也可以。”
　　林耀没说话，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姜承站起来又倒了点精油在手心，捂热了之后才把掌根压在林耀的肩胛骨上轻轻按揉。
　　等到林耀再想说什么的时候，一个人泡温泉泡得没意思的祝文渊踢踢踏踏地进来了。林耀闭了嘴，重新把头扭回去，姜承喊祝文渊过来再帮他倒点精油在林耀背上。

　　姜承起身去洗手了，祝文渊磕了两下棕色的小玻璃瓶，没有精油流出来，他又想了想干脆直接对着林耀一甩。一溜油滴在林耀背上溅开，本来被姜承揉到发红发热的敏感肌肤在接触到凉意的一瞬间逼出林耀一个激灵，他抽了一口冷气暗骂祝文渊，祝文渊大笑着把自己的掌心覆了上去。
　　第二天早上要赶回市区，姜承打着夜灯开车走高速，林耀在后座上漫无目的地看着窗外，祝文渊把头枕在他大腿上睡得很香。林耀无意识地来回抚摸祝文渊的侧脸，一遍又一遍，描摹轮廓，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骨肉的记忆里。
　　祝文渊最后一科考完出来的时候考点门口只有林耀在等他，姜承已经不见了。祝文渊接过林耀递过来的水随口问了一句，仰头大口灌下去的时候手腕上链子的狗牌迎着夕阳闪了一下。林耀看着他把一整瓶冰水都喝下去，喉结咕噜咕噜地上下活动，然后扯出来一个勉强的笑，说小舅先回家了，我送你回去。
　　回家的路上祝文渊一直有点兴奋，觉得自己考得还不错，应该是有希望和林耀去到一个城市的。林耀心不在焉地应和，下了车往姜承家门口走的时候停了下来。

　　“祝文渊，我有个事跟你说。”
　　“啥事？”
　　“我们分手吧。”

　　祝文渊愣住，心一下沉到了水底。他觉得他刚刚不应该喝那瓶冰水的，六月初的天气，怎么会突然这么冷呢？
　　林耀走了。祝文渊的问题他没有答案，干脆就不回答了。祝文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家门的，进到客厅的时候看到穿着围裙的姜承正好从厨房端着汤出来。
　　看到祝文渊一个人回来姜承也没有意外，只说了一句要开饭了。
　　祝文渊站着不动，愣愣地看着他。姜承摘了围裙过来，拍着祝文渊的脑袋揽他往里走。他很久没有亲自下厨做饭了，今天刚好有时间，又想着安慰他失恋的小外甥，在厨房里忙了一个下午。

　　祝文渊浑浑噩噩地跟着他走，突然想起来前段时间他去林耀学校里找林耀的时候。那天他没提前跟林耀说，只是查了他的课表之后在门口等着他。结果不知道是不是他穿得太不起眼了，林耀没有看到他，径直上了一辆玛莎拉蒂。
　　祝文渊当时只恍惚觉得很熟悉，却有一股直觉告诉他不能问。现在想想，车牌S打头，不像是R市本地的车，倒像是姜承的。
　　就是那辆在正月十五载着祝文渊和林耀去旋转餐厅吃饭的玛莎拉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