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殷涯

4、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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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没过了多久，大概是第二个学期的刚开始吧，祝文渊有了那出深夜爬墙表白教导主任的糗事，被林耀连麦的时候疯狂嘲笑了三天。

　　他们是重点学校，开学很早，年初几就全部返校开始上课了。祝文渊被停课那天是初八，在家呆了两天，天天都要起来应付来拜年的访客，基本都是家里各路生意场上的朋友，祝文渊真的快要被烦死。
　　他想出去野，家里不让另说，就是平常跟他一起玩的几个圈子里的朋友这个时候也都是上课的上课，不上课的跟他一样要跟着家人一起应酬，根本合不到人一起。
　　毕竟是个靠人脉的地方，很多社交关系都是从小就开始培养的，何况他们都已经不小了。
　　终于到第三天的时候受不了了，祝文渊压着放学的点裹着大围巾出了门，在一片大雪中捧着热气腾腾的星巴克在校门口等林耀出来，脚边放着一大袋零食。
　　很浪漫对吧？爸爸这么冷的天跑大老远过来给你送吃的，就问你感不感动，下次还敢不敢卖我？
　　结果死等了很久，直到校门锁了都没见到林耀出来。祝文渊忍不住了，终于放弃了要给林耀一个惊喜的想法，开始打电话追问。
　　林耀那边听起来鼻音有点重，但精神还是好的，笑倒在床上说：“傻逼啊你，我发烧了没去上课，你找我怎么不先给我打个电话？”
　　祝文渊一时无言，说什么，说我要给你惊喜怎么好先打电话告诉你？太矫情了吧！

　　林耀问他处分到底怎么回事，好好地就被停了课，祝文渊从电线杆下站起来揉着自己酸麻的腿无所谓道反正也不严重，过两天去道歉就好了。
　　他拎着买给林耀的零食拖拖踏踏地往前走，漫无目的地一边跟林耀闲扯一边踢脚下的雪。结了小块的雪被踢得散开，雪沙纷纷洒洒落了祝文渊一鞋，给它蒙上一层隐隐的白。
　　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林耀家楼下。他家离学校很近，天天上下学都是步行，日升月落伴着他一路走过朝暮晨夕，看完春花夏水秋叶冬雪，等着看林耀十年寒窗的最后一战是否会有一个好的结果。
　　祝文渊抬头看了一眼，几乎家家户户都亮着灯火辉煌，分不清哪一扇后面可能会藏着可怜兮兮的小病号林耀。

　　“林耀，你房间在窗户边儿吗？”
　　“在啊，怎么了。”
　　“你能看到我们学校吗？”
　　“能啊，我现在就看得到，学校晚钟还亮着呢。”

　　那看来这一面墙上面没有藏着林耀的窗户了，祝文渊有点遗憾，能看学校的话，林耀的房间肯定是在另外一面。
　　他进了楼道里，墙上的牛奶箱上写着各家户主的名字。祝文渊好奇地全都看了一遍，没看到有姓史的人家，又把柜门大开的几个都翻过来看了一眼才看到唯一一个。不知道是不是拿了牛奶之后忘记锁柜门，祝文渊想了想，把一大包零食都塞了进去，然后把柜门给关上了。
　　林耀那头还在嘻嘻哈哈的笑，一直在跟祝文渊说话，祝文渊坐在楼梯口笑着跟他继续扯，听到那边有人喊林耀早点睡觉的时候才小声问他：“你十五那天病能不能好啊？我们一起去看烟花。”
　　“哇这我怎么知道啊我又不是算命的，我也想快点好起来啊。不过出去应该是可以的，我多穿一点就好了。”
　　“天气预报说那天还有大雪的，你那么虚别再又重新烧起来，我到时候可救不了你。”
　　“滚吧，你才虚呢傻逼，都说了我不是因为下雪才发烧的。”
　　“那你说你泡个澡把自己泡睡着了所以才发烧是不是听起来就比我更傻逼？”
　　“不是，你最傻逼，这个称号我抢不过你。”林耀又打了个喷嚏，说话含含糊糊的，“你怎么还跟小女生一样，过个节还要出去看烟花？找个网吧连座上分才是正确的打开方式好吧。”
　　“我高兴，我乐意行不行！你就说你到底去不去。”
　　“行行行我去我去，陪儿子看烟花这种事爸爸还是可以牺牲一下上分时间的。”
　　祝文渊嗤笑，呸了一句，然后赶在林耀挂电话之前说了一句：“明天你记得下来拿牛奶。”
　　“什么啊？你给我买牛奶了？”
　　“你明天下来就知道了。”祝文渊赶在林耀再问出来下一句之前把电话挂了。他现在有点理解胡显昭之前说的那句话了。
　　你能不能不要对着我笑得那么幸福啊，这样我会忍不住把什么都告诉你的。
　　祝文渊把手揣进兜里抬头看着深蓝的夜空，觉得自己心跳在砰砰地加快，就快要憋不住了，那种喜悦又幸福的心情，近在咫尺。

　　跟姜承一起去教导主任家道歉那天晚上，姜承那极具暗示性的动作着实让祝文渊吓了一跳。他假装镇定地抑制住了自己所有的反应，不知道他这个小舅舅是什么意思。
　　喻家的产业是生物制药，跟几乎是社会上各个群体都有往来，有时就难免有些合作上的小摩擦。那些对他们家不满的人，都是祝文渊这个小舅舅出面去解决的。表面上姜承开着家不大不小的医疗器械公司跟着喻家混口饭吃，可实际上地下势力都知道，其实是喻家在仰赖着姜承的名声才能得以垄断大部分市场份额。卖着救人的医疗器械的公司，实际上做的买卖是去洗那些沾着滚烫鲜血与苦泪的黑钱。

　　小舅舅从小就疼他是没错，但是不代表小舅舅可以看着他去喜欢一个男孩子。

　　祝文渊心里其实有点没底。家里是确定可以瞒得过的，大不了死不承认就是，但是在面对姜承的时候，他很难有底气地大声说出来他想要说的话，他也不确定姜承是不是什么都知道，或者其实什么都不知道，还是只知道一半。

　　好在姜承没打算把这件事继续下去。绿灯亮起来的时候他就把手刹压了下去，重新像没事人一样带着祝文渊回了家。祝文渊忐忑了半天，晚上也没睡好，一觉醒来已经下午一点多了。姜承穿着拖鞋和家居服在客厅里翘着腿看杂志，黑框眼镜安静地架在他鼻梁上，遮住了那双眼睛里锐利的光，锋芒尽掩。他这时候看起来真的很斯文，像个大学老师的那种儒雅。
　　祝文渊一边吃饭一边含糊不清地问姜承有没有事，他下午想出去一趟。
　　姜承慵懒地翻了一页杂志过去，好像没听见。
　　祝文渊不得不把自己嘴里的东西全咽下去之后再重新说一遍，吐字清晰发音标准，完全没有因为太紧张而咬到舌头。
　　姜承点了点头，说早点回来，不要在外面过夜。
　　祝文渊放了心，飞快吃完就回了房间去找林耀连麦打游戏。快到时间的时候跟林耀约了见面的地点，末了临出门之前又被姜承叫住了。
　　祝文渊以为姜承要反悔，磨磨蹭蹭地不想回头，结果姜承过来塞了一小瓶古龙水到他口袋里，说：男孩子去告白要讲究一点。
　　他还顺手帮祝文渊把围巾整了一下，重新打了个看上去松松垮垮但实际上不太容易掉下来的结，表情认真又轻松。
　　一切都收拾好之后姜承拍了拍祝文渊的肩膀，对他露出了一个鼓励性的笑容——就是那种他标志性的、温柔的笑，看不清眼神，也看不清他心底的真实想法。

　　给你们包了旋转餐厅，到了报我名字就可以。

　　还补了一句。
　　祝文渊差点紧张到同手同脚，浑身僵硬地出了门，打算去打车的时候姜承的司机开着他的玛莎拉蒂过来了。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姜承真的那么可怕，连这个都查得到，祝文渊手机响起来，他看到林耀的消息后揉了揉鼻子，自嘲地笑了一下，觉得自己有点太神化这个小舅舅了。可能是因为在他小时候就认为姜承是无所不能的吧，所以到现在也是这样。

　　那天雪下得很大，鹅毛一样飘飘洒洒纷纷扬扬，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人群中，很快就变成沾在绒帽和围巾上的细小水珠。可就算这样，人还是很多。祝文渊拉着林耀的手冲到了广场看台的最高处，跟所有人一起呐喊着去数点燃烟花引信的倒计时。
　　燃着点点亮光的长线咻一下钻出去，在升到空中后怦然炸开，各色烟火组成不同的图案在夜幕中交相辉映，人群中响起兴奋的叫喊声。
　　祝文渊在这时候悄悄握紧了林耀的手与他十指相扣，喧闹的人群中，他贴到林耀的耳边，小声说了一句我喜欢你。
　　林耀怔了一瞬。那一瞬间仿佛所有喧嚣与热闹的人群都与他隔绝开来了，他的世界里也开始炸出烟花，每一朵都写着祝文渊的名字，只剩下祝文渊一个人。
　　林耀很快又重新笑出来，拉着祝文渊的手晃了晃，刚打算凑过去回给祝文渊一句我也喜欢你就被拥挤的人潮推搡着扑了过去，他们在一片人海中完成了人生中的第一个吻。

　　直到去吃饭的时候两个人好像才刚刚回过神来，都有点尴尬和不好意思，尤其是那一个急促短暂到几乎快要不存在的吻。司机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开车，祝文渊悄悄在后座把自己的掌心覆上了林耀的手背。林耀转头看着窗外快速掠过的景色，放任了祝文渊把手指一根一根塞进他指缝里的动作。

　　旋转餐厅是S城有名的高消费奢侈场所。林耀跟着身着燕尾服的应侍生走进四面透明的观光电梯时还在紧张，死盯着脚下的城市灯火看他们一点一点变成连在一起的星河。
　　他也不会点餐，不知道在这种地方吃饭需要做什么准备，整个人尴尬到脚趾尖都缩起来。
　　好在祝文渊驾轻熟就，十分老练地就完成了从问林耀的口味喜好到确定点餐之后再赶走所有不相关人员的一系列工作。
　　没有外人的林耀终于放松了一点，但也还是很紧张。可就算这样，他眼里也一直都盛着雀跃和欢欣的光，那是祝文渊见过最美最明亮的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