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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夜半钟声到客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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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如果要说苏州城最大的信息流通之地,恐怕非智宁茶肆莫属了。每天日上三竿之时,这里总是会聚集着形形色色来自五湖四海的人们交换着或真实或谣言的各种传说。而近段时间以来流传的最火热的话题恐怕就是前几日帝鸿山庄的灭门惨案了。早在巳时起茶肆里就已经人满为患,时而飘出的惊叹声引得过往的行人们也忍不住驻足侧耳倾听。
“喂,老板!据说这大火烧了一天一夜,快把整个苏州城都烧着了!你当时可瞧见了吗?”一个相貌骇人谈吐粗鲁的大汉冲着正在上茶的茶博士扯着嗓子询道。
“哎哟!客官你是没见到!我真是冲在最前面的,待得我们奋不顾身烈火焚身的闯入山庄时简直就是被那一付惨状惊倒了。真是尸横遍野面目全非啊!回来后我连着做了三天的噩梦,苏州何时发生过这种事啊,造孽呀造孽!”茶博士吐沫横飞的叙述着当时的情景,在座众人大多没有亲眼见识到当时的惨况,都忘了喝茶聚精会神的凝视着一付悲壮表情的茶博士。
“可是,在下在江湖上亦曾听闻帝鸿山庄两位庄主的孟尝之风,又是何方歹人做出这种狠毒之事,加害两位侠仁义士呢?”说话的是个刚刚加入讨论的自称姓游的公子,相貌清癯文雅,颇有些丰神俊朗的意味,左手握一把白描山水折扇,一副彬彬有礼态度雍容的样子。
边上一个劲装打扮,英武挺拔的武士默然看了他一眼“这位游公子恐怕有所不知,次日清晨县令就下令我们彻查帝鸿山庄惨案,据我们近日的调查,此凶人恐怕不是与两位庄主有过节的,而且据说不止一人。”看来此人是官府中人,脸上满是神神秘秘了然于胸的傲气。
众人听得有内幕消息可以挖掘,全部围拢到武士的桌旁,一副你不告诉我们就不放你走的样子。“这位官爷你就不要再吞吞吐吐了~我们大家也都想为破案尽自己的一份力。”
“呵呵,不是我不愿意告诉你们,只是此事太过机密连下官也不知道。”
“唉!什么嘛!不知道就不要装了嘛!”听的没有消息可挖,众人大多失望的回返座位,鄙夷的看着那个人。
那个武士大概是自觉颜面不保,连忙为自己打圆场“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你们知道那两个幸存者吧?叶大小姐和陆二少爷。据陆二少爷回忆,他半夜子时前去如厕时听到一阵尖利而又刺耳的惨叫声,持续了大概有一炷香的时间,待得惨叫止歇,他便不省人事了。等到他醒来时,才发现整个山庄已经陷入了一片火海,沿路都是一片死尸,直到他发现除他之外仅剩的活口叶大小姐……”
“那叶大小姐呢?是怎么躲过这场惨案的?”那个俊雅的游姓公子充满好奇的望向武士。
“这个,据叶大小姐自己说,她是之前与叶庄主因一点小事而有纠葛,所以跑去虎丘山,回来时山庄已经不保……”武士的眉头微蹙,脸上带着一抹难以相信的疑问“不过我觉得,这个叶大小姐说话时就吞吞吐吐的,没准有所隐瞒也说不定。”
“我想恐怕不是,一个姑娘家家,刚十六岁就父母双亡满门覆灭,任谁都受不了这个打击,吞吞吐吐倒也有情可原。”游公子倒是颇为偏袒叶莲希,语气间满是理解。
就在大家继续沉浸在热火朝天的议论时,任谁也没有注意到,就在智宁茶肆的一隅,一个一直隐藏在阴影里的身影缓缓的动了下。那个人鹰一般的扫视了一遍围拢在一起的人群,最后把锐利的目光聚焦在那个还在口若悬河的游公子身上。
(二)
随着天色渐渐向晚,茶肆里的客人也慢慢减少了,毕竟,在茶肆里议论的事只能作为打发生活无聊的谈资。也许,过几天,当有其他新鲜事来临,人们会渐渐遗忘发生在帝鸿山庄的惨案。时间往往能冲淡一些与己无关的好奇,而那些留在受害者心中永远的痛,又有谁会真正在乎呢……
借着映红整个天空的昏黄落日,刚刚一吐心中之快的游公子一边挥舞着手中的折扇一边悠闲地欣赏苏州的街景,虽然刚刚经历帝鸿山庄的惨案,但苏州城依然延续着几百年来平静祥和的气氛,如果只因为这个就被轻易打扰,恐怕就不是苏州了吧。正在他满怀心事的走到通往阊门的一个街角时,毫无预兆的,隐藏在暗影里的一只手像捕获猎物的眼睛蛇般猝然伸出紧紧地攫住了他的臂膀!正在他要失声惊呼的一刹那,陡然感到颈间一凉,吓得他生生把一声惊呼咽到了肚子里。
“不许回头!”阴影中的男人冲游公子一声低喝,手中的剑又朝他递近几分。“你只需要听我说的话然后照此行动就好了,如果敢有任何异议不要怪我下手无情!”
“好的……”游公子清晰地能感觉到冰凉的剑划破一层肌肤那种生生的痛,他知道,这个人一定是个亡命之徒,如果不照他的要求去做,恐怕真的性命难保。
那个男子细细的眯起眼,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番,“再过一个时辰,你拿着这把剑,去寒山寺外枫桥之下的一艘客船里,在那里,会有人接待你的!”
话音刚落,游公子只觉颈间一松,接着“磅啷”一声脆响,待得他回头时,那个人已经踪影全无,而只剩下静静躺在地上的长剑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春夜的枫桥镇,虽然不比秋天的寒意弥漫,但时而掠起的凉风也带着一股浸肌砭骨的萧瑟。游公子挟着那把长剑亦步亦趋的来到了薄雾笼罩的枫桥边,极目望去,泊在河边亮着灯光的孤舟已是寥寥,想来这时到寒山寺枫桥的游人更是稀少,他茫然地望着如墨般漆黑的河水缓缓东流,怔忪的寻找着也许根本不存在的线索。
正在他迟疑犹豫的功夫,突然听到一阵清朗舒缓的吟诗声随着风儿悠悠飘来。“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游公子猛然醒悟这里竟然就是张继那篇千古名篇《枫桥夜泊》的创作地,之前一直陷入被人半途恐吓威胁的惊惧之中,以至于都没有注意到。
他向着诗声传来的方向望去,映入眼帘的是枫桥下一条亮着寂寂灯光的孤舟,它在一片黑暗中显得格外引人注目。游公子心中一动,慢慢挪步过去,只见船头上赫然伫立着一个包裹在一身漆黑中的人,在凉风的侵袭下竟然纹丝不动,游公子又往前走近几步想看清他的真相,但是令人失望的是,这个黑衣人头戴一个遮有黑纱的斗大竹笠,似乎是刻意隐藏他的身份。
“兄台好诗兴,在此寒山寺枫桥下当吟这一首《枫桥夜泊》!不过此诗乃是作于深秋,恐怕与现在时节不符。”游公子忍不住要对那黑衣神秘人发表一番看法。
遮掩在竹笠下的黑纱微微颤动,那个人回过头来似乎是凝视了他一阵“原来公子也是个雅人,难得在这里还能碰到同道中人,不如下船来共享雅兴?” 只见水中波纹荡起点点涟漪,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小舟竟缓缓飘向岸边。
眼见这船就飘到了岸边,游公子一阵犹豫,也不知此人是何来历,只因一时冲动就说了那些话,现在自己尚且有事在身,如何能就随意应邀。
正在他犹疑时,小舟已经靠岸,不知为何,虽然隔着重重面纱,他却仿佛看到了对方那锐利而又冰冷的眼神。
“怎么?公子不相信在下的诚意吗?”虽然现在此人强迫的态度远大于诚意,但不知为何却激起了游公子的好胜心。
“不会!难得在这里碰上兄台这样有诗兴的雅人,我怎么会拒绝呢?”说完此话,他也不再迟疑,一个纵身跳下船,径直进到厢房之中。
那个蒙面人早已恭坐在那里,面前微弱的烛火勉强可以把狭小的厢房照亮,游公子也不多礼,唱了个偌,随即盘腿坐在他对面。
“在下敝姓游,上信下瑜,敢问仁兄如何称呼呢?”虽然对方神秘无比,连面目都不肯示人,但游信瑜还是恭恭敬敬的抱拳问礼。
“游公子不用客气,敝姓文。”此人不仅被一身暗郁的黑重重包围,连说话语气都沉涩凝滞,鼻音甚重,让人难以分辨真实的声音。
信瑜心中暗暗纳罕,但出于礼貌还是恭敬的问道“文公子夜泊寒山寺,想来不是为吟诗赏景吧?”
那人却不答,竟指着他一直紧紧握住的长剑道:“这把剑,可以借在下一观吗?”
“……当然没问题。”信瑜一怔之下才猛然醒悟,双手把剑奉上。
那人探身向前伸指轻轻捻住剑身,“此剑遍体通寒,刃薄背宽,当是削发如泥的宝剑。只是上面沾上了淡淡的血腥气,可见剑主并没有好好保护它。只懂用剑而不懂养剑的主人恐怕不是好的剑主。”说到这里,竟然轻轻的叹了口气。
“啊,这把剑不是我的,但是它剑刃上的血应该是我的。”信瑜听到此话不由一惊,想到自己在这里已经耽搁很久了,忆起那人用剑架在他脖子上胁迫自己时凶残冰冷的语气,竟不由暗暗打了个战栗“抱歉兄台,我突然想起我还有事在身,不能叨扰了。”
那人只是微微一哂,即把宝剑抵还于他“公子既然有事,那我就不打扰了,只是以后还请公子多爱护这把宝剑。宝剑稀得,但是如果不懂得如何养剑,那也只是暴殄天物而已。”
信瑜歉意的望了他一眼,“我争取把您的话带给剑主,只是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得进去……”想到自己恐怕已经误了约会,不由忧心忡忡起来。
似乎是看出了信瑜的为难,那人不由安慰道,“公子不用担忧,想来那人也不是不通情达理之人,不过耽误了公子约会是小人的不是,这有一份薄礼还请公子收下。”话音刚落,那人即从脚边抽出一个绛紫色的包袱,看起来虽然不是很大却封的极严,难以猜出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
“这个,在下恐怕……”信瑜心中极是为难,如果拒接显得太过不给对方面子,但是此人只是萍水相逢,接受又怕是什么贵重礼物有所唐突。
“公子无须担心,只是一些玩物而已。”那人再次细心的捕捉到了信瑜的为难 “不过在下还有一事相求,请公子务必在返家之后再拆开这个礼物,如果好奇难抑,那后果,在下难以负责。”不知为何,他着重强调了返家两个字。
信瑜不禁心中一凛,眯起眼来凝视了他一阵,“兄台的话信瑜谨记在心了。”见对方微微颔首,也不多言,接过包袱径自跳上岸飘然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