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风吹去》穆洛萧

5、第四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一）
　　苏州城外，虎丘山下，帝鸿山庄……自从它建成后的三十余年里，从来没有哪天像今天
　　这样吸引如此之多的江湖豪杰武林侠士光降。只不过，鼎盛之时即是灭亡之日，今天一过，帝鸿山庄将就此消失在武林的茫茫洪流之中。

　　从翌日清晨伊始，到帝鸿山庄祭拜的人流就开始络绎不绝的涌向苏州城，由于被烧毁的太过严重，帝鸿山庄已经难以容下和接待众多英雄，是以苏州的各大客栈驿站俱已爆满。就算是这样，以前许多跟两位庄主交好的友人们依然坚持在一片断壁残垣中露天而卧。

　　而游信瑜也是早早的就来到了帝鸿山庄，由于昨晚发生的事太过鬼祟深刻，一直在心中萦绕难去，是以他今天起了个大早来到山庄，冀望以此来摆脱烦恼。

　　远远望去，缠绕在一片缟素下的山庄就透着一股落寞的凄凉，待得走近，心底竟油然升起一种暗暗的心惊。破败的门椽，倒塌零落的屋脊支柱，就算是隔了几天，依然能闻到隐隐的焦臭味，可想而知当时的境况有多么悲惨。

　　虽然是清晨，山庄内也是人头攒动，可是奇怪的是，本应平静悲戚的灵堂内竟然传出与环境不相符的喧嚣，难道还有人在这种特殊的时候来踢帝鸿山庄的盘子吗？信瑜不由暗暗纳罕，待信步走进灵堂，眼前的情景着实震了他一惊。

　　逼仄的灵堂内堪堪挤满了来祭拜的人，但是似乎现在都瞬间变成了围观的人群，被他们围在中间的赫然是一身缟素的叶莲希和陆昊颜。向来活泼动人的莲希早没有了往日的活力，脸色苍白的垂首不语，昊颜则是一脸愤怒的守护在莲希身旁，迸着火星的双眼怒视着前方。

　　“叶莲希你不用再狡辩了！为什么整个帝鸿山庄就你一个人安然无恙！？那帮废物捕快查了这么半天什么都没查出来！可是你不要以为所有人都是傻子，自从你被叶庄主收留以来一直处心积虑的要除掉他，可怜了叶庄主一直把你视如己出，终致养虎为患！！”

　　只见一个一身紫杉的青年男子傲然立于灵堂之中，戟指莲希痛骂，眼中闪烁着惨痛与快意。

　　“胡说八道！你以为在这里妖言惑众就有人信你吗？我天天与师伯和莲希生活在一起没看出什么你这个局外人倒是很清楚的样子，啊？！”别看昊颜平时文文弱弱的，怒发冲冠的样子倒是为他平添了几分英气。

　　“知人知面不知心，陆大少爷啊，你也要小心了，难道你不知道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吗？这种蛇蝎心肠的女人连养育自己十几年的父亲母亲都敢杀还有什么是她不敢干的呢！？”

　　“你又有什么证据证明一切是莲希所为？你认为凭她一个弱小女子就可以灭帝鸿山庄满门吗？！”

　　“哈哈~~真是好笑啊陆少爷！这场惨剧难道还没把你唤醒吗？”那人嚣张的仰天大笑，脸上写满了对昊颜的轻蔑与嘲讽“她又何必自己动手呢？她只需要找一个地方远远的看着养育自己十六年的父母死在自己的阴谋里！这样，她的手上起码不用沾上罪恶的鲜血不是吗？！”

　　“够了！！今天是山庄的祭日，你还没撒野够吗？真不怕出门被雷劈死啊你这个疯子！”昊颜见人群中已经有人露出怀疑的神色对莲希指指点点，恐怕再闹下去不是真的也能传成真的，急忙想要终止这场闹剧。

　　“啊哈，陆大少爷心虚了！在下也不过是想在叶老前辈陆老前辈面前说几句公道话而已，从来都是无意冒犯的”不成想那人竟转过身来，对着整齐摆放在前台的灵位恭恭敬敬的鞠了三躬，“两位庄主生前慷慨大方，侠名远播，平时在下听得大名，都要竖起两根大拇指。没想到竟惨遭小人所害，念及至此余亦心有戚戚，如若前辈不嫌，在下愿为两位伸张正义！”说到这里，他宛如一只捕猎的鹰隼般眯起眼睛细细的打量着对面面如白纸的叶莲希。

　　“叶大小姐！我也不怕被你以阴险毒辣手段所害，在下行得正坐得直谢轶轩是也！”就算是报上自己的大名此人也是一脸狂傲，他大喇喇的施了个礼，眼睛依旧直勾勾的盯着莲希。

　　“莲希你不用理他！这个人是成心想找我们山庄麻烦才这么说的！”昊颜生怕莲希被这个不知从哪里来的疯子刺痛，急忙想要尽自己的力量保护她。

　　“你说的没错，是我，是我害了父亲母亲，师叔师兄没错，是我…如果不是我……”谁也没想到的是，面对如此质问，莲希竟然没有矢口否认，反而颤抖着声音承认了对方的所有指控。

　　“莲希！”昊颜惊诧的扶住莲希摇摇欲坠的娇躯，正如已经陷入一片哗然的人群一样，他也是一头雾水，虽然从始至终莲希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事发时她到底去了哪里，但是从心底他始终没有怀疑过莲希会与灭门一事有关。所以当他听到谢轶轩的荒谬之言时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

　　“看来叶大小姐也不是一点廉耻心也没有的，还是在两位被你残害的前辈面前终于承受不住内心的自责了呢？”其实谢轶轩的心中也对莲希的行为满是诧异，谁会想到一个无辜的人会不为自己辩护反而揽祸上身呢？难道她不知道只要她一承认就永远也无法在江湖上立足了吗？

　　此时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积聚在莲希的身上，所有人，都想从她那里得到一个答案。不知为何，站在人群之中同样震惊的游信瑜居然对这个千夫所指的女孩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她勉强扶着昊颜的肩膀挺直了身躯，柔弱的眼神突然变得坚定起来，回望着一直不肯放过自己的对方，眼中也没有丝毫的怨恨与敌视。

　　“谢公子，身处局外的人永远不会体会到局内人的痛苦，你又怎么会明白我有多么后悔那天因为自己一己之私欲而离开山庄的心情！！是的，我不是父亲的亲生女儿，可是那又怎么样？在我的心里，他们远比亲生父母更重要！我也比谁都愿意与他们同生共死！可是即使这样，我都没有选择去理解他们，如果不是我的任性……”就算是这样沉痛的描述，她依然在勉强自己平静，但只有昊颜知道，紧紧捏住自己肩膀的那双颤抖的手，有多么用力……

　　“父亲一直在以自己的方式保护着我，保护着山庄，可是最后，我都没有尽到保护他的义务。我从来不是一个称职的女儿，就算是养女的责任，我也从来没有尽到，这样的我，有什么理由苟活在世上呢？”

　　莲希咬住自己泛白的嘴唇，装而对向那些事不关己的人群“是的！是我害死了父亲！是我毁了山庄！一天没找到凶手我就一天背着凶手这个罪孽活着！直到，直到我找到原谅自己的方法为止……”

　　“不要说了！”昊颜紧紧地抓住了她冰冷纤细的手指，“你们！现在还有谁要怀疑她！？”

　　所有人，都可以清晰的看到她眼中的凄绝哀伤；所有人，在此时此刻，都选择了相信与理解……

　　“你……”这时换作谢轶轩脸色苍白的凝视着莲希，局势已经被逆转，无论他再说得怎么天花乱坠恐怕也无法使人相信了。

　　这个世界上，从来就只有爱最能打动旁观者冷漠的心……

　　（二）
　　“侄女你不必这么自怜自伤，如果叶兄在天有灵会明白你的心意的！”正在灵堂陷入一片尴尬的寂静中时，一个雄浑的声音猝尔响起，接着就是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纷纷辟易的人群中走出来的是个身形修长，清峻瘦削的中年人。

　　“是吴叔叔！！莲希快看！真的是吴叔叔啊！”昊颜惊喜的叫出了声，接着一阵小跑跑到他身前，眼中隐隐有泪花跳动“吴叔叔！你终于来了！父亲师伯…帝鸿山庄的血债，您一定要帮我们找到真相啊！”

　　看见这个吴叔叔，就算是刚刚悲伤的快要晕倒的莲希脸上都晕出一丝喜色。

　　原来此人来头甚大，当今武林，少林武当势衰，武林各大门派如雨后春笋般纷纷涌起，但真正能成气候的也只有那么几家。时人有云：轩辕旌旗满昆仑，唐门竟把中蜀分。江南采得玉藕日，乃是血隐逆天时。这句诗中包含了在中原武林举足轻重的四大势力。而排名第一的轩辕门门主正是昊颜嘴里的吴叔叔即“轩辕太尊“吴铭世。

　　“昊颜，莲希，八年不见，你们已经这么大了……”吴铭世左手抚着昊颜的肩膀，右手挽着莲希不由一阵感慨。“只是，没想到，八年前与叶兄陆兄的那次会面竟是永诀……”

　　想来这吴铭世与帝鸿山庄两位庄主一直交好，闲来就相互切磋武功。只是，八年前，吴铭世突然闭关，今日相见竟是八年来的第一次重逢。

　　“叔叔……”莲希追忆往日时光，终究难以控制的哽咽起来，“父亲，生前还经常念叨着您，还说哪天一定要与您在棋盘上再决一胜负……”
　　“唉！都怪我这几年求胜心切，一直想要赢过那人，要不也不至于八年来从未踏足武林，如若不是听到两位庄主的噩耗，恐怕我下山的日期还要一直延后呢！”

　　吴铭世一阵感慨后，面容肃穆的在灵位前上了三炷香，“昊颜莲希，你们好好跟叔叔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一路上，我倒是听了不少传闻，只是一直没有得到证实。凭叶兄陆兄的本领，到底是谁能一夜灭门？”

　　还不等昊颜接话，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远远飘来“这你真是问对人了，我们的叶大小姐恐怕再清楚不过了。”只见又是那谢轶轩，他抱着胳膊，细长的眼睛眯起一道细缝仍在不停打量莲希。

　　“你有完没完！？”突然，一道厉喝划过整个灵堂，只是这个声音，既不是昊颜发出也不属于莲希，却是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围观的人群中传出。

　　正在大家满脸错愕之时，游信瑜左挤由挤终于从人群中走出“刚刚叶小姐的话还不够明确吗？有脸留在这里，你还真不是一般二般的境界啊！”

　　“你是谁！？谁给你这么大胆在这里满嘴放炮！”谢轶轩眼里凶光四射地盯着信瑜。

　　“哈哈~~在下谢谢仁兄的赞誉，在这里满嘴放炮总比某些满嘴放屁的人好些！哎呀哎呀，好臭好臭。”信瑜故意坐出掩鼻状戏谑的嘲笑他。

　　“哈哈哈哈~~说得好这位兄台！！”信瑜话音刚落，昊颜就大声拍掌称快起来，同样用不屑的眼光望着满脸尴尬的谢轶轩。

　　“小子！你不想活了吧！连本大爷的玩笑也敢开！”谢轶轩已呈恼羞成怒装，两个拳头捏的嘎吱嘎吱响。

　　“我看是你不想活了才对，小心两位城主晚上缠着你不放啊。嗯，我看，你下次放屁的时候最好带着个护身符，，别被……”信瑜正说得兴高采烈之时，却见得眼前一花，一道紫影闪过，心中暗叫糟糕，没想到这厮涵养这生不好，动不过嘴就动手。

　　“休得胡来！”怎知谢轶轩快，吴铭世比他更快，他拳还未到，吴铭世已伸掌向他胸口拿去，却见谢轶轩蹂身一闪，手中一道黑影翻动，竟然多出一个生有倒刺的黑色长鞭。

　　“谢某今天倒要会会举世闻名的轩辕剑！！”谢轶轩边说边卷动着灵蛇般吞吐的长鞭，鞭梢掠起一阵风带向吴铭世。

　　“你是！……”吴铭世眼中精光炸射，左手捏个剑诀就要采取攻势，谁成想，这个谢轶轩极为狡猾，自知凭自己一己之力难以敌过吴铭世，干脆晃个虚招吸引他注意，半途鞭势收回，竟然转而抽向游信瑜。

　　“啊啊啊……”

　　“公子小心！！……”

　　众人正看得眼花缭乱之时，只见信瑜一声惨叫翻身倒地，却是被莲希一脚踹倒。原来，莲希早看出谢轶轩一双鹰眼不住往游信瑜身上瞥，猜出他的真正目的。终见谢轶轩要对这个年轻人下杀手，而他眼看难逃，干脆踹倒了他，只是把自己生生暴露在敌人残忍的鞭下。

　　“莲希！”“侄女！”“叶小姐！”昊颜，吴铭世，信瑜同时惊呼，却谁也赶不及拦住下落的毒蛇之牙。

　　没想到，就在这千钧一发之刻，谢轶轩突然停下了落下的飞鞭，眼神极为诡异的望向前方某处“咦？死书生！你那个东西！是谁给你的！？”

　　众人顺着他凌厉的的目光望去，只见狼狈的甩倒在地的游信瑜一副茫然的样子，而他的身边，是一个散落的包袱，和从中落出的一块洁白无暇的美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