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风吹去》穆洛萧

2、第一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月华的光芒

　　（一）
　　时年正值天启六年初春，江南是一片莺歌燕语，生机勃勃。这此情此景真是应了白乐天的那首千古名句，日出江花红似火，春来江水绿如兰。

　　即使大明江山危若累卵，朝政在魏忠贤的把持下一片乌烟瘴气，但也只有这江南一隅还能保持着一份难得的闲适与安逸，也难怪古往今来的文人墨客们皆以此为乐土，在这里培育灵感的土壤。

　　而苏州城外虎丘山下的帝鸿山庄就是坐落于这一片诗情画意之中，话说这帝鸿山庄在近几年的江南武林也是一方豪强，盖因两位庄主叶展帝陆归鸿不仅剑法超卓兼且有孟尝之风，武林同道但凡有难都是有求必应，是以侠名极盛，在苏州城更是领袖群伦的人物。

　　话说此时正是艳阳高照风和日丽的好日子，一阵琅琅的读书声不时从帝鸿山庄悠悠飘来。

　　“少年十五二十时，步行夺得胡马骑。射杀山中白额虎，肯数邺下黄须儿。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唉！我就说父亲怎么总是让咱们读这种诗呢？你看看！一剑曾当百万师，也就是说曾经很厉害但是现在不行了！这不是消磨志气嘛！”说话的是个年约十七八的少年公子，身着绣有银蛟金丝镶边的大红锦袍，脑后很整齐的盘有一个发髻，眉目如画，文秀俊雅，骨子里透着一股书生气，只是说话时眼里偶尔闪烁的狡黠灵动非凡。

　　“你懂个什么？这是摩诘的老将行，讲的是大汉的飞将军李广，一剑曾当百万师！多大的气魄与功勋！你要是能有这能耐师叔还用得着每天督促你习诗练武啊。”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本书从天而降，“邦”的一声砸在少年的头上。

　　“哎呦，我的心肝小师妹，不用这么狠心吧？”少年一边揉着被砸痛的脑袋一边冲着正笑靥如花走来的少女笑道。

　　此女约莫年方十六，肩披一件乳白轻纱丝巾，一身裹贴的鹅黄色苏绣绸衣把身材勾画的玲珑有致。一张白皙的瓜子脸上镶嵌着两颗葡萄般水灵灵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甚是可爱，娇翘的鼻梁上尚且渗着细密的汗珠，含情一笑间，颊边就露出浅浅的两个小酒窝，端的甜美。

　　“师哥啊~你说你也是一代剑豪‘断浪’陆归鸿的传人，堂堂帝鸿山庄的二少爷，怎么这么没用！被区区一本诗集砸中了脑袋？”

　　“你懂个什么！？我这是在磨练自己的头部的金钟罩功夫！”少年被表妹抓到痛楚，不甘示弱的狡辩着“你不要以为自己很厉害的样子，你又学会了‘裂风’师伯的几成功力啊？大小姐？”

　　“切~看你的样子，似乎是不服啊。来来来，咱们先杀个三百回合的！”少女也不管师兄同不同意，抽出腰间佩剑挽了一个剑□□自刺了出去。

　　“好一招行云流水！”少年知道这一招剑势凌厉，不敢生撄其锋，脚下施展轻功堪堪避开。

　　谁知少女一招得势，竟不再给他喘息机会，一剑凶似一剑，一招快似一招，打得少年是措手不及，狼狈不堪。只见她小臂侧摆一个虚招引得对方一个趔趄，随即横剑只取其右臂，眼见收势不住。陡然一道灰影闪过，随即少女只觉小臂一麻，剑光迸闪，佩剑竟然被生生弹飞了出去。

　　“莲希！你好生胡闹！我教你剑法是让你去伤害自己人的吗？万一伤到昊颜你让我怎么跟归鸿交代！”来人正是帝鸿山庄庄主叶展帝，原来他老远就看到女儿和昊颜在此处比试，本不欲阻止，待见的莲希竟对昊颜出了狠手，再不阻拦恐酿大祸，终于飞身赶至一指弹飞了莲希的佩剑。

　　莲希见到父亲发威，顽皮的吐了下舌头，径直跑过来拉住父亲的袖袍，用江南女子特有的娇腻嗓音撒娇道“爹爹啊~我跟昊颜师兄只是切磋几招嘛，我怎么会不知道分寸呢，再说爹爹教我的剑法这么厉害，我又这么聪明，伸展自如的怎么会伤害到师兄啊？”

　　昊颜见师伯动怒，不忍见得师妹挨骂，也上前劝道“师妹和我只是商量好了切磋几招，点到即止，不会伤害我的。师伯你不要生师妹气了。”

　　叶展帝随即又瞪了莲希一眼“你每次都这么多理由！这次看在昊颜给你说情的份上就先不计较了。你看看你，一个女孩子家家，老是打打杀杀的，以后看谁还敢娶你！”说到最后，语气已转缓和。

　　莲希见父亲已经不气，偷偷冲昊颜做了个胜利的鬼脸，然后拉着父亲一边走一边说“前几天您去杭州出货的时候龙威镖局的老板燕正楠来问你那趟镖的细节，我说您过几天就回来，今明两天没准他就又会来拜访。”

　　“嗯，还有别的事吗？”

　　“那倒没有了，不过爹爹啊，您让龙威镖局保的到底是什么镖啊？居然压了咱们半个山庄的家产？”莲希好奇的望向父亲。

　　“希儿啊，这不是你该管的事，你也不要随便跟别人说，该干嘛干嘛去，别一天到晚的无所事事。我走之前教你那套风行剑法你练得怎么样了？”叶展帝木讷着脸，似乎一点也不打算透露什么给女儿。

　　莲希失望的撇了撇嘴，只能作罢“啊，那个还有些不会，正要请教爹爹呢。”

　　（二）
　　是夜亥时，偌大的帝鸿山庄已经陷入一片沉寂，只有寥落的几个窗口透出点点灯光，微风吹动树木的沙沙声清晰可闻。似乎是不满于这太过平静的气氛，两个黑影不合时宜的打破了这份和谐。

　　“昊颜，动作快些！就你这慢吞吞的，到了书房他们也都谈完了！”

　　“他们又不是聋子，你走这么快能听见的！”

　　这两个黑影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白天还拌嘴打架的昊颜莲希师兄妹。今天酉时，燕正楠就前来登门造访帝鸿山庄，两位庄主叶展帝陆归鸿亲自在书房接待他，已经谈了将近一个时辰。莲希自从看到那个男人进到书房时就已经心痒难搔蠢蠢欲动，只是震于白天父亲的余威不敢行动。到得夜间，终于按捺不住想要一探究竟的好奇心，于是约上同样毫不知情的昊颜前往书房窃听。

　　两人屏息提气的蹑到书房门口，透过门间狭窄的细缝，书房的情景一览无余。在这略显逼仄的空间里满满当当的挤着四个人，有两个是已年过半百的老者，即是帝鸿山庄的两位主人叶展帝陆归鸿，而在他们身边傲然独立着一个气宇轩昂的青年，此人生的一对剑眉鹰目，英气勃勃的脸上溢满了凝重。

　　“哎呀！父亲真坏！居然告诉哥哥都没有告诉我们！”昊颜愤愤不平。

　　“呵呵，昊祺哥哥比你武功好人又稳重，师叔和父亲当然比较信任他啦！”作为帝鸿山庄的少庄主“麒麟太子”，陆昊祺在武林中已经有了一定声望，所以深得两位庄主的信任，庄内的大事小事也渐渐由他接手管理。

　　“哼！你看那个，是不是就是燕正楠啊！”

　　昊颜说的是剩下那个正与他们对话的男人，此人相貌极为普通，只是生的一副虎背熊腰，站在狭小的书房里竟然堪堪占去了一半的空间。但见他紧蹙双眉，眉间深有忧色，对着两位庄主窃窃私语。间或还紧张的四处张望一下。

　　“喂喂~他们说什么呢？”昊颜摇了摇莲希。

　　“好像说什么壁？？墙壁吗？？”莲希一副不解的样子，拼命向前探着身子想要听的更清楚些。“嗯，父亲好像说，‘唉！看来又有不识趣的人来打扰我们了’……糟糕！”莲希猛然醒悟，匆忙的推着身后的昊颜着急的说道“他们已经发现我们了！”

　　“哈？怎么会？”就在两人手忙脚乱的准备逃走时，书房的门适时的敞开了。结果由于两人太过着急逃走，狼狈之下居然双双绊倒在地。只见叶展帝瞪着一双虎目望着俯伏在地上的两人，眉间满是浓浓怒色。

　　“你们两个小兔崽子！谁让你们过来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爹爹~有什么事不能告诉我们啊？我和昊颜也是想尽自己的一份力而已。”

　　“哼！尽力！？我看你是捣乱才是！是不是今天白天没吸取够教训啊？”

　　“爹爹……”叶展帝从未对莲希发这么大的火，更何况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莲希不由委屈的红了眼眶，泫然欲涕。

　　“好了师兄，反正他们两个也没有听见什么重要的，就放他们回去睡觉吧。”陆归鸿见情势尴尬，不禁在旁边劝说着怒火中烧的师兄。

　　昊祺也在旁边劝说着“是啊，师伯，师妹已经知道错了，就不要怪她了。”

　　“哼！”似乎是不想在关键时刻对两个孩子多费口舌，叶展帝最后瞪了他们一眼，砰的一声紧紧关上了房门。

　　看着父亲绝情的举动，莲希郁闷的紧紧抿住嘴唇，脸上满是愤慨。

　　“师妹…别伤心了…师叔肯定有他的道理。”昊颜在一旁想要安慰伤心的莲希。

　　但是现在的她似乎听不进任何人的抚慰“你不用替他解释了！”莲希甩了他一个钉子，随即掩面而去。徒留下昊颜呆呆地凝望着她的背影被月光拉成长长的样子。

　　（三）
　　莲希满心悲愤地回到了自己的厢房，一想到父亲那付戒备的神情就一肚子的气。“凭什么就不能让我们知道呢！？凭什么就因为我想知道就这样骂我呢！？明明我也是帝鸿山庄的一份子，这么大的事居然不让我参与！实在太过分了！我再也不理爹爹了！”想到父亲竟然这样对待自己，莲希难过的把头埋在双臂间。

　　突然，心底涌上的一层悲凉冲去了那份愤慨，莲希像是想到了什么，不由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

　　桌上忽明忽暗的烛火掩映着莲希娇美的脸庞，竟悄然衬托出一股幽怨的氛围。“父亲一定是因为我不是他的亲生女儿而有所防备吧……”她低垂的睫毛轻轻的颤动着，依稀有泪光在眼中隐隐闪动。

　　就在她正自怜身世的当儿，隐隐约约的，她仿佛听到一首悠扬的乐声，不知是什么乐器演奏，声音细密绵长，缠绵悱恻，忽而尖利刺耳如老鸦幽鸣，忽而婉约悲凉如少女泣诉，真是初疑飒飒凉风劲，又似萧萧暮雨零。近比流泉来碧嶂，远如玄鹤下青冥。莲希不由听得入迷起来，遥想到自己莫测的身世，竟然不觉泪湿衣襟。

　　是谁，偷偷触动了那久未碰触的心弦。

　　是谁，悄悄窥看着那尘封已久的往事。

　　宛若发疯般，莲希不受控制的冲出了厢房，跌跌撞撞的冲出了山庄，循着时而悠长时而短促的乐声追去，不知道为什么，她强烈迫切的想要知道，到底是谁，是谁能奏出这魔幻般的乐声，这个念头太过强烈，以至于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她像个疯子一般狂奔在深夜寂若无人的林荫小道上，就仿佛是听到了内心渴望的呼唤。是它，在召唤着她指引着她，把她引向了更加莫测的未来，把她带入了真正的江湖。这一定是一场命中注定的追逐。

　　蓦然，乐声戛然而止……就像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般，莲希猛然惊醒！此时，她才惊觉，自己正一人孤单的站在幽寂的虎丘山上。在小时候，莲希也经常与昊颜昊祺一起来虎丘山游玩，但从没有哪次，她会像现在一样恐惧着它。夜晚的虎丘山，格外的宁寂恐怖，树影婆娑，夜风呜呜，仿佛是重重鬼影摇摆着悲鸣着在欢迎她的来访。

　　莲希瞪大了眼睛，无助的四处张望，这时，恐惧早已爬满了心头，她甚至可以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咚咚声急促而又快速，身上渗出的冷汗已经浸湿了薄薄的一层衣衫。她现在才开始后悔自己怎么这么鲁莽，没有考虑后果就去追寻一个陌生人弹奏的乐声。如果，有什么意外，父亲，师叔，两位师兄，该怎么担心她啊。

　　突然！背后响起了诡异的沙沙声，似乎是什么人踩踏落叶的声音。此时的莲希几乎惊惧到极点，身子僵硬的已经无法动弹。该如何是好呢？可是，不知为何，心中总有个声音在不停回荡，这个人很有可能，就是演奏那首乐曲的主人，自己不就是为了这个才到这里来的嘛。

　　如果，如果能知道它的秘密，就算是死，也值得了！

　　想到这点，莲希终于战胜了恐惧，她用尽了全身的力量，转过了身……

　　月华的光芒透过树隙洒落在那个人的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圣洁的银色光晕。在那一刻，莲希以为自己看到了仙子……

　　“你…是…谁？”

　　命运的齿轮终于咬合出一个模糊的影子，合着微凉的夜风，寂寂的旋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