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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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渊和惘清一跃而下，坠如落花，须臾落在谷底一块巨石上。目下一眼看去，尽是骸骨，一片黯淡的灰白之色。
“修士之骨本该莹润光泽。”惘清道。
“仙灵被祭仙阵抽取，仙途就此断绝，转世之身坎坷。”无渊跃下巨石，环视四周骸骨遍地。
“白骨上似乎有字。”惘清踏下巨石，缓缓道。
无渊俯身拾起一根骨头，惊诧过后皱起眉，指腹在刻下的字迹上抚过。
“无离。”惘清念道。
“是我刻的。”无渊道。
但这些骸骨被他亲手埋在千修冢，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是谁？
“这些骸骨中的仙灵早已消散，于祭仙阵无益。”惘清道。
“的确如此，”无渊道，“但暂且不便追究。”
有人故意要激怒他。他频频前来道天仙宗找麻烦，并非绝密。祭仙阵、千修冢骸骨又无端出现。无论哪个都与他有莫大关联，绝非巧合，看来设局者并无要隐藏的意思。但不论设局者意欲如何，很可惜，他都不打算追查。今日过后，道天仙宗势必倾颓，千年之事已了，他不会再紧追不放。
何况，他不打算拖累惘清。
无渊俯身，开始捡拾一根根本该长眠于千修冢的骸骨，满怀后收入乾坤袖，像极了深深的拥抱，一怀又一怀。
他边走边捡，如此重复着。
“为何不直接用乾坤袖？”惘清问道。
直接用乾坤袖收取而不必捡拾，会快上许多。
“因为我千年前便是如此做的……”无渊散漫道，脸上挂着笑容，“也许我天生擅长舍近求远——现在或许有个背篓才应景。”
他认真专注地收殓骸骨，一一确认着它们的身份，将它们抱在怀里，很珍惜；却又委实说着轻佻戏谑的话，不够严谨沉重，甚至噙着笑容，着实矛盾。
“你不难过吗？”惘清问道。
无渊回头看惘清，只见他眉头抬，眼眸微张，盈满迷惑。
“我不知道。或许是已经过去了，我没什么感觉。”无渊淡漠道，“早在我费劲心思找回所有在千修冢陨落的修士转世时，心绪便已是如此。
他们是转世，并非当初真正追随我的人，只要一眼，我就能看出那种不同。我亏欠的永远都不可能真正地弥补，不过自欺罢了。”
那些转世之人或许尊敬他，但不再是他的同门手足，情谊不在了。
无离是师尊之女，敬爱他如同兄长，转世却多为倾慕之情，曾令他万分头疼；前世的无欢飘逸灵动，转世却是一个艳丽锋锐的少年；无执原本是个既单纯又执着的人，转世却骄傲易折……
终究是变了。
变了的感觉不是蒙着眼就能当做不存在的，它就像一个人自己的呼吸一样，无时不刻，丝缕入微。
那种再也找不回当初的痛悔，实在太过鲜明！以至于无渊纳罕自己当时何以没有落下泪来。
而现在，更是已经没有泪了。
“事情的最初，道天私自研究仙灵，暗中抓了许多凡人和低阶修士，其中低阶修士中甚至有道天的外门弟子。我无意中撞见了一个逃脱控制的修士，那修士力竭……”
千年前，道天仙宗内门。
头发花白的修士跌跌撞撞跑来，发丝披散凌乱，肩胛骨上有已经结痂的褐色血洞，随着他拼命奔跑的而绽裂，汩汩出血，衣裳上沾黏着泥土和草叶，斑驳得看不出本色。
连法器也无法御使，只能用腿这种最原始办法跑——为何如此狼狈？
谢无渊蓦然翻身跃下大树，一招拿捏住对方的脉门。
那人扭动手腕挣扎，声音低低的，好像气流在嘶叫：“放手！放手！……”
“元婴？不对、化神……”谢无渊皱眉，“你快废了。”
竟是化神期修士。
忽然，谢无渊觉察到几名修士正在快速靠近，他松开那人手腕。
“你躲到树上去，上面有我布下的隐匿阵法，”谢无渊快速道，“阵名‘宣隐’，你念‘隐’就可启动法阵。”
那人一愣：“……多谢、多谢。”十分有礼，随即爬上了树。
谢无渊一哂，转身靠上树干，姿态闲散，恰好遮掩住几滴血迹。
撞上事情，他不是乐意逃避的人，比起漠然旁观、放任其发展，他更喜欢少说话直接插手。
总而言之，就是好管闲事。尤其，是这么奇怪的事。
几名御剑的修士发现跟丢了人，在附近的空中四处打转，怪异的是，他们并不落地询问其他修士，可神色分明很焦急。
谢无渊弯腰拾起一颗石子，弹指射向斜上方的修士。
“砰！”御剑修士的剑震颤数息，他惊慌看向石子来处。
“大师兄！”他不自觉地将剑低了下去，向谢无渊行了个礼。
“下来。”谢无渊招手。
“是。”御剑修士诚惶诚恐。
“你们在做什么？”
“没做什么，”修士略紧张，“在追捕一名擅闯宗门的修士。”
“长什么样子？是哪个宗门的吗？”
“这、大师兄，我也不清楚……事发突然，我等只看了个大概。”
“好，你去吧，不妨找远一点，你们在天空上乱窜惊扰到其他弟子怎么办？”谢无渊指指上空。
“是、是。”修士满心以为自己惹得谢无渊不快。
不久，几名御剑修士就飞往其他区域找了。
谢无渊转身，抬手抠下沾血的树皮，双指间碾成齑粉，而后纵身一踩树干，旋身而上，坐到布下宣隐阵用以休憩的树杈上。
“你欠我……”谢无渊骤然消音，因为那人艰难地将额头抵在他所在的树枝上，对他行了一个与环境不合却依然标准的大礼。
后来发生的事果然证明了谢无渊当时的直觉有多准——这人必定带来了一个大问题！
眼下面对惘清，无渊没有丝毫隐瞒。
“那人把道天做下的勾当一股脑全告诉了我，我问他我为何要信他……”说到这里，无渊不寻常地沉默了许久“他说自己活不了多久，不如以死明志，以一死换我的无疑和倾尽全力。”
无渊缓缓道：“当时的我，是不信的。因为他没必要选择死。相救他人怎么能以自己的性命去换？所以说，那个人的选择，直到现在我依然觉得——太蠢了。分明不至于此。”
“后来我知道了那个人的道号和宗门，”无渊道，“你或许认识……”
“那你呢？”惘清突然打断无渊的话，“你不惜对上自己的宗门，这便不是拿性命去换吗？”
“我懒得顾忌他们那么多。”
愤怒的热度足以焚烧一切。
“后来我执意先救人，把被关起来的人都放空了。不料道天毁灭证据的速度太快，而那些被救出的人又像一盘散沙，听见道天就发憷，凝聚不出什么力量，我只能让他们四散而逃。道天很聪明，找的大多都是没什么根基的散修和外门弟子，我最初遇见的那个人实在是意外……”
后来，他也不知那些人后事如何、死了多少……
无渊从袖中掏出一把花籽，随风撒播。
“其实被夺去仙灵也无妨。你可知幽冥花？幽蓝莹光，花瓣似兰，贴附尸骨生长，又称‘冥幽兰’，可以滋养魔灵。如果于此地遍植，这些修士便能踏入魔道。
当年无离、无执他们全部身殒，我捡拾那些躯体，拼凑残肢。血浸润土壤，地面滑腻猩红，很容易下葬——大概如此，记不清了，”无渊又随手撒了几把花籽，“后来千修冢上开满了冥幽兰。在此之前，修界从未听闻过有这样的草植，千修冢原本更是一片焦土，无法长出草木，这不是我做的。”
“魔道亦是道，为天道所认可。幽冥花的现世或许便是为了魔道存续。”惘清道。
“你的语气一直都这么冷吗？”无渊无奈笑问。
“抱歉，我很难感受到情绪。”惘清道。
大概是因为无血，就如他无泪一样。
“原来如此。那在我这里，你可以不必勉强自己去回应。”无渊正单膝下压蹲在地上，回头对惘清一笑，“如果感到痛苦艰难，何妨远去？千万人、自有相随——至少我会随你！”
“吾名谢离，道号无渊。”缓缓的，郑重的，无渊说道。
这一刻，在遍地白骨间，无渊坦率热情、天真肆意，一如当初敢于拂逆宗门的少年。
漠然之色如汤沃雪，一片殷红的情意在惘清面前款款展开；并非魔君，而是无渊，谢无渊。
惘清目光微澜，不由开口：“吾名君隐，道号惘清。”
一见相思，二见相识。
成魔千年了——无渊第一次笑得如此灿烂，无可言喻的灿烂。
纵然此后再不能更进一步，但只是可能让君惘清明白自己的心意，谢无渊已心满意足！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