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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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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泠泠下在伞上,惘清在十里焚香长街,掌着师兄强塞来的伞,立在绵延的夜色中。小巷灯光微弱,是那样寂寞暗淡,尤当孤影吊在人家门口时,愈加地寂寞与暗淡。
惘清几乎是不自觉地走神了——
如若见到清巘与清峭如今境况,朗穆师伯会如何呢?
师伯早年的时候,先是小师弟朗月在秘境中失踪,回来后却已心神俱折,自此饮酒日醉;后又被告知师兄朗耀于外出时,遭遇毒手尸骨无存。
朗耀师兄甚至尚未来得及开峰收徒,便已传承断绝!
正是那时,师伯漆黑长发才逐渐花白。
若再见到今时的清巘清峭,师伯可会后悔带他们踏入修途?
惘清不知。
但如果是他,那他大概已经后悔了。
修道是一种日夜不歇的折磨。相比之下,生活在尘界,做一个快乐庸常的凡人,或许也没什么不好。
昔年清玄宗“朗”字辈,那些叱咤风云的天才,如今早已风流云散。
包括朗耀师伯。他已仙逝了。
幸好,师伯不必眼看着现在的这一切。
清巘师兄昨夜带他去听《泠水治》,犹记说辞琳琅铿锵。他前后听了那么多,却只记得起这句:却应流水一经春,春去了无相照痕。
的确如此。最好不过是、了无痕迹。
他未执伞的手指微微颤动,端起至面前时,掌心已凭空出现一枚墨色发扣,他紧握住。
那个隐约的念头,在胸口鼓噪起来。
愿望。一直以来,都是他在问别人,那么他自己的呢?
——最好不过,了无痕迹、
哒哒的脚步声平白响起,没有任何接近的预兆,前方拐角处猛然闪出道人影,墨乎乎的一团。
惘清微惊,掌心向下一收,发扣便消失不见。
“你来此做什么?”仓促间,他袖手问道。
未看清来人,却已笃定是谁。
已藏起的发扣是否被看见了?
毕竟此际与寻常不同,他问得急了也快了,很明显是为了掩饰自己的举动。
他不想让任何人发觉,却未料到自己的语气已近乎质问。
来人非他人,竟是无渊。
昏暗灯火下,他手持一柄油纸伞,只是捏在手里,却没记起给自己打上。
像个装饰一般,自己反而落了一身雨。
他来做什么呢?
好像、忘记了。
他被惘清喝住,站定在原地。
这一时间什么也不记得了,来的理由,来做什么,要说什么?
通通抹煞掉了。
但他毕竟活了上千年,倒不至于会在面上泄露出自己此刻有多无措。
朦朦的雨雾腾在他周身,他素来不喜欢束发,现在全遭了雨水。乌发、灯火,于夜色下,不似真人,似艳鬼。
“……我不知道。”
混乱的回答。
大概只有香炉成精了,才会这般中心如焚,顶烟迷漫。
现下冷雨浇头,兀自在燃烧,寂寞而无言。
倏忽顶上横斜来一柄伞,免去他被淋熄。
“看到了。”惘清眼瞳低视,而后抬眸,“你来送伞。”
他知无渊体质有异,或许会提前醒来,这在所料之中。
唯有一事不明。
“你怎知我在此处?”惘清问。
无渊愕然,片刻后沉静道:“此处有我的法阵。我感知到、以为……你在唤我。”
哪里有法阵?
在疑问出现的瞬息,那枚发扣的模样不由地浮现。
一定是了。
他看着谢无渊曾为一枚小小发扣准备许久,炼成后却一直没有送出。
直到最后一刻,他以为他再也不会送出手时,那枚发扣被轻柔地落在他发上。
此后,他一直将那枚发扣遗弃般地藏匿着。
今日,他第一次在漫长的时光中,将它重新取出。
同时也取出了那人从未说出口便已尘封的秘密——发扣上竟是有法阵的吗?
惘清难以抑制地惶惑,他想要知道“是什么阵法”。
眼前的人一定可以为他解惑。
要问吗?
“是什么阵法?”
念头浮现的刹那,惘清讶然自己已经问出了口。
没有衡量,丝毫不顾及其他,冲动的举止!
他抿了嘴唇,视线与无渊微微错开,擦面而过。
明明在伞下,两人近在咫尺,气息交缠,却像是划地时光回溯中闪现出的、不同时空的虚影。
无渊稍稍依过去,同时无声地把多余的伞收回乾坤袖。
他仿若未尝感到疏离,对惘清解答道:“我能感知到,但并不完全。这个阵法既完整,也残缺。它确实形成了一个法阵,却始终在无效运转……应当是缺了一部分。”
不是缺了一部分,应当是这阵法本就分为两片法阵。
但无渊被胸腔莫名的刺痛煽动,悄然将一些东西隐瞒下来。
“将其补充完整,便可知是哪种阵法。”
这是今夜的第二个谎言。
无渊微微失神,余光盈满那人侧脸、长睫,和月辉般氤氲的银发。
他曾希望自己可以坦诚,正因眼前人将往事抹消,他才更当如此。
可现在他终于发觉荒谬。
单方的坦诚何以存在?
怎能要求自己把自认珍贵的东西,无顾忌地暴露给无视它的人、并希求理解?
名为坦诚,实则未免过于傲慢了。
此刻,无渊才真正打量起他们二人。
而后他发觉了一种差距,宛若天渊一般的差距。
使他矮身在惘清面前。
这甚至无从抱怨,因为这差距,仅仅是惘清并不心悦他,仅仅是他心动之时生而带来的枷锁。
无从排解,更无从挣脱。
不要继续质问他是什么阵法了……
无渊默默祈求,因为他不知如何是好。
要把阵法补充完整,必然要将方才的发扣出示。
惘清心中果断否决。
这个答案他不是非要不可……
他抚上自己心口,许久都未有一下心跳。
“累了吗?”无渊抬手握住伞柄,“我来打吧。”
尾指与无名指圈住了惘清半只手,克制得仿若无意触碰。
他已看到天堑,看到惘清的无视与消解。
可他分明还在燃烧,何等冷落、何等无视,都无法熄灭地燃烧着。分明不知几时就要被碾碎成灰烬,反而更止不住地焚烧自己,来让那个冰封的人能感受到,哪怕一点点,只要是他的光和热。
“呵……”
叹息般的声音自惘清口中吐露出,他松开了伞柄,同时也挣脱开了无渊的手。
“回去吧。”他道。
伞面颤抖下抖落几串雨珠,是无渊没有握稳伞柄。
好像离得更遥远了。
他手中的伞稳稳的,再无荡起的涟漪。
仍然以qixie的姿态偏向身侧银发的人。
“步行回去吗?不用术法。”无渊问道。
“是。昨夜杀尽云阳附近邪修,插手过多,”惘清缓缓道,“近日不可再动用。”
无渊不由破颊微笑,掩饰道:“我笑…今日见你时,被吓唬到了。”
此处距城主府颇有距离,步行需相当一段时辰。
“怎会。”惘清状似不解,“仙者无血。”
更无心跳,如同活死人。
他冷冷地想着。
“是啊,仅仅慌神,便容易犯错。”无渊闲谈道,“是我心性不佳。”
一声慌神,一笔带过。
那时那样嘈杂喧嚣的思绪,在话语里显得如此寂静神闲。
两人交谈间,已从巷里人家走出,暗黄灯光自伞面上流落,红粉暖人的光亮大片晕开来。
今夜焚香街萧索,音声寥寥,仅有的几段迎来送往中传彻的笑语,刺破了雨夜的静谧。
静下后,被刺破的静谧,反而愈发弥漫开。
不远处,对着男人摇晃离开的背影,送客的姐儿脸顿时拉了下来,嘴角微微下撇着,目光呆呆的转不动。
但一见不远处有油纸伞出现,她又极快地一振腰肢,往那边快走两步,手掌抬起护住额发和脸上的妆容,眨眼间眼珠变换琉璃光彩。
油纸伞下正是惘清与无渊。
姐儿定睛一瞧,见是两个男人,观其容颜,便乍然站停了步子,脚尖挨着地,只望着。
她脸上那一对琉璃珠子,此刻方才看起来时圆时扁,泄露出一些疑惑踌躇,甚至无奈恼怒的情绪。
无渊觉察,目光移去,失笑之余对她微微摇头。
“你与她相识?”惘清直看着前路,微侧脸问道。
无渊再次摇头,道:“不。我是在想、她看着我们在想什么。”
之前摇头是意在拒绝,不管这姑娘想要做什么,于现在而言总归不是好事,他只想同惘清一处,恨不得这整条街都消失不见。
至于现在为何又留意……
“这样鲜活的神情,”无渊低声笑道,“好像许久都不见了。”
惘清心帘微掀,不由回头。
那姑娘已不再看他们,踢踏着软软的脚步,低着头往门边一靠,头上蒙着的雨珠也不擦,然后慢慢慢慢地蜷下去。
“只是一瞬罢了。”惘清转面说道,“她在痛,而你我终究是过客。”
他不再回头。
“那我就把这里毁了。”无渊定视惘清,语调平平。
惘清微颦,而复舒展开:“你毁。”
无渊笑,眼中没有笑意,点漆瞳仁尽是凛冽。
惘清知他是认真的。
“看路。”他点了无渊。
“我知道了。”无渊移开视线。
往后一路,直至城主府门前,二人再无赘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