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 3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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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渊此刻的烦恼，惘清不知，因为他的麻烦尚未解决。
而且，有一个问题，是他一直所追寻的。
“师尊，你有什么愿望吗？”
朗月看着眼前这个孩子方才这样问道，带着一丝清高，又有一丝悲悯。
难不成说出来，就能实现？
“愿望？哈——”
他凝望眼前简单纯粹、浑然天真的小弟子，耻笑他。
惘清抿唇，固执地再问：“师尊，没有愿望吗？”
“没有。”他断然无情道，“非要说一个的话——希望你尽快死在炼墟。”
并非玩笑话，朗月是认真的。
惘清摇头：“这不算。”
“那算什么？”
“命运。”惘清道。
像现在，云里的、空中的雨最终都会坠落地面，或早或晚罢了。
“我带不走你。“师尊长叹，不见凝重，反而颇有玩味，”而你打定主意待在云阳。”
“是。”惘清应答，“这也是命运。”
“那么、我的愿望很简单。”他一步一步走向惘清，直到衣袖相接。
“我希望，你能护好自己，在本座把你扔下炼墟之前，不要那么轻易地——碎掉。”
他指尖点上惘清眉心，一触即分，仿佛玩闹，仿佛威胁。然后他走了，没有任何预告或征兆。
兴起而来，兴尽而走？
不。
是匆忙而来，事尽而走。
既然带不走他的小弟子，那就没必要多留了。他相信惘清懂得把握分寸，否则他会再来，亲自教他。
惘清仍立在原地，冷雨涔涔包裹在他身上，光泽氤氲的银发紧贴脸颊、脖颈和背后，水滴顺发梢颗颗点落，或沿襟袖褶皱成条流下。
这样寒峭的雨中，辨不清他神色，只能见到眼睫不堪雨露，花枝般低垂。
约莫太久没动，躯体僵硬生疏，惘清一时间居然抬不起脚。
门外还有人等着……
“师兄，进来吧。”惘清道，“师尊已经走了。”
门哐哐两声，大叫着弹开，头发灰白的清巘闯了进来。
“刚刚为什么不让我进来！小雪花！”清巘呼呼喘着粗气。
虽然他的确很怕朗月师叔，可小雪花怎么能不让他进来呢？刚刚发生了什么他听不见，但看着湿透的小雪花，明显不是什么好事。
惘清的脚腕先动了动，而后慢慢转过身。
“师兄，我来找你。”惘清道，”你还活着这件事，师尊不知晓。当初我答应你保密，其中也有我自己的原因。“
”我知道，我都知道。虽然你总不愿意告诉我许多……“
清巘快速把合上的伞重新打开，调动起衰朽的身躯跑向惘清身边，给他撑伞。
”师兄，此前不久我已来过一次，提出想替你换身体……“
”我拒绝。那次我都带你听评书了，还告诉你、替你分析苏七水《泠水治》的事。“清巘声音惊恐，逐渐拔高，”怎么还恩将仇报，不肯让我安息呢？太坏了，小雪花！“
清巘口吻听似惊怒，手上反而可劲儿地把伞向惘清那边斜，把惘清往檐下拽，不让他继续待在雨里。
他对花花草草的怜爱，旁人总难以理解，甚至曾经清峭也误会吃味过，而在这其中，他对小雪花的怜爱，又格外多些。
所以在发现小雪花淋了雨时，简直要把他心疼坏了，什么都顾不上了。给小雪花撑伞——世上暂时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了！
“不曾变坏。”惘清被清巘牵拽着走，“清峭师弟昭告全城，为关心招婿，师兄可听说了。”
“什么？！！”
清巘最近日日去慈幼堂帮忙照顾孩子，消息没那么灵通。
“清峭还委托万千楼将消息尽可能散播开……”
“混账！他把迟莘当什么了？！怎么能、”清巘戛然失声。
惘清摇摇头：“师兄，他在找你。”
清峭师弟大概已经没有办法了，或许曾经他也想过，尊重清巘师兄躲起来的选择，放弃寻找。但现在他快要死了，抛去一切妄念痴想，只剩一个自己时，他看到了自己本真的愿望——只想再见师兄一面。
他很清楚清巘师兄善良的本质，和对眼中花草无限的爱执，所以选择转世的迟莘仙子关心作为诱饵。
何况迟莘当年的死亡，主因固然在清峭和是玦身上，但根由却有清巘师兄一份。
清巘师兄仅出于对葵花的爱执，倒映在清峭眼中，却是对迟莘的爱慕。这使得清峭被怨气侵蚀后，犯下杀孽。
清巘师兄心中一直亏欠愧疚的人，被迫将婚姻大事放于众目之下，甚至被争来夺去，他怎会再藏身不来？
但清峭就不担心师兄怒极气极吗？
显然，清巘也想到了这一层。
“既然是为了找我，那关心的婚事应该没什么大碍。否则我必替师尊手刃这不肖徒！”清巘喘了口气，忍不住又骂了一声，“放心不下！完全不能眼看着，哪怕是虚张声势！！该死。关清峭简直混账！
“去是要去。但我偏不让他如愿！”
死孩子也太逆反了，都这种时候了，还想着上房揭瓦！还牵连无辜！
清巘气愤不已。
惘清侧脸，问：“师兄肯换躯体了？”
“不换。”清巘道，“我有办法混进城主府。”
“师兄。”惘清沉声喊。
“小雪花，”清巘的声音软和下来，“这一遭，我是真的活够了。虽是不悔，但已经在盼来生简单点，不要再这样难了。”
惘清默了几息，道：“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啊？快把衣服弄干，快快快。”清巘嚷嚷道。
他已经替小雪花拧衣服拧半天了。小雪花也不知道心疼心疼不能修炼的师兄，赶快自己把自己湿透的衣服弄干。
“师兄，我不会冷。”惘清摇头道。
“胡说，你冷得很！”清巘摸了一把惘清的手背，叫喊道，“我现在可没法力，小雪花你忍心看我手动拧干吗？”
惘清点了点头，而后在清巘难以接受的表情中，闭目振袖，霎时白衣如新，不再留有一丝水痕。
这下，清巘终于放下心来，他环顾花草繁茂的小院，颇有些惆怅。
“看来要离开了，真是舍不得。”
惘清颔首。
清巘话锋一转：“能不能借我点钱？”
“……我没有钱，师兄。”惘清伸手，又看了眼身上，都是空空的。
清巘长叹一口气，忧道：“这可糟糕了。我本来是有积蓄，只是最近买了几盆花草和一批种子。眨眼没了。”
“是要做什么？”惘清问。
“为一棵萍水相逢的小柳树赎身。”清巘答。
这一走不知要多久，也不知几时回，或许不再回。
只是，他还记得自己在焚香街上的妓院里，看到过一株绿柳。
一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即使偶有特例，也会很快死去的绿柳。
“焚香街不适宜草木生长。”清巘自顾自道。
他神魂殊异，见人即草木。世上人多为杂草乱花，偶有叫得出名字的，必傲然不群，如迟莘是葵花，清峭是铁树，苏七水是梧桐。
这般草木，如若沦落，大都宁可一死。
即使侥幸活着，也会很快枯死。
所以在焚香街见到一株绿柳时，他才会那样震惊失色。
既然活着、既然让他见到，那他无论如何都要拉她出来。
云阳繁华，好玩好看的地方星子一样多。清巘全都喜欢。
有热闹世俗的枕流桥，小吃、杂耍、评书、戏曲无所不包；更有富贵高华的泠水大街，万千楼便坐落在此，寻常能碰见许多修士。
然而，于外人口中，最难忘的，却是“十里焚香长街”。
焚香街上有很多妓院，清巘讨厌这里，但越讨厌，反而越要住在这附近。
关清峭一定想不到。
“为一株绿柳赎身？”惘清复述问道。
“对呀。”清巘点头肯定。
“仅仅为她？”
“是啊，临走的心事就这一件。”
“其他人呢？”
“什么其他人？”清巘莫明。
“没什么。”
惘清想起他打焚香街走来时，听到那几个青楼女子交谈。他本不欲驻足，唯独因她们话里提到了清巘师兄，他方才折返停步。
柳生性强健，音同“留”，更兼惜别之意。她们话中提及“红袖姐…身上还伤着……”，倘若那女子质性为绿柳，便绝不会在此时离去。
惘清故而不觉得清巘师兄能如愿。
师兄的爱执，正因其天真自然，所以有时格外残忍。
神魂的特异带来一些东西的同时，也遮蔽了师兄的双眼。
“师兄爱奇花异草，那奇花异草会爱什么？”惘清问道。
“爱其所爱。”清巘不假思索。
师兄明明清楚，但眼中心中能否看见，却又是另一回事。
倘若师兄真正了悟这个道理，帮一帮那名叫“红袖”的女子，或许绿柳会愿意跟师兄离开。
然而，很可能的是，绿柳她有更多放不下的。
“可以一试……钱财向万千楼取即可。”惘清沉吟少焉后，说道。
“什么？问万千楼要？！为什么……”清巘迷惑，“可以向万千楼要？小雪花你不是没钱吗？而且怎么、万千楼居然跟你都有联系吗？它这么厉害的？！”
“从前为你更换躯体的材料，皆出自万千楼。”惘清叹道，“那时我就和万千楼楼主陶存钰认识了。”
为了还债，惘清接过很多任务，以致后面转为“债主”。
只是，陶楼主可能误会了他与无渊的关系，甚至还特意留下遗言，告诫无渊“不如怜取眼前人”。
而少楼主显然听过陶楼主的“歪曲版本”，也以为他对无渊爱而不得、默默付出，不愿让人知晓，因此装作不认识。
误会倒也无妨。
“雪袍客。”惘清朝清巘递去一面玉牌，“这是我在万千楼代号。师兄去吧，我在城主府等你。”
代号是陶楼主替他起的，一个“客”字，大概是希望他不要越陷越深。
“救命……”清巘忍笑忍到捂着肚子，“有点好笑。”
“什么好笑？”惘清不解。
“呃……”清巘止住了，搔搔头道，“名字吧…也不知道哪里戳到我了，就挺有意思的。陶楼主真是神了，一眼看出来小雪花你的本质了！哈哈哈。”
惘清仍不解，但天色已不早。
“我走了。”
“好！等我去找你！小雪花！”清巘笑着把惘清向外推。
他总是这般容易开心。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 3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