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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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上、”七水迟疑，“君上既已谈起‘死遁’，可是从前重逢过？又或者是早已猜到……”
“你以为听话本呢。”无渊没好气道，“这是重点吗？”
他以指节敲了一下七水的肩头，责怪这个不听道理的学生。
“总之——秘密。”无渊不想纠缠于细节，转而道，“魔冥被天道认可并非没有代价。诸魔如我，无泪无忆；众冥如你，无欲无爱。凡人身死，先于千冢修法阵中化鬼，破除生前执念后方成冥。可你……”
可七水自投入千冢修阵中，身死后竟一刹成冥。
究竟是天道对冥道第一人的馈赠，使他未看破执念便已成鬼王；还是就在那化鬼的一刹间，他执念已破？
倘若是前者，那么一切都好解释——七水仍对乐引有情，他不会再插手。但倘若是后者，那么无渊只能说，连他也不明白了。
摆脱凡身的执念因乐引而起，七水真正的愿望究竟是修炼飞升，还是曲乐引呢？
“心有执念，于死时凝为怨气，故人化成厉鬼。”沉沉天幕暗淡了七水的眸光，“是我没有怨气吗？还是它早已消散？我是否还在意？我不知道……君上。”
地上坠落的雨点在疯狂闪烁，千万点滴的声音混成一团，混乱、嘈杂、永不停歇。
“很巧、我也不知道。”无渊好笑道，“飞升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快意，倒不如说我们都被剥夺了什么。但是、那又如何？爱与不爱，完整与残缺，都无所谓——我总要护他周全。
“当你注视着什么时，目光总会随之狭窄。越是爱惜，越是触手可及，亦最容易损毁。所以，不要再停驻了。
这就是母亲告诉他的。
即使情意令人迷离失所，也要努力保留一丝清明，不为别的，仅仅为了自控，免得伤人伤己。
所以，不要总是围绕着惘清打转。
会看不清形势变幻，也会平白惹人烦躁。
无渊不无郁闷地盯着掌心呼呼大睡的小惘清。
“不再停驻？”七水失神。
无渊冷酷而直白：“自飞升上界以来，你已暂停得够久了。一直以来，魔界的具体事务都是你在打理，所以我不会继续再魔君的位置上逗留。“
”君上！“七水心神震荡，他难以接受无渊的话。
”噤声——“无渊道，”本座是陈述，而非询问。“
君上在某些时刻，会很霸道。在觉得“无关紧要”的事情上，例如被挑衅，哪怕对方嚣张到了极点，君上也是一笑而已。
可一旦触碰到君上认定的事物，无论谁人，君上都绝不退让。
无渊循然诱道：“是非进退，必须抉择一样，过后绝不再回头。究竟是仙界帝君曲乐引，抑或是与你凡间相识、而后重逢的大魔曲典弦。一切，皆在你一念之间。但不必着急——观而后思，可以决也。”
“七水受教。”
无渊等的就是这一句。
他只道七水停驻够久，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自飞升上界，除去两仪阵法外，他再也没能创写出新阵法。以至偶尔会有些惶惑，他是否心已死去，胸膛里只剩一团残渣，连带着躯壳的行动也觉得日复一日、奇异扭曲，不似自己。
有什么东西，好像静止了。
静得死去。
直到惘清出现。
云翳被挥散了，日晷的针影再次浮动。
那是什么感觉？
无渊不能言明。
约莫是到了时辰，天光一点点往回收，雨幕中的青山暗沉下来，逐渐消减成影子模样。昏黑的光，沉甸甸地压盖在眼皮子上，挤着眼瞳发涩。
无渊是流不出泪来的，也不会渴睡，只是微怔着难受的眼发呆。
惘清怎么还不回来。
太久了，他都想去找他了。
万千楼“十五折”的牌子忽然传讯息，无渊暂敛思绪，将之从乾坤袖中取出。
七水瞧见上面的字，不由思索。
十五折？什么十五折……是指唱戏的第几折吗？
“是万千楼的消息，但不是陶存钰了。”看着令牌传来的消息，无渊低声道，“现在……是存钰的孩子，名不辞。你应该远远见过。”
万千楼少楼主。名叫不辞。
不辞、不辞……
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
当年无渊听到这名字时，就在想：存钰，真的爱怜极了这个孩子。
七水记得。
他当然会记得。
当时他入冥道不久，如何修炼、与寻常修士异同一概不明，尚且在摸索中。
故而君上去看刚满月的少楼主“不辞”时，七水担心自己身上有厉鬼气息，不敢接近。但站在一起神聊的片晌，他便已知道，陶存钰和君上是莫逆之交。
是陶楼主去世了吗？
像是昨天一样，他们明明方才谈天说笑过。
不辞满月宴僻静处，陶楼主特意抱着孩子过来，笑眯眯的，故意诱君上去抱不辞，君上嗤笑，还真的接了，抱孩子姿势看起来很是熟练。
他之前还奇怪为何来的路上，君上选择步行，而且遇见抱孩子的妇人总会瞥视几眼。
陶楼主见没难到君上，就用手指挑逗君上怀里睡着的不辞，一把孩子闹醒就赶紧抽身。
不辞被亲爹弄醒，居然没生气也没哭，只是伸胳膊蜷腿地蛄蛹身体，嘴巴开始咦咦啊啊地说话。
君上瞬间肉眼可见的慌乱起来，动作僵硬得不行，又要护着，又试着去哄。
陶楼主站一旁顿时乐得不行，捂着肚子就向他这里溜过来，让君上走了空。
他那时很紧张，从前除去研究水文外，他就是在村子里给孩子当教书先生，并不擅长说话。何况，是鬼非人的样子，大概是不受欢迎的……
数句话间，陶楼主跟他谈笑了些什么，现在他已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自己起初是怎样低头闪躲，而后又是怎样在一句句轻松惬意的调笑中，鼓起勇气，直面那一双桃花样的眼眸。
原来转眼间，陶楼主竟已去世了。
时间已经过去了这样久吗？
“不辞、”七水哽了口气，不由轻咳几声，“君上，是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话一出口，无渊又觉谬误，“难说。你看。”
他把“十五折”抛给七水，而后低下头又是盯着掌心的小惘清发愣，不知在想什么。
分明咫尺的距离，递来即可，君上好任性地抛过来，约莫是心情不佳。
他也心情不佳。往常，他本该指正君上的，眼下却一言未发。
单手一探接住令牌，七水看起不辞传来的消息。
——关城主重金令万千楼传播为关心招婿的消息，尘界修界风闻而动。名单如下：……
——凡界皇朝现以天后为尊，云阳实属要害，天后派出女官周尺雪主理，金微门及浩然宗在朝弟子随行，意在收归云阳。
——修界安措寺、浩然宗、清玄门……有异动，似欲前来云阳。
——当年，是玦借您铭刻鬼修之法、千冢修法阵的石壁，踏入冥道，向安措寺复仇，不料最后为关清峭所杀，身死时怨气深重。他有一弟子尚存，故而一直伺机报复，曾委托万千楼向他传递关城主情报，近日将前往云阳复仇。
……
——倘若云阳动荡，慈幼堂与万千楼等，还望世伯看顾一二。
不辞为君上收集消息极其用心，纤细而缜密，条条丝线钩织出现下暗潮叠起的云阳。
只是……七水总觉得这其中有些许不对。
他看向最后一条消息。
这一条大概暗藏不辞的未竟之意、弦外之音：
究竟会有多大的风浪，以至需要君上看顾？
“看完了吗？”
七水于思忖中被无渊唤醒，转头看去，无意瞟见他一片漠然神色，不由惊愕，再定睛细看时，无渊分明笑意懒散。
“……看完了。”
七水将十五折递还无渊，脑海中犹是那一刹漠然的面容。
无渊“啪”地在七水脸前打了个响指。
“想什么呢？”不等七水回答，他便道，“云阳依泠水，接贯河，地理形势复杂。在此布置无尘域阵，借山川形便稍作改动，能不惊扰凡尘最好，削峰改水、不妥。于此道，你向来擅长，本座是一窍不通了。”
一边说着，无渊头也不抬，将惘清轻轻搁到腿上平坦的地方，空出手来，用“十五折”向万千楼传信。
“我让不辞送来云阳附近的地图，你带上地图去周遭探一探，看无尘域阵在此处的阵纹，怎样布置更合适。”
无渊书写完讯息，将十五折抵上眉心，片刻后放下。
有些事难以言明，便以神念代替。
“属下领命。”言出一霎，七水骤然发觉奇怪之处，“君上，城主千金关心招赘，为何方才修界有异动的名单上，有琉璃幻宗？”
“琉璃幻宗仙子迟莘，死于云阳城主之手。此际关清峭寿元将尽，一生唯此一次了。赶来报仇的人……还真不少。”无渊颇为感叹调侃，“这是多招人恨啊。”
“原来如此。”七水了然颔首。
君上说的不错。
无渊将小惘清捧回手心，静悄悄地给他掖了掖被子，望着他的睡颜，重归不语。
“扣扣扣”
院门被敲响，是谁入夜踏雨而来？
什么事，急至如此地步？
七水霍然站起，戒备四方。
“扣扣扣”
无人应答，来人又敲门。
“看来应该不是坏事。”无渊意态闲散，“没有干坏事的人，会想要敲两遍门。”
“进。”他道。
推门而入者，仅是普通侍女而已。
不，倒也不普通。
无渊笑了：“你是万千楼的人。”
侍女撑伞走近，捧出云阳地图。
七水拿过地图，此时，这侍女本该自行悄然离去，可她到底还是忍不住问了。
“大人怎知婢子是万千楼的？还望不吝赐教，让婢子借以精进。”
“没有什么窍门，直觉罢了。你自进来起，就没想过要伪装——大概是你们少楼主叮嘱过不必如此。”无渊道，“所以我能道破你的身份，是自然而然。”
侍女闻言，肃容屈膝：“受教了。若有下次，婢子不会再忘记了。
“另外，少楼主有吩咐，大人如有任何需要，云阳城主府内，婢子会提供一切与此有关的最为详细的信息 。明日婢子会被调来您的院落。”
无渊随意地颔首。
侍女撑着青伞款款退下。
无渊向屋檐外探出手，不消一会儿功夫，手掌连带半个袖子都湿透了。
他收回手，望向七水。
“不必急着现在研究，好好休息。等天晴了再出发。”无渊慢吞吞道，“到时，记得把典弦也带走。”
“是。”
此时埋藏在无渊心头，不能吐露的只有四个字——多事之秋。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 3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