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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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渊正打算另寻他法，眼侧恰时探出一方手帕。
“……新的。”七水说道，不知为何有些迟疑。
无渊触及手帕，厚厚的正合适，便单手展开来，盖上躺在他手心的小惘清。
“我与典弦之间、尊上…如何看待？”
虽是在询问无渊，但七水望着漫漫雨幕、淡淡青山，仿佛并不挂心。
无渊更是自坐在廊下后，未曾向七水投去一瞥，总在盯着手心的小惘清出神。
“感情一事，我教不了你。”无渊道，“但曾有人教过我，倒是可以转述一些。”
七水默然点头。
“说起来，感觉你一直随身带着手帕？”无渊突来此问。
七水半晌才答：“我没有要用帕子的时候……”
是典弦，他总把他自己弄得很狼狈。
七水不需要手帕，但他有很多手帕，样式、颜色、材质……样样不同，因为、典弦真的很费手帕。
“果然。”闻未竟之言，而解弦外之音，无渊已然明了，“你问我我如何看待？这重要吗？但你如果一定要个答案，我可以回答——‘特意为某人准备的手帕还能送我一张，不错！’”
说了“不错”，无渊挑眉，脸上带着微澜的笑意。
七水不明所以，甚至收回了涣散远眺的目光，看向无渊。
“没听懂？”无渊低下头，用指尖轻抚掌心的小惘清，从顺滑的银发到软软的胳膊，一下又一下。
不懂很正常。倘若曲典弦话说一半，七水必定心知余下话语，七水是曲典弦知音嘛。而他话说一半，往往只会得到七水不解其意的眼神。
真有意思。
这人与人的差别啊……
仿佛是被手心这一团暖意感染，他宛若被抽去骨头，懒洋洋作想。
“那本座就勉为其难，给你讲清楚。”
七水郑重点头，没有注意到无渊故意摆起了师尊架势。
“本座前言之意：你身上的手帕是为典弦备着的，在本座不知晓但需要的时候，你仍然愿意拿出来给本座。”无渊微笑结语，“是为一人，而不仅限于一人——这很好。”
就像他身边有七水典弦，而惘清也有故人要访，还有个是云阳城主的师弟……
他蓦然停止轻抚小惘清，以手支颐，垂首盯视在他掌心睡得浑然忘人的小人。
“很好？好什么好、也不看看……就说好。”无渊喃喃自语道。
他缩了缩手掌，小惘清软趴趴地随之摇晃了几下，他便又立即停了。
像他这种情况，还是仅限于一人为好！
于是，无渊轻咳一声，打补丁：“不必拘泥，从心即可。”
七水落入静默，半晌无言，视线涣散又聚拢，最终兀自飘散在重重烟雨，叠叠青山间。
“实则本座于情爱之事上，亦是一窍不通，只是有人这样告诉过我——”无渊忽然道，“我有向你提起过‘陆冷芽’这个名字吗？”
“未曾有过。”七水道。
“不，你听过。”无渊笑笑，只是这笑里没有一点畅快，“大多时候，在我的话里，她不叫‘陆冷芽’，也没有名字——是啊，我都是叫‘阿娘’这两个字的……”
要是被她知道自己这么叫她，陆冷芽一定会生气的。
是吗？
无渊此刻有点想笑，片刻后笑意抹煞，眉目怅然。
“现在，没有人记得她了，或许我的确该叫她名字的。”他道。
陆冷芽更应是陆冷芽。
七水莫名其意，只是凭心开口宽慰：“相信令堂不会怪罪君上的。”
“会的。”无渊笃定反驳，忍不住笑了一声，“她会揪着我衣襟咬牙说‘谢、离。谁允许你这么称呼我的，老娘没有自己的名字吗’。”
他无法想起陆冷芽的面容，也无法记住她的语气，但很从容地靠想象演绎了出来。
滑稽之余，冥冥中竟十分神似，就好像他还记得有关她的一切；又或许只因在旦夕的相处中，他们早已胜似母子。
“老娘”这自称出口的那一刻，七水明显被震了一震。
无渊以为七水是被他拙劣的模仿惊到，低低颤抖着笑，还不忘稳住托着小惘清的手掌。
盖在小惘清身上的帕子，哪怕是一个角也没因为他的低笑被掀动。
七水实在难以想象，天下竟有陆冷芽这样的母亲，他想起最初的那一世，母亲温婉憔悴的面容，一时失语。
最终，七水道：“令堂豁达开朗，使人歆羡。”
“几个意思？啧、你的表情可远不如言辞那么冠冕堂皇。”无渊乜斜七水一眼，怼道，“不过，你说得很对。的确是‘豁达开朗，令人歆羡’。”
话锋一转，他说起要事：“陆冷芽情人无数，你的问题，很巧她与我单方面念叨过，只是论起事情始末还要从头说起。”
陆冷芽生于修界，自幼便“长歪”了，遇见美人就喜欢凑上去，如果能贴贴，甚至摸摸抱抱那就更绝妙了！师尊师姐师兄乃至师弟师妹劝过多次，每每被她浑赖过去，死不悔改。
飘飘悠悠的蝴蝶不断射猎着修界的美人，哪怕是但求一见。
忽一日，戛然而止。
陆冷芽对事情始末从未细言，只知她遭逢巨变，修为尽失，且彼时门派离散，求助无门。她落魄、疲惫、狼藉，如同凡人一样，在尘世间的每一个角落踽踽蜗行。
落入此等境地，与那些美人不无干系。
可笑她竟也有被“采撷”的一天。
从来只有蝴蝶恋花，可花亦自有本心。莫非只许你惹我，不许我“恋慕”你？于形势倒转之际，陆冷芽几乎被纷至沓来的美人幽禁、撕裂。
——“我真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究竟是哪里得罪了你们？”
——“是你放浪！”
——“这也是错？行、是。那我放浪，关你什么……”
——“‘不关我事’？！呵…你说不关我事就不关我事？！陆冷芽，你眼里到底有没有看见过我？！”
——“那我现在真心实意跟你道歉。真的、对不起！我一开始不该惹你。”
——“晚了。”
——“我真的认错了，我发誓以后再也不招惹美人。你放我走，我拿秘宝跟你换，什么都行。求你。”
——“你求我？求我？你没有心吗？芽芽…你没有心的……”
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疯言疯语，总之，那个人把她放了。陆冷芽颇有些本事，最终在一众美人的眼皮底下，逃之夭夭。
修界不能待下去了，陆冷芽匆忙逃向尘界。可她的气运显然尚在低谷，路遇沧浪谢氏的公子，简傲的小公子对她一见钟情。
陆冷芽实在是被情情爱爱这等事搞怕了，随手捡了个小孩，声称自己是寡妇。那个小孩，便是后来的谢离谢无渊，那时他甚至没有名字，只是被“阿离阿离”这样叫着。
谢小公子任性，居然既不介意她是个凡人，又不在乎她是寡妇，还愿意帮她摆脱追捕……陆冷芽思索一番，决定咬咬牙暂且收了这个男菩萨。
——“不自由，毋宁死……我答应了谢小公子前往沧浪，但不打算久留。不管怎样，阿离，既然我捡了你,就会负责到底。”
“阿离”本应姓陆，然而谢小公子实在狡猾，最终使陆冷芽也默认了“谢”这个姓氏。
说到这里，无渊笑道：“从前的‘阿离’，是离开的离，意在提醒她自己，缘起性空。后来又说，离是‘离离芳草’，花草繁茂的意思。
世殊事异，情随事迁，分明一字未变，而一念之间竟至于此。从苏泠苏柒水，到七水先生，再到鬼王七水——叩心自问，你还是当初的苏泠吗？”
无渊没打算要一个回答，他知道七水答不出来，因为他也答不出来——这固然是问七水，但又何尝不是他在叩问自己呢？
及至随入沧浪谢氏，陆冷芽方才心安。
只是她未料到，风浪没有就此消散，仅仅是停歇罢了。从第一个无意发现的人开始，陆冷芽不欲纠缠，当时她已在计划离开沧浪谢氏，直到第二个、第三个……
陆冷芽决心使一切都维持在一个诡异的平衡下，直到离开的时刻到来。但那天，按照计划本应在她身边的谢离，不见了。
侧身望了望城门，陆冷芽恶狠狠地笑了一声，然后果断折返，既没有回头，也没有留恋。
放弃这个计划，不代表她从此就放弃逃跑。只是，谢离是她的责任，是她最重要的孩子，她一定要他安全无虞。何况即使失败，她本人也比那些玩不起的要高贵得多！
在漫步回去的路上，在她随处点落的、未聚焦的视线中，陆冷芽酝酿出新的计划——更完美，更无暇，也更痛快。
——“浓重的情爱，病态；浅薄的情爱，易散。此二者，据事而论，我造成的影响，甚至要比他们小得多。越是自诩情深，真是、越让人厌烦。到底是真的心悦，还是不甘心、不习惯？”
——“阿离，不要站在他们那边想我。好烦，我又不是没有真正心爱过一个人，不打算再提而已。而且我爱天地，爱众生，爱师门上下每一个彼此打招呼的同门，也爱你这个可怜可爱的小孩……既然他们目光有限，那就干脆留给自己好了，何苦来爱我。”
强留陆冷芽的后果就是，她不仅让他们各自把修道之事都教授给了谢离，还把他们戏耍一通，悄然死遁而去。
这一次离开，她谁也没带，谁也没告诉。
她的小阿离长大了。
或许有一天他会幡然醒悟，想起一些异样，“阿娘骗我，她大概没死”，毕竟她没想要故意瞒他；也或许山水有相逢，即使偶然见面了，也没认出彼此，匆匆一瞥而过。
都有可能。
她只是满怀坚定地奔向远方。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 29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