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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   无渊无知无觉躺在床上,惘清俯身靠近,背后暖黄的灯火将他的剪影刻在无渊身上。
      “无渊。”惘清唤道,慢慢靠得更近了些。
      越来越近,连眼睫都将要两相触及。仿佛下一瞬,便会有一个清浅的吻,落在无渊唇上。
      倘若无渊还醒着,恐怕要因心跳而力竭。
      将临的一刻,惘清却蓦然撇开脸颊,向后微微退身,侧首伏在无渊胸膛上。
      咚、咚、咚……
      心跳平缓而稳定。
      的确是昏睡了过去。
      惘清起身,松了口气。
      “对不起。”
      他垂眸对昏睡的无渊说道。
      一个坚定而温柔的吻,便在这时,倏猝然落在无渊唇边。
      随后,他闭目,抽出一缕神魂。
      神魂悠悠落在盖着无渊的秋被上,散发出柔和的白光……
      惘清开门离开,不再有回眸。
      云阳将暮时的这场雨,下得淋漓,青楼林立的焚香街不似以往热闹。姐儿们大多都躲在房里,享受天公难得的垂怜,遇见这鬼天气,终于能歇一歇了。也有些靠在门边嗑瓜子聊天,不时冲雨中或奔跑、或撑伞的男人言语挑逗,红唇露齿,哈哈大笑。
      “这鬼天气,妈妈还要我们站在这儿作甚。”蛾眉娇娆的女子嗔怪道。
      “不好吗?今晚姐妹们正好能歇歇……”应声的女孩低眉看着雨滴,嗫嚅道,“既然没人,我就去看看红袖姐吧,她身上还伤着……”
      “去吧去吧!妈妈看见了我顶着——知道你们俩最要好啦!”翠色衣衫嗑瓜子的摆摆手让她去了。
      “我也想走,姐姐应不应呀?”蛾眉女子冲她撒娇。
      “别走,陪我聊聊天呗。”翠衣女子嗑完了一把,拿手帕包住那些瓜子皮。
      蛾眉女子坐到门槛上,没再说走。
      “聊什么?”
      “嗯……你知道我们焚香街上有个怪老头吧?”
      “卖花的那个?”蛾眉撇嘴,“他的那些花花草草可真难买……”
      “说来奇了,有一天我偶然见着他,竟然被他拉住,不让走!”翠衣乐道。
      “什么?!”蛾眉听着面容起皱,显然厌恶,“都一把年纪了——我们楼再不挑客这也太……”
      “没有没有。”翠衣赶快否认,“老头子没那个意思,只神叨叨地说‘绿柳?!绿柳?!你这棵柳树怎么在这里?’他呀,说我像棵翠绿的柳树呢!”
      说着,翠衣痴痴地笑:“定是我平日就穿翠色衣裳,叫他给看花了眼!”
      “吓死我了。叫你以后说话说半截儿!”蛾眉气得用袖子扑打她。
      翠衣嘴上哎哟哎哟地叫着,也没闪躲。
      她没说——其实那老头子还念叨着要赎她,让她离开这里,去别处天高云阔,还一脸痛惜之色。只是她拒绝了。
      哪怕万一就算是真的。
      但她想,老头子又有多少钱财呢?何况妈妈是断不会放了她走的。再就是她其实也不怎么愿意走。即使这里泥泞不堪,但好些姐妹互相帮衬着,日子也就过去了。
      她真能就这么容易地走吗?
      ……
      惘清驻足在此听了片晌,默然离开。
      二女笑闹间,翠衣瞧见一抹白影过去,揉揉眼睛。
      约莫是眼花了吧。
      这才几月,怎么会有雪色。
      惘清打焚香长街上走过,荡开暮色的雨,行经处水墨逶迤——却始终无人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仿佛世间并没有这般异色。
      这便是《天鉴》的妙用之一。
      他此来焚香街,是为了找清巘。
      并且,不想惊动任何人。
      到了。
      “咚、”
      还未扣响清巘的门环,“吱呀”一声,门便已经洞开。
      莫名而起的劲风涌进门,雨斜飞入户,如被深吸吞咽,凄冷之余裹挟着妖异。落叶潮湿的气味被翻卷出,扑来欲沾湿了面孔。
      有一人正立于庭中,好像已久候多时。
      雪发青衣,转身来睇——
      是顾朗月。
      目光相接之际,惘清唤道:“帝君。”
      “你又不听话,还到处乱跑,甚至和魔君搅和在一起。”朗月轻淡斥责,“虽然我同意过,但你于下界诸事上,未免插手太过!”
      “是修行,并非插手。”惘清解释道。
      朗月冷笑,道:“虽已升仙,但你利用《天鉴》长留下界,只道为了修行,我不欲多说。可你每遇魔君,就生事端,却告诉我——这是修行?”
      “是。”他确认。
      “倒是我错怪你了?!”朗月此时反倒在笑。
      “是。”惘清直点要害道,“他牵涉天道气象。故而每生事端,只因事端自来,与其无罪尤——我说过的。”
      坚冰的铿锵声,冷而硬。
      这样顽固的回答,这样痴愚不化!
      与其脱离掌控,还不如现在就……
      朗月的眸光逐渐褪去一切情绪,黝黑的瞳仁竟至于没有任何反射的光亮,却又有某种无念、无情、一以贯之的玄秘在其中浮沉——如日升月落,草长花败……
      毫不怀疑,此刻必没有人是他的敌手。
      惘清亦知,哪怕是自己,也绝对无法取胜。
      朗月的手抬起,虎口处正对惘清脖颈。
      只要他动手,不必一瞬,君惘清就将命悬于他手掌。
      但他,毕竟还未动手。
      可他又在等什么?
      院墙外,有吧嗒吧嗒的脚步响起,混在落地的雨水中——是谁回来了。
      朗月对此并不关心。
      他在等君惘清那将启欲言的唇瓣,吐露出最后的罪证。
      还有何等狡辩的言辞?不逊的情态?
      一并同死落定。
      朗月此刻的杀念,于雨幕中泠泠反光,纤毫毕现。
      不由便让人想起,惘清就曾被他那样攥着脖颈,悬于炼墟之上,脚下是不测之深渊,而令其全身不至坠落的依凭,却仅在一只提着他脆弱脖颈的手上。
      曾经,惘清不明白师尊为何动怒至此,却并未着意。
      后来却因另一事,他才知晓——
      道天有一处石窟密室,唯有包括道天宗主在内的寥寥数人知道。外间暂且不论;里间,有数百神主牌位,分名别类,只封锁着道天最优秀的那一批弟子的魂息。
      此间每座神主牌中储存的魂息,都足以对它的主人产生莫大影响,轻则修为停滞,犹可将养;重则心魔丛生,无药可救。
      为了谢无渊,惘清曾去过一遭。
      那一代的道天宗主已被他吓破了胆子,开了密室的门后,怎么也说不清谢无渊的魂息究竟在何处。
      他无意再纠缠,便用了“划地时光回溯”,未料,于过去虚影中,看见了师尊朗月,亦看见了一本卷册落进四方的石坑中,被簌簌的齑粉和石砖掩埋镇压。
      很熟悉的封面样式。
      于那一刻,他陡然想起——《飞仙录》
      各世家宗门,记录己身历世历代飞升上界者姓名生平的卷册。
      未及着意,又闻师尊漠然道:“道天、周天、浩然、百草、金微……我累了。真如此,你也奈何不了我。”
      他无意深究,心中却至此留迹。
      后来,他为寻找一秘法,遍历下界,终是发觉师尊一直在蚕食销毁修界的《飞仙录》。
      为何?
      ……
      想不明白为何。
      ……
      一直没有契机。
      不巧前不久,发生了一件事。
      他方才想清楚。
      正是在被扼制住咽喉,危悬于炼墟之上时。
      他恰恰好,想清楚。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他被虎口对准着,遥遥攥住脖颈。
      或许下一刻,就要被“心之所向”带去炼墟,再次悬空。
      甚至很可能,不会再像上次那样好运。他会坠落下去、会丧命。
      “我错了——”
      惘清开口了。
      不远处,檐下滴水,自有规律而不紧不慢。
      ……认错?
      朗月心中冷嗤,难不成接下来还要寻求原谅,期许他会一时放过?
      可笑。
      他的杀意,不会动摇。
      然而,没有立即出手,便已是最大的破绽!
      是本不该留有的莫明空隙。
      于是惘清从容接续了下半句:
      “倘若如此、你也必不可能是对的。”
      余音犹在,朗月却已掐上了惘清脖颈,手指收束。
      “狂妄!”
      肌肤紧绷挤压着的声音,如款款撕帛。
      惘清被卡住脖颈,以仰面艰难地平视朗月,将眸光垂落在他身上。
      “世家倾覆……飞仙录、去了、哪里?”
      游丝般的气音,自惘清唇齿间溢出。
      “师尊、没有理由,销毁《飞仙录》……”
      朗月手上的劲力不知何时已然消弭,他冷漠地注视着眼前苍白如死尸的面孔。
      这张面孔口唇开合,最终落定:“你不是师尊。”
      他是疯了,脑袋不清楚了吗?
      若自己不是他的师尊,还能是谁?
      朗月双睫微夹,而后笑:“惘清,是你令为师失望了。”
      既未被说中,又何故停手。
      不该立刻将他处决吗?
      惘清于挟制着他的手中,破颊微笑。
      “原本的师尊,是绝不会、收我为徒的……”
      “住口。”朗月沉声喝止,五指骤松。
      “收我为徒的,是你。”
      惘清沉静地说道。
      顾朗月任性疏狂,不喜俗务,曾经在收下宣擎苍时,当即扬言此生不会再收徒。
      这是惘清拜入顾朗月门下后就知道的事,只是从来没有在意。直到生死之际悟出缘由,才如蓦然回首般,看见伏脉千里。
      最明显的错误便是,他那番“为修习《天鉴》,寻求庇护”的话,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打动顾朗月才对。
      顾朗月如此讨厌麻烦的人,又怎会收他为徒,恐怕躲避还来不及。
      可他竟一直没有发觉。
      一切、从一开始时,就是混乱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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