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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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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落地生华,冷气纷飞。
好冷……
惘清兀自出神。
【警告:宿体请冷静】
那、大概,无渊也是讨厌他的。
从行为上看,他和乐引并无不同。
【警告:宿体请冷静】
他的分析很冷静。
不要再响了。是错误了吗?
应该是错误。
【警告:宿体请冷静】
无渊讨厌乐引那样抛弃七水的行为。
而他,曾将无渊抛下。
无渊是讨厌他的。
惘清冷静地分析、思考,最终下定结论。
“你的手好冰,是冷了吗?”
一袭锦衾兜头盖上,把他的身体裹得紧紧的。
惘清恍然抬头,对上无渊紧张的视线:“不冷……”
“你在发抖。”
无渊不再多言,直接将惘清抱起,轻轻放到床榻上,转身挥手点上灯,而后隔着秋被抱住他。
“对不起,是我疏忽了。”无渊用指节扣了扣眉心。
进屋子之后,他竟然既没有点灯,也没有赶快整理一下让惘清休息。方才察觉惘清发抖,他去握惘清的手感受温度,惘清都没有发觉——真是太糟糕了!
“不冷。”回过神来,惘清认真解释,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发抖。
无渊不再听信他的话,而是探进锦衾摸了摸他的手。
“我去点个炭盆。”将裹着惘清的被子紧了紧,他果断道,“你乖乖坐在这里不要动。等我。”
修界的修炼,炼的是心和法,对躯体的强度提升不大。即使成为一方大能,也不代表从此不知冷热,只是耐力这些方面更佳罢了。
但无渊显然忘记了一件事——修仙者飞升上界后历经涤尘,躯体的鲜血会被洗炼净尽,再没有体温一说。
无渊快步踏出屋门,“哐——”门关上了。
数盏灯光照亮这间厢房,阒寂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毕剥声,惘清安静地坐在床榻上。
【要是再晚一些,我就要让你强制休眠了。】
脑海中,天命的声音如凉风吹过。
自上次他拜托天命出手,它就一直休眠至今。很是久违。
【系统出错了。】惘清解释道。
【不会出错。算了——反正你一碰到这位就没什么好事,我早该习惯的!那次你大闹过后,我能量还没恢复完全,就又被吵醒——要记得你还欠我三次啊!哼……】天命自休眠中被警报吵醒,万分哀怨。
【既然无事,我就继续休眠了。请不要再、吵醒我了。】它加粗强调道。
【嗯。】
不再有回复或对话,天命再次进入休眠。
惘清愣怔间不觉按上心口。
是有些坠着什么的感觉,现在感觉那东西轻了些——方才是因为太重了,故而不再被判定为“冷静”吗?
若如此,那看来他无法真正冷静下来。
但他必须如此。
惘清忽然站了起来,锦衾自肩头软软滑落在榻上。他走向屋内的桌子,指尖钻出一缕火焰,将茶壶中已凉了的水加热,煮沸后放进茶叶。
茶香起氤氲,惘清执起壶,洗盏,倒茶……
茶好了,桌上两枚茶盏袅袅生烟,触及眼睫。眼下,只差另一位喝茶人了。
惘清的动作却并未停下。
只见修长的指间掂着莹白色丹药,一碾,粉末簌簌落下,融进了其中一枚茶盏。
静待。
无渊早已在正房拿到了炭盆和上好的木炭。
以如今的时节,尚不必燃炭,未料下人们备上了,正合用,果然是上宾的待遇。
但这并非无渊迟迟不动的原因。
先前因惘清发抖而慌张,一松下气,他方才发觉出问题。
他一直以来要找的人,他确信是惘清。
然则初见之时,他的询问却被否认。
惘清救下他,而后消失,再见又是否认。
谈及七水被乐引抛弃,他说讨厌乐引,之后发现惘清正不自觉地发抖——
一线串联起来看,自己哪里是在说乐引讨厌,分明是在指责惘清!
捋清楚后,无渊端着炭盆,凝在原地,许久未动一下。
苍天可鉴,这是两回事!
他讨厌乐引不错,只因七水是他徒弟。站在有所偏移的视角下,他自然偏向七水。
但七水不介意,所以、他绝无二言。
再平心而论,他实则可以理解曲乐引的选择,也明白事情何以走向如此地步。
数千年前,修界尚不以门派为主,而是以血缘联结的家族势大。比起门派师徒同门间,半道同路的联系,显然是家族自幼培养,以亲情血缘的联系更为紧密。
这其中差别,无渊很明白,因为他便出身于名门之一——“沧浪谢氏”。
属旁支,且无血缘关系。
若非如此,恐怕他要一辈子蹉跎在谢氏门宅,或者死。
家族对自身所处之地,与所属成员的控制力,极强。
千年前,家族式微时,谢氏便已如此。遑论数千年前,正值恢宏的大物之一,“留方曲氏”。
修士可用前世尸骨中的仙灵,唤起前世记忆,于修炼大有裨益。曲乐引便是如此,历经两世而飞升。
乐引前世为曲家老祖之一,距飞升只惜一步,却为家族利益而赴死。
族人收其尸骨,待其转世。
自乐引转世尚是婴孩时,便被抱回曲氏抚养,培养与家族的感情
有前世记忆加持,更有族中倾斜而来的资源,他此世飞升已是必然……
事实如此,所有人都认定,包括他自己。
没什么好快乐的。
修炼之途,不过一步一步。
可他遇见了七水。
自此,飞升一事变得更不快乐。
鼓琴、治水、悠游、闲谈、走访……
两人很是度过了一段快活的时光。
可惜,苏柒水是凡人,不能修仙。何况家族催促,终有一别。
两人立下情谊不变的誓言。
无论何种境况,曲乐引都一定会回来找苏柒水。
无论时间变换,苏柒水一定会等曲乐引来找他。
他们都信守了诺言。
只不过,曲乐引以为只有一世,也就只守了柒水一世。
殊不知,苏柒水许下的、却是生生世世的约定。
泠水得治后,苏柒水便挂冠离去,游历各地,终寻到历经轮回而记忆不灭的秘法。
只是风险太大、代价过重,于是他暗自隐瞒下来,未曾告诉乐引。
凡人浮生短暂,两人一世相交不过短短几十年,业已到尽头。
柒水让乐引不要难过——他们一定会再次相见。
临到终了,半生谨肃的苏水官只是暗怀着对来世的期盼,露出了最后的笑容。
而曲乐引沉默地将他下葬,了结因缘。
他曾戏言,哪怕是轮回,也要继续纠缠上去烦着苏泠,以免人生少了许多乐趣。然、戏言终究是戏言。
来生,与今世的苏泠又有何关?
他要飞升了。家族亦不会允许他继续跟一个凡人,在轮回红尘中交缠不休。
只是他也曾偷偷去看过柒水的转世,每一次、都仿佛心肠更冷硬了一分,他真切地感到——
他的柒水,再也不会回来了。
就像他不会再回去。
曲乐引从未料想到,或许苏柒水,仍旧那个苏柒水。
故而,以旁观者而言,无渊愿说一句“阴差阳错”。曲乐引诚然有错,但并非无赦。
他讨厌乐引,更多是出自对七水的偏心。
而他与惘清,且不论情况分明是不一样的。
就算一样……
那又如何?
无渊心中冷嘲。
是他无能。
最后孤身也是活该。
他压根不在乎自己是否被惘清抛弃。
是又怎样?放弃惘清吗?
绝不!
所以现在更大的问题来了:他该如何解释?
该如何解释他并无怨怼,更不会心生指责之意?
又该如何让惘清释怀?
出来的时间有些久,不能再拖了,惘清还冷着。
根本来不及想,无渊甚至有些绝望地端着炭盆往回走。
开门,缭绕茶雾的银睫掀开,显露出如月的瞳仁,抿一口茶水搁下盏,一刹是云破月来。
“不冷。”他再次说道,“喝一口热茶吧。”
无渊立刻关门、放下炭盆,默默点火燃炭。
“很快就好了。”无渊道。
细看之下,他指尖的火苗跳跃震颤,一副不受管教的刺头模样。
终于点上了。
没有出丑。
无渊送了一口气,起身落座于惘清身边,接过他递来的茶盏。
白烟在他眉眼间蒸腾,而他心头在编织一番不着痕迹的解释。
边想,茶盏靠近唇瓣。
茶水入口,手执盏下的倾斜,停滞了片刻。
茶水有草木清芬的药香,一沾舌,他就尝了出来。
没有难过,只是意外。
只是感到,有些惘然与寂静。
于是不犹豫,就着茶水咽下,余味在唇舌弥散。
惘清定然自有原因。
他想。
这样微有苦涩的茶叶,哪怕再苦一点也无妨。在魔的记忆里,最后一丝滋味都留不下。
无所谓再来。
无渊放下茶盏,手支颐带笑看着惘清。
下一刻,身体传来失重感,意识在中途被掐断。
但无渊失去意识的身躯没有倒地。惘清早已接住了他,还轻轻晃了晃。
“睡着了。”惘清低声道。
屋内显然没有第三个人能回应他。
他搂抱着无渊,把他移到拔步床上,脱掉鞋子,平放在床上,转身去拿榻上的被子,盖好,而后又把炭盆移近了些。
看着无渊安静的睡颜,惘清并非心湖平澜。
这药,其实他没把握能对无渊生效。
他真的昏睡过去了吗?